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利克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世界依舊是一片黑暗。老騎士在地上匍匐著，費(fèi)了好大力氣才將自己翻了一個身。泥土撲進(jìn)了阿利克的嘴里，他干涸的舌頭卻無法嘗出味道。他在地上掙扎著，挪動自己的四肢都變得尤為困難。他的身體好像是撕裂了一般疼痛，眼睛卻詭異地毫無知覺。但是，他還活著，他還有需要完成的事情。
阿利克伸出顫抖的手在地上撫摸著，地上是細(xì)密的砂礫和石子。阿利克沒有摸到潮濕的泥土和雜草，這里不是他倒下的樹林，看來帕爾默將他搬到了其他的地方。烈日在灼燒著阿利克的身體，這里并不是瞭望塔之中。不過不管這里是哪，一直趴著總代表著停滯不前。阿利克奮力站起身來，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有著微妙的異常。好像拔高了不少，身體的右側(cè)也變得異常沉重。他甩動著頭發(fā)，碎石塊、泥土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使阿利克終于聽到了周圍的聲音。那是海浪一般震耳欲聾的呼喊，阿利克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角斗場。周圍的人都是圍觀者，他們高高在上俯視著阿利克，就像天上的太陽和云朵一般俯視著阿利克。阿利克憤怒地咆哮著，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他需要完成那場決斗。
掙扎著前行的阿利克撞到了什么，那是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東西。阿利克困惑地用手撫摸著對方，有些溫?zé)?，但是卻又有些粗糙。阿利克覺得自己手異常遲鈍，就像是包裹在層層疊疊的手甲中一樣。但是他還是能摸出來對方是個兩足站立的人形。
“喂，你是誰？你還好么？”
對方并沒有理會阿利克。阿利克繼續(xù)嘗試著搭話，但是卻被粗魯?shù)赝崎_。年老的騎士一下子跌倒在地，隨即他感覺自己被一只小巧的手拉住了。
“阿利克？”
不可思議的，阿利克在這里聽到了海洛伊斯的聲音。這讓老騎士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聽到海洛伊斯聲音的那個夜晚。孤單的幼體站在被暴力所摧毀的建筑之中，用空洞的眼神注視著阿利克。阿利克已經(jīng)沒法再看到了海洛伊斯的樣子了，但他相信海洛伊斯依舊搖曳著亞麻色的短發(fā)仰視著自己。阿利克突然有一種闊別多年的羞怯，他覺得自已不應(yīng)該把這副丑態(tài)暴露在孩子面前。但是阿利克很快想起來，他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確認(rèn)。
“你怎么會在這里？硫娜沒有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么？孩子？”阿利克不知道海洛伊斯在哪里，所以他只能對著四周說話，“果然那個時候，我看到的并不是幻覺么……”
“我……”海洛伊斯的聲音顯得有些遲疑，她停頓了一陣說道，“她的確將我送到了一戶人家，但是我還是自己出來了?！?br/>
“或許是我們將你想得太簡單了，海洛伊斯?！卑⒗素Ｗ渣c(diǎn)頭，“你當(dāng)時就有了這個想法吧。先假裝同意我們的安排，然后再偷偷跑出來。你和別的孩子不一樣，我們不應(yīng)該小瞧你的?！?br/>
“我……”
海洛伊斯踟躕著，但還是沒有再說什么。阿利克覺得自己已經(jīng)把握到了事情的脈絡(luò)。他艱難地用自己的雙腿站起，然后說道。
“你走吧?！?br/>
“不，阿利克，我費(fèi)了好大勁才混到這里來！”
“但是這里不適合你。”阿利克對著海洛伊斯聲音的方向俯下了身子，“海洛伊斯，你看我的臉，我的眼眶是不是光禿禿的？我的樣子是不是很可怕？我還會變得更加可怕，因?yàn)槲沂菑牡鬲z之中排出來復(fù)仇的魔鬼。我要將這怨恨投入作惡者的胸膛。但是持有著怨恨我本身也被腐蝕，變得腐朽而又丑陋。海洛伊斯，你若是繼續(xù)跟著我，怕是要落得同樣的下場?！?br/>
“我不怕！”
阿利克甩開了海洛伊斯的手，他想繼續(xù)依靠著自己的腿往前走，但是卻失敗了。在它跌倒在地的時候，海洛伊斯扶住了阿利克。
“我還以為我沒有虛弱到這種程度的。”
阿利克用手撫摸著自己的腿，但是他卻很難摸到自己腿的輪廓。他猜測自己的腿一定受到了帕爾默的刑罰，變得一團(tuán)亂糟。但是這并不構(gòu)成阿利克放棄決斗的理由。他依舊想要繼續(xù)前行。海洛伊斯支持著他的身體。
“阿利克，你要去哪里？”
“我要……”
阿利克稍微停頓了一下。海洛伊斯的問題也正是阿利克一直在拷問自己的刑具。失去了女兒之后，阿利克就一直用這個問題折磨自己。沒有親人，升職無望，生活對于阿利克來說并不比煉獄更加舒適。他曾經(jīng)以為自己的后半生可以成為一個單純的騎士，但是在看到帕爾默那張臉再次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時，阿利克知道“騎士精神”不過是自欺欺人。他想要復(fù)仇，燃燒自己余下的蒼白人生，而不是躺在搖椅上等死。
