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所圖者大

    京師，內(nèi)城南大街，羊角胡同。

    黑木匾額上“李記車馬行”這幾個字剛剛用金粉描過，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時有背著褡褳的貨主和殷勤的店伙進進出出。要是仔細一點的話，還能聽到從后院傳來的驢馬之聲。

    “李記車馬行”的規(guī)模已經(jīng)相當龐大，成為京師一帶的“物流”巨擎，整日里都是忙忙碌碌的樣子。

    作為執(zhí)掌車馬行之人，金雀兒鮮少拋頭露面，大事小情多交給前房的幾個主事掌柜打理。

    如往常一樣，熬過了正晌午之時的燥熱之后，金雀兒躲在后廂的蔭房捧起了書卷，隱隱聽到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頭也不抬的問道：“不是早就說過了么，尋常的生意讓主事掌柜看著辦理即可……”

    那個老實巴交的店伙兒站在門外，很是恭敬的隔著竹簾子和金雀兒對話：“金姑娘，外間里有個人，指名道姓的要見你……”

    輕輕翻過一頁書，金雀兒淡淡的問了一句：“是甚么人吶？”

    “那人自稱姓李，叫甚么五山還是六山的……”

    聽了這句話，正在悠閑讀書的金雀兒騰的一下站起身來，撩起竹簾就往外走，轉瞬之間卻又退了回去。來到梳妝臺前，對著那邊從紅毛商人處買來的玻璃鏡照了照，稍稍整理了一下妝容，這才踩著小碎步來到前廳。

    “老爺……您……怎么來了？”

    李吳山哈哈大笑著說道：“怎？我不能來？”

    “老爺說笑了，這生意本就是老爺?shù)模蠣斚肷趺磿r候來就甚么時候來，哪個又敢阻著老爺了？”金雀兒淺淺的笑了笑：“若有甚么事情老爺只需遣人捎個口信兒，婢子自會到家里去面見老爺，怎么好勞動老爺跑這么遠的路到京城里來呢？”

    “都是自家人，就甭和我說這些拜年的甜蜜話兒了。”李吳山一閃身，露出后面的銀雀兒：“瞅瞅，我把誰帶來了？”

    “姐姐，”久不相見的銀雀兒一見面就撲倒了金雀兒的懷里，嘰嘰喳喳的好似一只剛剛出籠的云雀：“原來咱家的車馬行這么大，還有這么多的店伙兒，生意肯定不錯吧？這是我第一次來呢……”

    平白無故的，老爺不會到京城來閑逛，既然來了必然有事。

    金雀兒笑的云淡風輕，既不失尊重又不太張揚的對那些目瞪口呆的店伙說道：“這位李老爺才是本號真正的東家，我只不過是幫李老爺照看生意而已，大家都來行禮見過……”

    “別，別鬧這個客套，”李吳山哈哈大笑著說道：“你們給我見禮，我還的給你們賞錢，大家都免了吧?！?br/>
    整個李記車馬行，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手，雖然很多人都知道當家做主的金雀兒背后還有一位真正的東家，但見過李吳山本人的卻少之又少。而且李吳山素來深居簡出很少到京城走動，所以有很多新近加入的店伙根本就不認識他這個“幕后大老板”。

    金雀兒知道自家的這位老爺不喜高調(diào)張揚，簡單的介紹了一下之后就引著他和銀雀兒到了后廂。

    落座、奉茶。

    李吳山隨口問道：“最近的的生意怎么樣了？”

    金雀兒老老實實的回答：“不好，很不好，扣除成本之后，這個月還是要虧的?！?br/>
    李記車馬行看起來好像是很紅火的樣子，其實多是些沒有油水的小生意，那點賺頭還不夠自身的運營費用?，F(xiàn)如今這世道亂的很，到處都是刀兵血火，大宗貿(mào)易根本無法正常進行……

    “自從兩個多月之前張大賊在湖廣建國稱王以來，長途販運的生意基本就沒得做了。李闖又回兵山陜，和官軍打的天昏地暗，西邊的路也算是絕了……”

    張獻忠在南邊打，李闖在西邊鬧，北邊就是虎視眈眈的清國人，時局亂成了一鍋粥，李記車馬行早已沒有什么生意可做了。

    “做生意嘛，總是有虧有賺，”李吳山完全就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tài)，似乎李記車馬行虧的銀錢和他完全無關一般，看了看桌子上那本《萬國輿志》，笑問道：“這本書你看的怎么樣了？”

    “老爺為婢子選的書，又有老爺?shù)挠H筆批注，自然是廢寢忘食夜以繼日的苦讀?！?br/>
    “看懂了多少？”

    “七七八八。”

    “那好，我考考你?！崩顓巧诫S口問道：“在那歐羅巴洲的海外之地，懸有一國……”

    “老爺說的應該是英吉利國吧？”

    “英吉利國的皇帝是誰？”

    “英吉利國皇帝為姓查名理，人稱查理一世大帝，婢子沒有記錯吧？”

