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寵妃嬪宮里都是司空見慣的，時不時就受到這種無差別放射性傷害，趙賢妃、錢淑妃一個比一個受重視，得到的賞賜比她們這輩子的月銀加起來還要多不知多少倍。

    好在命都不長，受不了幾天寵就都死翹翹了，膈應(yīng)人都是有時間段的。

    可是不論前面兩位哪一個，也沒見皇帝當(dāng)著上下一宮人的面連譜都不擺了，茶盞往桌上一推，水都灑了。

    章和帝以前不是沒和趙氏、錢氏一同出現(xiàn)曬恩愛，總是氣定神閑，游刃有余，就從來沒有露出過不知所措，緊張的表情。

    許是背地恩愛，面上不顯，她們沒看到，但至少這位姜貴妃讓她們親眼見識了……

    加一萬的傷害！

    不過就是婁昭容一個托辭，誰都聽得出來重點在后面，擺明是給姜貴妃挖坑設(shè)套，想借太后的勢打擊姜貴妃。明明白白的一個意思，也能讓皇帝入耳就聽成真的，一眾后妃也是服了。

    沈如意直到皇帝到了近前，才緩緩起身，一把握住他的手，笑盈盈地道：“陛下勿憂，我無恙——”

    “當(dāng)真？”蕭衍擰著眉，面露憂色。“若是不舒服，千萬別挺著?！?br/>
    “當(dāng)真?！鄙蛉缫獯_定地點頭，正要將視線轉(zhuǎn)向婁昭容，火力全開，卻被他又一把拉了回去，狠狠地捏了捏她的手。

    “你別拿自己的身體不當(dāng)回事，有任何一丁點不舒服，就告訴朕。馬上叫御醫(yī)，知道嗎？”

    仁壽宮上上下下一干人集體翻了個大白眼?；实圻@是有多信克星一說，生怕大好節(jié)日把這奇葩寵妃給生生克死？

    其實沈如意也感覺到了?；实酆凸⑦M忠一樣好像陷進了怪圈里，真以為一到年節(jié)，他的寵妃一亮相就是極容易被死亡的。只是皇帝的癥狀不如耿進忠明顯，還沒到神經(jīng)病的級別。不過情緒上明顯的起伏她還是感覺到了，只是皇帝死鴨子嘴硬面對面是絕對不承認他的情緒為她所左右，往往她勸上兩句，就被皇帝那張‘你自我感覺太良好’的臉給勸退，再也說不出口。

    在她看來，皇帝時刻處在‘你喜歡我’。‘你那么喜歡我’，其實‘我也喜歡你’，但又‘我絕對沒有你喜歡我那么喜歡你’的狀態(tài)中顛來倒去，像是身體里兩股勁兒在較量，一邊兒外放地表示寵愛，另一邊又極力證明他在兩人關(guān)系中仍占據(jù)上風(fēng)，時不時做出自打嘴巴的反復(fù)事。

    長此以往，沈如意都懷疑他遲早精分。

    不過，她卻是樂在這種公開場合讓所有人見識到皇帝對她的特別之處。尤其董皇后面前。

    現(xiàn)在董皇后還能用平靜中略帶嘲諷的眼光看她，但遲早有一天，她會在她眼中掀起無法預(yù)估的波瀾，做插進她心口的那把刀。

    “我知道的?！鄙蛉缫庑÷晳?yīng)道。在外人看來巧笑顏兮，挑著個媚眼直勾皇帝，妥妥的妖妃范。

    不僅看得眾妃恨不得把手上的茶盞全砸沈如意臉上。連劉太后看著都直膈應(yīng)。

    “貴妃不是說她沒事嗎？”劉太后忍不住直皺眉頭，皇帝心眼兒歪歪。連耳朵也不好使？

    “快坐回來吧，你堂堂一個皇帝。當(dāng)眾和妃嬪拉拉扯扯，成何體統(tǒng)。”沒忍住，又是一個白眼翻上去。

    蕭衍讓劉太后這么一說，也頓時覺得自己這番舉動似乎不太妥當(dāng)，面上一熱，故作無謂地踱步回去坐好?！岸际亲约胰?，沒什么不成體統(tǒng)的，這也不是在外面。貴妃最近身上不大爽利，朕才有些擔(dān)憂?！?br/>
    說這話連鬼也不信。

    劉太后實在是怕自己這嘴忍不住當(dāng)場就噴他一臉唾沫，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壓壓。

    就姜貴妃，臉上涂脂抹粉的看不出來臉色也罷了，兩大眼珠子锃明瓦亮，精神頭十足，比其他妃嬪那狀態(tài)看著還好。為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他也算無所不用其極了。

    沈如意總算得著點兒空隙，沖著婁昭容聲音清冷地道：

    “婁昭容也不知道從哪兒看出來我身體微恙，無憑無據(jù)的話也能亂說，倒惹得皇上擔(dān)憂。前日我去昭陽宮請安，皇后當(dāng)著眾妃的面不是說了永嘉公主近日病了，太后忙于照料，精神難免疲憊，命我等晚上一刻再過去？”

