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笑雖然有些膽色,但也并非什么俠女,何況她年紀尚小,女孩兒家又是最怕這種軟乎乎的惡毒東西,當(dāng)下一看,雙腿也有些打顫。
可青蒿抖抖縮縮的往她身后擠,讓韓笑那做慣了姐姐的堅強性子又冒了出來,她努力鎮(zhèn)定的定睛看,居然什么樣的蛇都有。方才被她險險躲過砍傷的是條竹葉青,此刻在左面藥架上卷著,沖著他們吐舌的,是幾條扁頭的,韓笑覺得象眼鏡蛇,但又長得不盡一樣。她順著藥架子再往上看,更多的蛇攀在上面,有褐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花紋的,大的小的……一轉(zhuǎn)頭,自己這邊的藥架上也有,韓笑嚇得往后退了幾步。
可腳下一絆,發(fā)現(xiàn)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倒在地上的人,青蒿抖著聲音說:“是石耳,我跟你說的那個藥仆。”韓笑再退了幾步,發(fā)現(xiàn)那些蛇并沒有往前逼近了,但它們聚集了起來,圍成了半圈,儼然是把出路給封住了。
韓笑仔細看了看石耳,他身上好幾處血跡,□□的手腕上兩個血洞子,怕是被蛇咬了好幾處。地上有拖爬的痕跡,顯示他從藥架口那一路爬到這邊。韓笑盯著那些蛇,它們依然是守衛(wèi)在出口處,沒有往里進。
青蒿突然喊著:“我明白了,肯定是蛇窟里的蛇沒關(guān)好,它們跑出來了?!边@藥房大院子后面,挨著一個小院,專是養(yǎng)殖毒物所用,光是蛇窟,就有三個。那個院落,平日里都是鎖得好好的,難道是今日有人疏忽了?
韓笑問:“這屋里可有雄黃?”眾多藥味混在一起,她沒有聞出來有雄黃的氣味。
果然青蒿答:“沒有?!?br/>
“那野決明呢?”
野決明是克蛇奇藥,也可醫(yī)治胃疾,青蒿當(dāng)然知道,可依他的印象,野決明是存放在隔壁庫房里。否定的答案并沒有讓韓笑氣餒,她一邊觀察著蛇群,再次確定它們沒有往里逼近,一邊慢慢后退,在里面的藥架上尋找著。
青蒿也翻找著,他一邊翻一邊沖著門口大喊了幾聲救命,可沒人應(yīng)聲,他想著剛才進來的時候,外面這么大的場子一個人影都沒,怕是他倆被困在這孤立無援了。所幸他在架子旁終于找著根長木棍,該是醫(yī)仆存放整理藥材時挑高架用的。他把木棍拿在手里,沖著韓笑道:“你拿幾捆藥砸散蛇群,我用木棍挑開它們,我們一起沖出去。大不了,就被咬兩口,出去后肯定能有藥治,死不了。”說是這樣說,可一想到要被蛇咬,青蒿的冷汗就一直往外冒。
可韓笑沒在找武器,她在翻草藥,這些好些藥都沒有曬沒有切,都是農(nóng)仆直接收摘好了先存著,待制藥醫(yī)仆再來處理。這個藥仆石耳被咬了不往外跑,卻是往里爬,而蛇也確實不敢進來,這表明屋里肯定有蛇害怕的藥草。
“找到了。”韓笑一聲歡呼,青蒿把眼光從蛇群身上調(diào)回來一看:“草河車?這類藥不是都放在隔壁的嗎?”
韓笑沒應(yīng)他,她哪里知道他們是怎么放藥的,反正有藥就好。她把石耳拖過來,探了探他的頸脈,高興的對青蒿說:“他沒死呢,他還有氣?!彼椭E開始找石耳身上的傷口。
青蒿有些怕:“韓姑娘,我們用草河車驅(qū)走蛇群,快些出去吧。石耳被咬了這么多下,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憑我們倆,怕是救不活的,我們先沖出去,找了師父師叔伯他們來看看吧?!?br/>
韓笑一邊撕著石耳的衣裳和褲腿,一邊應(yīng)道:“蛇傷最忌拖,等我們出去再叫人,怕是誤了他的生機,這里有藥,我們先救他,若不盡力,他真絕了氣,我們良心如何能安?”
