燕地狹長，位于洛國之東，與洛、離二國均有接壤，以燕云十六州為屬。所轄之州數(shù)與洛相同，但疆土卻小洛國許多，也比不上洛地富庶，不算洛之涼州的話。燕國雖小，但燕地險要，燕人尚戰(zhàn)好武，幾百年來，也甚安定。
燕地出名山，其中尤以天姥、長白二山聞名。天姥山位東南，風(fēng)景秀麗，長白山位于北，長年積雪。
這一天，長白山下行來二人一驢，從山腳緩緩而上，二人一潦倒一瘸腿，正是書生和贏無疾。從涼州到長白，懶散書生懶散毛驢，再加上一瘸腿少年，一月的路程愣是走出數(shù)月光景，天氣由熱轉(zhuǎn)涼，行之山腳時，寒意漸濃。
贏無疾一路走的甚為辛苦，這瘦驢極有性格，托著二人走不了幾步就尥蹶子不干，書生也不生氣，笑瞇瞇抬步緩行。只是如此倒還罷了，關(guān)鍵是這書生是個窮酸書生，卻十分好酒，不管遇到酒館客棧，還是路邊小攤，都要坐下來喝它幾大碗，而且每次都要分這瘦驢一碗，瘦驢喝了酒就來勁，愿意托上二人一陣。
剛開始書生還有幾兩碎銀子，喝到后來身無分文，書生便威逼利誘，想著法兒讓贏無疾去找錢來花。說書賣藝唱小曲，沿街乞討打短工，幾乎無所不及。用書生的話說，贏無疾生的清秀俊俏，又長的一副瘸腿，天生就是乞討的料，最能打動有錢少奶奶的心坎。
贏無疾氣苦，只要能找到小工的活，便絕不去乞討。但仿佛真被書生說準(zhǔn)了，一路上下來，瘸腿的贏無疾小工不好找，可乞討卻很能掙得一些銀子。尤其是每過青樓，書生便硬遣著贏無疾去門口唱幾首小曲。姑娘們看著贏無疾丹鳳斜飛的眉眼，俊朗堅挺的臉龐，唇也紅齒也白，音清涼聲悠長。
姑娘們看著落魄的一身破爛的贏無疾，拖著一條瘸腿立在那里，兩手拭淚，往往便是大把大把的碎銀拋了過來?？摄y子討來了，贏無疾只能看著書生丟到小二手里，換來一壺壺劣酒，灌入書生和瘦驢的嘴里。贏無疾悲憤之余，也慶幸和王非語的三年說唱沒有白聽。
錢掙的多時，書生花的也快。更可笑的是，路上有幾次也遇不到青樓打不著短工。書生竟不知從哪兒尋出來一草席，在鬧市中拐角處趁人不注意就地一躺，長時間旅途下來，就他那模樣根本不用修飾，一眼望去就是一暴斃而亡的可憐鬼。書生讓贏無疾演起賣身葬親的戲份來，贏無疾欲哭無淚，心中不停默念策天下啊策天下。
幾個月下來，贏無疾悲苦之下，也慢慢接受了自己的處境。
一路凄慘好不容易到了山下，書生也不停歇，哼著風(fēng)雅詩詞漫步而行。巍峨長白前，幾人仿佛是螞蟻般渺小。越行的高處，風(fēng)力越勁，寒意滲骨。
贏無疾哆嗦著雙腿，咬著牙一步步緊跟著。
直至傍晚時分，幾人行至山頂最高峰下。此處周遭已積雪愷愷，狂風(fēng)凌冽，贏無疾勞苦一天，氣力早已耗盡，恁是憑著意志堅持到現(xiàn)在。此時停下腳步，山風(fēng)吹來，贏無疾身體抖個不停，牙關(guān)咯咯打架。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長長無盡鐵橋，坎坎一尺來寬，伸入峰頂。鐵鏈兩側(cè)均是萬丈深淵，暗色中猶如恐怖巨獸的大口，等著吞咬進(jìn)食。
贏無疾回頭望了望書生，書生面無表情，兩眼靜靜看著他。
贏無疾轉(zhuǎn)過頭，向前邁步，剛踏上鐵橋，一陣山風(fēng)吹得鐵鏈直晃蕩，贏無疾死死抱住鐵鏈，在風(fēng)中左晃右蕩。等的一陣時分山風(fēng)停下，贏無疾手腳并用，攀著鐵鏈，一瘸一瘸的挪著雙腳攀登。鐵鏈上裹著冰渣子，攥在手里鉆心的疼，沒多久便欲麻木。贏無疾爬幾步，就騰出手來用胳膊夾著鐵鏈保持平衡，再往手里哈幾口熱氣，如此反復(fù)。