    在李吳山親筆批注的《萬國輿志》之中，為了簡單和便于理解，直接把查理一世說成是姓查名理了。

    甚么？在萬里之外的極西之地，也有皇帝？那只不過是妄自尊大的蠻夷罷了，充其量也就是個茹毛飲血的蠻子頭而已，怎么敢自稱皇帝？——這是銀雀兒的理解。

    “記性不錯，我再問你，查理一世皇帝是怎么死的？”

    “橫征暴斂，國民揭竿而起，斬查理與斷頭臺上?！?br/>
    聽了姐姐的回答，銀雀兒愈發(fā)確定那英吉利一定就是不知教化的蠻夷小邦——若是皇帝做錯了事情，自然有御史言官糾正他的錯誤，怎能直接造反怎能殺了皇帝？還有沒有君臣忠義了？

    “那英吉利國民如何能擊敗查理的御林軍？”

    “民心所向，以有道伐無道，自然戰(zhàn)無不勝?！?br/>
    “哈哈，你錯了，”李吳山笑道：“那查理皇帝有君臣大義的名分，就算是多征些稅也不至于造反吧？之所以落敗身死，完全就是因為沒有錢，支撐不起官軍的開銷。那些個造反之人也不是饑寒交迫的貧苦百姓，而是新富的財主，所以這算不上是以有道伐無道……看來你讀書還是不夠仔細呀?！　?br/>
    “婢子一定會再細細品讀?！?br/>
    對于這種發(fā)生在萬里之外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蠻夷小邦的亂七八糟之事，銀雀兒連一點興趣都沒有，聽的頭暈腦脹昏昏欲睡，忍不住的嘟囔了一句：“你們倆總是說這些干嘛呀，能不能說點有意思的？”

    “老爺這是在教我本事呢，只要學到了老爺三成的本領，也就可以終生受用無窮了……”

    李吳山擺著手打斷了金雀兒的話頭，笑呵呵的說道：“我記得在胡同口好像有家賣豌豆糕的，味道贊的很，銀雀兒，幫我買幾包豌豆糕回來，記得要蓮蓉餡的那種?！?br/>
    銀雀兒素來喜好零食碎嘴之類的甜糕點，聽了這話頓時一改昏昏欲睡的模樣，精神百倍的跑出屋去買糕點了。

    望著妹妹遠去的背影，金雀兒抿嘴兒一笑：“老爺該說正經(jīng)事情了吧？”

    李吳山跑到京城里來，絕對不是為了查看車馬行的生意，因為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更不是為了考察金雀兒的學習情況……

    借故支開銀雀兒，必然是有要緊的事情。

    “四月里你回家的時候，交代你的事情辦怎么樣了？”

    “還算順利，”金雀兒說道：“按照老爺?shù)慕淮咀蛹右獾慕Y交京城里邊官宦人家的小姐、太太們，時不時的出錢請她們看戲聽曲兒，認識之后個隔三差五送些時新的衣裳飾品，已頗結識了幾家官宦富戶……”

    讓金雀兒刻意的結識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們，這就是李吳山的吩咐。至于個中原因，李吳山?jīng)]有說，金雀兒也沒有問過。但她無比堅定的相信，此舉必有深意。

    老爺這個人，做事異常沉穩(wěn)，而且目光極其深遠，總是能夠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將來，他這樣的安排，一定是有所圖謀。只是時機未到，金雀兒體會不出李吳山的用心罷了。

    “你做的很好，繼續(xù)下去就好了，不要心疼那幾個小錢兒?！?br/>
    “是。”

    “前些日子，我?guī)е癖蛄艘粓龃蟠蟮膭僬?，你知道嗎？?br/>
    “婢子多多少少聽說了一些消息，至于其中細節(jié)就無從得知了?！?br/>
    和金雀兒的想象完全一樣，李吳山根本沒有得意洋洋的說起“青泥河之戰(zhàn)”，就好像那根本就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兒：“關于那場戰(zhàn)斗，本就沒有什么好說的。如果我說清國皇帝洪太被我親手干掉了，你信嗎？”

    “信?！?br/>
    “真的信？”

    “真的信?！睂τ谶@種根本就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親身經(jīng)歷過“青泥河之戰(zhàn)”全過程的路恭行一點都不相信，但遠在京城的金雀兒卻信的實實的，而且這種相信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證據(jù)，也不需要正常的邏輯，只是單純的而又死心塌地的相信。

    “莫說是斬殺了一個偽清酋皇，哪怕老爺說把漫天神佛全都斬殺了，婢子也絕不懷疑。因為婢子知道老爺是有大本事的人。”

    “老爺我也沒有甚么了不起的本事，只不過是瞎貓撞上死耗子的湊巧而已?！崩顓巧叫Φ溃骸熬┏抢锶硕?，有機會就幫我宣揚宣揚，好讓天下人知曉老爺我的功勞，撈個英雄的名頭?！?br/>
    “婢子明白?！?br/>
    “真的明白？”

    “真的明白?！苯鹑竷盒Φ溃骸安贿^就是借助悠悠眾口廣為傳播老爺?shù)挠⑿蹓雅e罷了，是這個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