“我要?dú)⒘耍瑲⒘伺翣柲??！?br/>
“他和很多士兵在一起，阿利克?！焙Ｂ逡了拐f道，“那些士兵拿著長矛，利刃還有可怕的弓箭。他們會阻擋你的?！?br/>
“那我就將那么士兵打倒，然后沖破他們的阻擋?！?br/>
“他現(xiàn)在正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城墻的旁邊還有巨大的塔。站在塔的下面，就只能看到青石，根本不知道塔有多高?！?br/>
“那我就爬上那座塔，抓著帕爾默的領(lǐng)子將他扔下來。讓他一直揚(yáng)起的下巴狠狠地磕在這泥地上?！?br/>
“但是……阿利克，你看不見了吧?！焙Ｂ逡了估⒗苏f道，“看不見的你是沒辦法殺掉帕爾默的。我可以成為你的眼睛?！?br/>
“……”
阿利克沉默了，他無法拒絕海洛伊斯。但是為了一個死去的女孩而犧牲一個還活著的女孩無法讓阿利克感到安心。
“不……你應(yīng)該離開……”
“阿利克，我問過你了，你要去哪里。那么你能夠回答我么，我應(yīng)該離開，離開之后去哪里呢？”
“……”
阿利克沉默了。正如他一樣，海洛伊斯也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她唯一能夠相信的人就是自己。就算是硫娜將她寄養(yǎng)在了普通的人家之中，帕爾默會放過她這樣可愛的女孩么？就算是海洛伊斯順利地長大，誰能保證她不會成為貴族的玩物或者是妖魔的腹中餐？圣城已經(jīng)腐朽了，帕爾默驅(qū)使著妖魔，他喪失了人性。這種環(huán)境之下，不論海洛伊斯在哪里她都是一樣的危險。更何況摧毀海洛伊斯村莊的妖魔正是帕爾默養(yǎng)殖的。阿利克任性的放棄自己的生命，走在復(fù)仇的懸崖邊。他又有什么理由讓海洛伊斯離他而去呢？
“至少——你要聽我的話。我說讓你跑的時候，你就要跑。背著我，往我們身后跑，不要回頭，不要管我。聽懂了么？海洛伊斯？”
“我聽懂了?！卑⒗丝梢愿杏X海洛伊斯搖晃著他柔順的亞麻色頭發(fā)點(diǎn)了點(diǎn)頭，“阿利克的意思是，同意我繼續(xù)待在你身邊?！?br/>
“你這個孩子……”
阿利克苦笑了一下。和伶牙俐齒的海洛伊斯的對峙中，他敗下陣來。老騎士終于承認(rèn)自己身體上的缺陷，他選擇接受海洛伊斯的幫助。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受了多少傷，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器官是完整的可用的。但是這都無法阻擋他的前進(jìn)。阿利克又遇到了幾個之前碰到過的人。他們沉默不語，邁著和阿利克差不多遲緩的步子行走著，就像是僵尸一般。
“海洛伊斯，這些是……？”
海洛伊斯遲疑了一會兒，這才給出了答案。
“這些是囚犯。”
“囚犯？”
“沒錯。阿利克被那個貴族抓起來，放到了和這個囚犯一起的牢房里面。后來牢房被打開了，大家就跑了出來。這些囚犯一定也是受了冤屈的可憐人。”
“他們?yōu)槭裁床徽f話？”
“他們是外鄉(xiāng)人，恐怕聽不懂你的話。我想他們也沒有心情說話?！?br/>
阿利克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覺得海洛伊斯的話是合理的，他也找不到海洛伊斯欺騙他的理由。但是年邁的騎士還是本能地感覺的了奇怪。帕爾默最后說的話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為什么沒有當(dāng)時殺死自己？是誰將阿利克和這些囚犯救了出來？海洛伊斯為什么能夠找到自己？自己和海洛伊斯正想著哪里走去？正當(dāng)他思考這些的時候，海洛伊斯拉了拉他的手臂。
“阿利克！我看到帕爾默了！”
“什么？在哪里？”
阿利克激動之下，走的步子也變得東倒西歪。海洛伊斯努力支持著帕爾默的身體，然后將他的手提了起來，指向了高處的某個方向。
“他站在城墻上，穿著紅色的袍子，肩膀上有白色的領(lǐng)子，他在看著你。他的周圍有人，很多人，他們也在看著你。城墻離著這里不遠(yuǎn)，但是很高，很高很高。”
“好的！”
阿利克大喝一聲，為自己鼓舞士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jīng)完全僵硬，就像是半死不活的僵尸，邁著可笑而又遲緩的步子往前沖。四周好像和外面的盔甲黏在了一起，持久性的疼痛也讓神經(jīng)變得麻木。但是阿利克還是在往前沖，他在大腦之中勾勒出了帕爾默的位置。年輕的貴族手里攥著手帕和拐杖，眨著他冷酷的眼睛。阿利克從身后抽出了自己的雙手戰(zhàn)斧，但是他現(xiàn)在覺得自己一只手就可以玩轉(zhuǎn)這柄斧子。阿利克可以聽到斧刃撕裂空氣的輕鳴，他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斧子在阿利克的四周轉(zhuǎn)了五六圈，然后像是箭矢一般直沖著帕爾默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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