過的一柱香時分，贏無疾才爬出幾十米遠(yuǎn)，勞困許久的他力氣已全無，身子開始搖搖晃晃，全身幾欲失去知覺，他低頭看了一眼腳底萬丈深淵，頭腦昏昏沉沉，兩腿如棉花，眼前幻覺叢生。
幼時微笑疼愛看著他的他娘親的臉龐，蹲在地上等他撲入懷里的模樣，在他眼前重現(xiàn)。娘親張開雙手，笑嘻嘻的望著他。這時候的娘親真美，比天上的仙女還美。贏無疾微笑了起來，笑得很甜蜜。他緩緩向前，欲撲入娘親懷里?？赏蝗婚g畫面一轉(zhuǎn)，場景變幻，娘親卻是撲倒在了地上，口中鮮血直流，父親手執(zhí)長刀，刺入娘親后背，刺了個穿透。娘親喉嚨汩汩，不停涌血，張嘴已無言，似是喊他快跑。父親兩眼血紅，狀如瘋魔。
贏無疾兩眼一黑，如倒栽蔥一般，直直的從鐵橋上墜了下去。
“一尺黃泉路，洗汝一生魂，欲行天下志，莫忘人世苦。”
書生長嘯如龍吟，飛入萬丈深淵，抓住贏無疾瘦弱的身軀后，凌空踏步，躍上鐵橋，一步十丈，邁向峰頂。
瘦驢搖搖尾巴，踩在鐵橋上，小跑跟上。
峰頂?shù)膸组g破木屋前，立著兩個幼小童子，八九歲光景，見書生前來，彎腰做稟：“疾風(fēng)、柔云見過圣主，恭迎圣主歸來?！?br/>
書生一只手夾著贏無疾，一只手分別揉了揉兩小童頭頂，問道：“藥可熬好？”
“稟圣主，十八味靈藥均已按時加入熬制，不差半分火候?！?br/>
“好，有賞，待日后許你們七日假期，可下山游玩，不用做功課?！?br/>
兩小童左右互視一眼，大喜過望。
書生一腳踹開木門，屋里煮著一大缸藥湯，藥香四溢。
贏無疾昏迷中喊著娘親，被書生拋入缸中。
相比贏無疾，白破北就舒坦的多，一路上雖說沒錦衣玉食，但至少不愁吃不愁喝，還能找個小店住住。胖老板開了幾年酒館，還是攢了點小錢的。離開小城，一路上見了些世面，白破北很高興。路上碰到個賣糖葫蘆的，死纏著胖老板，磨破了嘴皮子硬是借來二十文銅錢，說是以后十倍奉還。白破北買下三串，自己咕嚕咕嚕吃了一串，將剩下兩串包起來，說是給贏無疾和狗尾巴花留著。一路上瞅一瞅糖葫蘆，白破北就嘆一口氣，英武的臉龐堆上愁云，眼神兒有點飄忽。
胖老板所尋之人不算太遠(yuǎn)，就在涼州都城涼都。涼都也叫金城，群山環(huán)繞兩側(cè)，主城門前一條峽谷正對北方，城門口的城墻呈凹字形。后門是一條人工修出的直道，通向洛朝朝都。涼都，就這么坐落在南北要道上，宛如天塹，固若金湯。金城湯池，金城之名，便是由此得來。
白破北瞅著涼都城樓，兩眼放光，恨不得肋生雙翅飛上去，站在上面那叫一個威風(fēng)。胖老板面有暗色，言語甚少，帶了白破北進(jìn)城后一路默默，徑直行之涼州刺史所居府處。到的府門門側(cè)，胖老板交給門房老頭一破舊的木牌，依稀可看出木牌上面描著一些古怪的花紋，門房老頭昏花的老眼里閃出一絲精光后瞬間又消失不見。老頭瞇著眼睛，把破木牌又丟給胖老板，懶洋洋說道：“刺史大人府中從不見客。”
胖老板忙上前暗暗遞出一錠雪花銀，交于門房老頭手中，堆著笑臉說道：“麻煩老伯通稟一聲，非是客，是老爺?shù)囊粋€遠(yuǎn)房親戚，有事找咱家老爺?！崩项^瞅了瞅手中銀兩，掂了兩下，這才慢騰騰起身，走入府中。
過的片刻，側(cè)門吱呀一聲，老頭伸出腦袋，朝二人揮揮手，示意二人進(jìn)來。刺史府中甚大，門房老頭在里面左曲右拐，穿過許多暗門。胖老板走的甚為拘謹(jǐn)，白破北左觀右瞧，興致勃勃。府中傭人甚少，一路見不到幾個人影，諾大一座刺史府，靜悄悄的顯得一片孤寂，有種幽幽冷感。
行至一座花園處，門房老頭停了下來，站在一側(cè)靜靜而立。
花園中一中年儒生，手提花灑，專心致志的在給花兒澆水。