    “的確，永樂宮的轎子出了些問題，我耽誤了片刻，換轎后我與程才人急忙趕去昭陽宮，期間我倒是派了人去向皇后告罪，可并未有過人來催促，我也從來沒有說過因為生病而有意耽擱給太后請安的時間。若在往日，姐妹間傳個閑話也就罷了，可今日當(dāng)著太后的面我卻不能吃這個啞巴虧，定要解釋個清楚明白?！?br/>
    她問，“婁昭容究竟是為何會這樣以為，又是聽誰說的，還是親眼看到的，總要給我個說法？”

    眾妃誰也沒料到姜貴妃會來這么一招，當(dāng)著皇帝和太后的面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就顛倒黑白，倒打一耙。

    臉呢？節(jié)操呢？

    “貴妃，是記性不好？”婁昭容騎虎難下，作為鐵桿的皇后派，享受了實質(zhì)的好處，總要付出一定的代價。

    尤其姜貴妃指名道姓把自己拎出來了，她總不好在此時退縮。而且就貴妃這種簡單粗暴的反抗方式，極其沒有技術(shù)含量，她看著都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對手，之所以稱之為對手，總要有些對等的。

    出招麻煩也用些腦子好么？

    “這么多妃嬪都當(dāng)著聽著呢，我們怎么都沒聽到皇后讓我們晚些到，偏偏坐在同一個殿里，貴妃就聽到了——”

    “我，”程桃默默地舉起小爪子，囁囁地道：“我也聽到了?！?br/>
    她是二，但她不傻。

    在這后宮。貴妃能依靠的只有皇帝，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貴妃。不論私交還是怎樣，站在姜貴妃這一面對她來說都是義無反顧的。

    婁昭容皺眉。“宮里哪個不知你是貴妃一手提攜上來的？”

    “那又有誰不知道你是董皇后的馬前卒呢？”沈如意冷冷地道，寸步不讓。

    董皇后直到此時才算看明白姜湄這個人。

    以前只當(dāng)她是個大奇葩，為了睡皇帝無所不用其極，在程蘋被殺一事上胡攪蠻纏，她還當(dāng)姜湄腦袋瓜子不清楚，純粹是為程桃出頭。雖受寵，卻不足為懼。

    后來也是循規(guī)蹈矩，對她不半點兒不敬，當(dāng)然也或許是讓永樂宮那神經(jīng)病的總管太監(jiān)耿進忠裝瘋賣傻給她帶走了眼。每每去昭陽宮都有個太監(jiān)宮女變幻著隊形跟在周圍，但凡看著過那種場面的，就絕難再拿姜貴妃當(dāng)個正常人，典型的被害妄想癥，拿誰都跟鐘美人似的想戳死她。

    直到現(xiàn)如今正對面坐著，那張絕美的臉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出口的話句句誅心。

    這種事很容易就被戳穿，可是姜湄之所以干這么做，分明是在和她玩兒陽謀。擺在臺面上，就只看皇帝愿意信誰。

    皇帝總不致于閑到真為了這點兒芝麻綠豆大的事派人去查。

    而皇帝一旦傾向姜湄，就很容易將她豎在對立面，主觀意識上就會認為后宮眾妃在她的帶領(lǐng)下集體孤立排擠貴妃。

    姜湄所依仗的也不過是皇帝的寵愛。這當(dāng)然是在后宮生存的不二法則，但是一個有寵無子的妃嬪，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冒冒然的和她宣戰(zhàn)？

    即便皇帝向著她。這么屁大點兒的事難道她還真以為能影響到她皇后的地位？太子嫡母這種天然保持層？

    “你們這是來給哀家請安的？”

    出乎董皇后的預(yù)料，皇帝托腮聽得興致昂然。倒是劉太后跳了出來，“一大早就聽你們嗡嗡嗡的。聽得耳朵都熱了?！?br/>
    “皇后，”劉太后目標(biāo)明顯，“不管這事誰是誰非，后宮你沒管好是肯定的了。要哀家說，治理后宮還是沈皇后有一套，至少她活著的時候，包括你，婁昭容以及各個妃嬪還都不敢當(dāng)著哀家的面這么鬧騰。馭下手段，你不及沈皇后，好好學(xué)著吧?！?br/>
    沈如意暗暗給太后點贊，倒是難得她死了，還能在太后這兒撈著個正面評價，不枉她活著的時候就對太后恭敬有加。

    倒是蕭衍眼角一抽，提起沈氏他這氣就不打一處來。

    如果不是她，他現(xiàn)在和小妖怪得有多火辣辣，熱騰騰的，還至于他這一天天總瞎琢磨，像作了病似的總?cè)滩蛔】此忌已劢堑降讓λ麕追终媲閹追旨僖猓?br/>
    他這心里就跟烙餅似的，火小了吧怕餅烙不熟，火大了又怕把鍋都給燙化了。

    劉太后連看也不看董皇后，轉(zhuǎn)臉又望向沈如意。

    沈如意正襟危坐，淺笑盈盈，倒是落著個好臉。

    “姜貴妃，你別因小失大，成天和人斗嘴皮子又有什么用？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劉太后笑道：“皇上找個可心人不容易，抓緊時間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真的。宮里要說呢，就是皇嗣太冷清，皇上又是個專情的，成天與你膩一塊兒，也不去旁人那兒。你可別辜負了哀家這老太婆的心意，趁早生個皇子出來，讓哀家歡喜歡喜。”

    “對皇上，對哀家也算盡了你最大的心了。”

    沈如意含羞帶怯地垂臉，太后這是真膈應(yīng)壞了董家，當(dāng)著皇后的面就毫不掩飾地拉攏起她。說話盡戳人肺管子，知道董氏不愛聽什么，她就說什么，直截了當(dāng)?shù)刈屗鷤€皇子。果然是大晉好太后，她沈如意天生的神助攻啊。

    “臣妾謹遵太后教誨，但愿不負太后和皇上之意，能為皇家添枝加葉?！?br/>
    眾妃這叫一個嘔，怎么也料不到劉太后這一向是刺猬的性格，一旦心氣兒不順了得誰刺誰。今天倒向是改了腸似的，居然在炮火猛烈的情況下，到貴妃那兒生生換了畫風(fēng)，成了賢良婆婆。

    劉太后這踩一邊拉一邊，沈如意看得明白，董皇后又如何看不出來。

    這分明是劉家在宮外今不如昔，宮里又被皇帝剪去了不少羽翼，劉太后在皇帝身上找補不回來，就拿她出來撒氣。又唯恐皇帝站在董家這邊，只好拎著姜貴妃出來溜，加大籌碼。

    強勢如劉太后，居然也有今天。董皇后暗暗冷笑。

    “哀家上了年紀，有些話憋在心里不舒服，真是上了年紀這些毛病也多了。愛憎尤其分明，你們小輩呀，能忍就忍了吧?！眲⑻笳f著，瞥了皇帝一眼，捧著茶盞喝了一大口。是說給后妃們聽，更是說給皇帝聽。

    今時不同往日，皇帝這是卸磨殺驢，開始拿外戚開刀。

    可惜她一世榮寵，到現(xiàn)在和小皇帝當(dāng)面鑼對面鼓對撕是不能夠，好歹她名義上是他嫡母，他再鬧騰也不敢對她有絲毫不敬。人家名正言順敲打外戚，她不好橫插一杠子，她快活快活嘴，嫌膈應(yīng)他也只能忍著了。

    蕭衍坐著聽了一早上含沙射影，指桑罵槐的話，忍到現(xiàn)如今，又聽了后宮妃嬪們一番唇槍舌劍，腦袋嗡嗡作響。

    眼瞅著這沒完沒了的架式，他是忍不住了，給陳槐使了個眼色，陳槐馬上心領(lǐng)神會地請?zhí)笠岂{長樂宮，受內(nèi)外命婦謹見。

    劉太后擺完了駕子，也知道順勢下臺階，領(lǐng)著一眾后妃烏泱泱地直奔長樂宮。

    此次中秋宮宴皇帝汲取了趙氏的教訓(xùn)，沒有弄的聲勢浩大，不過就如以前的每一年，請了些大臣及命婦一同用膳。

    不得不說有了外命婦在場，一眾后妃還是要些臉面的，沒有當(dāng)著面掐起來，粉飾太平，倒是一翻和樂融融的畫面，全沒有在仁壽宮那般唇刀舌槍，刀光劍影，分分鐘一言不和就能掐到一處。

    皇帝與太后及皇后坐在上位，沈如意則坐在左邊首位。

    皇帝在上面坐了多久，那小眼神就往沈如意方向瞅了多久。不知情的還當(dāng)皇帝如膠似漆有多離不開貴妃，坐下面那眼珠子都要黏上了，也只有沈如意知道他這分明是上一道陰影還沒治好，又讓她給留下了新的陰影，生怕她一個不留神讓水嗆死，吃飯噎死，再跑出來了變態(tài)捅死……

    忽然間，她就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似的惡心，她下意識地抬袖作遮掩狀，就聽皇帝騰騰騰幾步就走過來，一把將她揪著領(lǐng)子拎起來：

    “你沒事吧？”

    沈如意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吐了皇帝一身。

    全場都安靜了，整個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沈如意舉手示意抱歉，抱著皇帝接著吐。

    皇帝：“……”

    “喲，是不是真懷上了？”劉太后完全沒有膈應(yīng)的表情，笑瞇瞇地望向下面，卻是看向董皇后。(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