胖老板眼觀鼻，鼻觀心，和老頭站在一側(cè)默不作聲。
白破北左右瞅了瞅，伸著脖子望去，花園里奇花異草，美艷奪目。中年儒生正在澆灌的幾朵花開的正盛，花色藍(lán)汪汪的發(fā)亮，亮的幽幽炫異，奪人心神，白破北看的驚艷，有種想摘下一朵送給狗尾巴花的沖動。
中年儒生認(rèn)真的澆完這幾朵花，放下花灑輕輕擦擦手，從花園中走出，路過幾人也未作招呼，步入屋中。白破北心底憤憤，暗罵這狗日的架子真大。
些許，屋中傳來中年儒生之聲：“你們二人進(jìn)來吧。”
門房老頭抬手示意二人進(jìn)屋，轉(zhuǎn)身離去。
胖老板和白破北進(jìn)得屋中，只見中年儒生背手而立，盯著屋中中堂處一副畫。
畫上一英武男子帶沖天冠，冠掛玉珠，騎一血色駿馬，懷抱一柔弱女子，身側(cè)一將全身披黑甲，胯下戰(zhàn)馬亦披甲，身處荒原，前方團(tuán)團(tuán)黑云甚為低沉，有的已接近地面。二人身后千軍萬馬，勢如奔虎。畫風(fēng)簡單，寥寥數(shù)筆曲線便勾勒出波瀾壯闊。畫雖新裱，但畫甚為古舊。畫下桌子上放著胖老板剛才遞出的那枚舊木牌。
中年儒生凝視不語，兩肩微微抽動。良久，中年儒生轉(zhuǎn)過身來，盯著白破北。白破北瞬間如置入一座火爐中，口感舌燥，感覺全身毛發(fā)都燃了起來。白破北慌亂中想掙扎跑出中年儒生視線，卻赫然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不能動半分，驚慌之余，想找胖老板示意自己遭這鳥人毒手，卻頭不能轉(zhuǎn)口不能言，白破北驚駭莫名，嘴巴大張眼睛瞪得老圓。
中年儒生毫無轉(zhuǎn)首之意，仍盯著白破北細(xì)觀。白破北苦不能語，汗流如雨，直感覺血液沸騰，全身骨骼都在融化，心中直罵中年儒生賊老娘。如此一刻鐘光景，白破北感覺已死去十幾次，又活過來十幾次。白破北憤怒煩躁不堪，長久苦痛之下，漸覺丹田之中氣血上涌，一團(tuán)微小火苗從丹田中竄出?；鹈珉m小，但熾熱異常，燒的他兩眼圓睜，神志不清。
本能的，白破北張口長嘯，本出不了聲的他發(fā)出一聲嘶鳴，雖沙啞，卻震四方。眼角也流出兩行血淚。白破北再也支撐不住，仰天摔倒，昏迷不醒。
中年儒生看了看胖老板，又看了看白破北，嘆了口氣。
“不虧是白家的種，一次便成。他身體所藏煞火已燃，但火種尚小，你二人暫且在這住下，待他醒轉(zhuǎn)后我安排他進(jìn)入軍中，暫由長水指導(dǎo)他基本武學(xué)修煉，每隔七日，帶來見我一次，習(xí)業(yè)火之煞?！?br/>
“是，大騎主?！迸掷习遄衤暋?br/>
“贏子在何處？”
“已托付給楚狂生，《太玄經(jīng)》也一并交于了他?！?br/>
“托付給他倒也可以，要不是他心灰意冷，以他天資也不至于現(xiàn)如今還處在圣階?？上Ю隙谑昵八涝诹遂F中，否則，唉，也罷?！敝心耆迳Z音寥寥。
胖老板默不作聲。
“且下去休息吧，于婆，你帶他們?nèi)?。?br/>
“是，大騎主?！敝灰娢葜薪锹涔饩€昏暗處，顯出一老婦人影，走至胖老板前略作停步，胖老板抱起躺在地上，除了血淚身體無任何異樣的白破北，跟著老婦走出屋去。
中年儒生轉(zhuǎn)身，繼續(xù)看著中堂掛畫。
門房老頭蹲在門口樹蔭下，喊過鄰街小二，用剛貪的那錠銀子還了以前所欠酒錢，還剩得一些，要了壺老酒，美滋滋的喝了起來。
翌日晌午，白破北醒轉(zhuǎn)，只覺得口干欲裂，竄下床頭，抓起桌子上一壺清茶，大口灌入腹中。胖老板在院中見白破北已起身，便招呼他過來，蹲在樹底蔭涼下，正色道：“你自小便是孤兒，其中緣由以前便和你說過，暫不可與你說。等你日后修為達(dá)到條件，我自會告知。以前不讓你習(xí)武，因是時節(jié)未到。從今日始，你當(dāng)勤苦修之，你記住，有人等你們，等了千百年?！?br/>
白破北神色黯然，寂寂無聲，順手扯了一葉青草，嚼了又嚼。
“武之一途共分武、玄、圣、天、仙五個境界，即人們所說的修武破玄入圣飛天大乘仙，世間武功各種各樣，其本質(zhì)同源，各道都有大道。
武徒較力，玄境則為突破人力之限，已可為一方江湖之主。入圣則可利用天地之力，增強(qiáng)自身，對抗天地束縛。天境則可擺脫天地法則，自成一小天地，飛天亦非難事。仙境則是掌握天地法則，物隨意轉(zhuǎn)。然塵世千百年，英雄無數(shù)，入圣者已是寥寥無幾，飛天鮮有聽聞，大乘仙更是傳說中的事情，千年未有?！?br/>
“聽那窮酸書生說，老爹以前曾經(jīng)入圣？”白破北心不在焉，低頭問道。
胖老板嘆了口氣：“是，不過現(xiàn)在已是凡人一個。”
“哦，原來老爹曾經(jīng)很厲害啊。”
“算是吧?！?br/>
“圣人是不是要練很久？”
“也不一定，天賦機(jī)緣，也有練得快的?！?br/>
“老爹練了多少年？”
“近四十年吧，已經(jīng)是很快了。”
“四十年，這么久啊?！?br/>
胖老板略尷尬，嘿嘿一笑。
“等會長風(fēng)接你去軍營，男兒當(dāng)馬踏四方，軍營里，練得也很快的。”
白破北雙眼發(fā)亮。
這一日，白破北入涼州虎賁軍，正式成為邊軍戊卒。
數(shù)月后，長白山大雪峰頂，嬴無疾睜開眼，只見自己泡在一大缸中，缸中藥湯，幽香撲鼻。
缸邊爬著兩童子，一男一女，睜著大眼睛看著他。
“醒啦醒啦，告知尊主，咱們可以去山下耍啦?！眱尚⊥瘹g快出門，嘰嘰喳喳。過的一陣，倆小童拿著一身衣裳，丟在屋中，又拍手笑語而去。
嬴無疾全身酸軟，使出渾身力氣爬出大缸，換上衣服，推開門，一陣寒風(fēng)吹得他有些踉蹌。
書生拿著一壺酒自酌自飲，站在門口，看嬴無疾出來，笑瞇瞇的示意，帶嬴無疾去了不遠(yuǎn)處幾間大屋，屋中四周俱是書架，書架上堆滿書籍。
書生抽出幾本扔給嬴無疾，上面寫著《練兵實紀(jì)》《太白陰經(jīng)》《虎鈐經(jīng)》等字樣，說道：“此幾間屋中書盡可讀，有不明處詢我?！?。說完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丟了過來，嬴無疾打開是一本舊書，書頁發(fā)黃，封頁寫著太玄經(jīng)三個大字。
書生指著書架：“屋中兵術(shù)、政術(shù)、卜術(shù)、相術(shù)、武術(shù)應(yīng)有盡有，讀之，活之，用之，可裝天下，太玄經(jīng)乃張酒徒轉(zhuǎn)交與你，主修魂力，玄妙無比，待過二日身子好轉(zhuǎn)后日日習(xí)之?！?br/>
嬴無疾兩眼昏花，沒好氣的說道：“我要吃飯?！?br/>
書生一愣，復(fù)又哈哈大笑。
嬴無疾盤坐在大雪山頂，手中執(zhí)書細(xì)觀，山風(fēng)吹之不動，旁邊一毛驢搖著尾巴。
每三日，倆小童煮好藥湯，贏無疾爬進(jìn)去，洗筋伐髓，穩(wěn)神固魂，每逢這時，他便默念、苦思、運(yùn)轉(zhuǎn)太玄經(jīng)。
山中無歲月，時光荏苒，已過五年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