她用衣裳和褲腿撕下來的布條,把胳膊根和腿根都綁上,然后用匕首飛快的切開了石耳的傷口,沒有絲毫猶豫,低頭就去吸那毒血出來。石耳身上被咬了十多處,沒斷氣怕是也救不過來了,青蒿其實心里覺得韓笑會白忙一場,但看人小姑娘這樣奮不顧身,他也不好反對。他拿了草河車,丟了些到蛇群里,看它們果然有些散開了。他一喜,趕緊把這藥草擺了一排,擋在了蛇群跟他們?nèi)酥g,先確保別被蛇群攻擊才好。
他做完這些,回頭看看韓笑,她吸完了第三個傷口,抬頭對他說:“來救救他吧,他沒死,真的。”
青蒿看看蛇又看看她,終于還是不忍心,他蹲下來,開始吸石耳手臂上的傷,一邊吸一邊罵:“石耳你這壞心腸的東西,你欺負老子,老子現(xiàn)在救你了,你若是活了,可得記得老子的恩德。”
兩個人齊心協(xié)力,很快把傷口都處理好,韓笑一把扯了草河車葉子往嘴里嚼,青蒿急急喊:“這有毒。”韓笑點點頭表示知道,她把葉子嚼爛了,吐出來敷在石耳的傷口上,接著又嚼,青蒿看著她,心里也不知是啥感受,只恨恨的抽了石耳一記耳光:“你他娘的要活,知道不,這么費勁救你,你敢死試試。”
等韓笑把傷口都敷好了藥,兩人決定趕快逃出去。可再一看,草河車不多了,這點怕是不足夠幫他們驅(qū)散蛇群跑出去的。青蒿一咬牙,自己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輸給小姑娘了:“韓姑娘,我掩護你,你先跑,我在后頭幫你驅(qū)蛇,你跑出去了,再喚人來救我。”話是很英勇,可是語氣里的怯意還是顯露出來。
韓笑搖搖頭,她打量著周圍,飛快的想著:“有了,我們可以用火?!?br/>
“存藥庫房嚴禁用火。”這是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有比人命重要的?!表n笑不以為然。
青蒿很想說這云霧山里的很多規(guī)矩都把人命放后頭,這不醫(yī)那不治的。但話到嘴邊終究是咽了回去,只道:“這里沒有火石?!?br/>
可韓笑已經(jīng)抽出一根結(jié)實的小藥枝,又把剛才青蒿找到的木棍拿了來,雙腿壓著,用匕首在木棍上挖了個小坑,然后把藥枝子插里頭,又用布條圈著藥枝子,手持布條兩端來回拉動,枝子在木棍上飛快的轉(zhuǎn)動摩擦。青蒿看傻了眼:“你,你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快,快把那邊曬干的藥材拿過來,冒火星子了,快點?!表n笑沒回他,只催促他快行動。
青蒿一見,果然是有火星子了,趕緊拿了干藥枝過來就著,很快燒著了,冒出濃煙。韓笑把草河車鋪開砸向蛇群,蛇群退散了一些,青蒿又把冒著火苗的自制藥材火把遞過去,蛇群又散,韓笑把石耳架了起來,背在背上,大聲叫:“我們快出去?!?br/>
青蒿點頭,一手拿火把開路,一邊用腳踢著草河車驅(qū)蛇,韓笑緊握匕首,背著石耳緊隨其后,兩人小心翼翼,終于沖出生天。
到了外頭,韓笑腳一軟,把石耳放了下來,青蒿喊著:“我去叫人。”可沒等他跑開,場子外頭已經(jīng)跑進來好些人,他們是被濃煙吸引過來的?!笆钦l燒了藥草,這里不許點火!”
青蒿大聲叫著:“藥庫里有蛇,或許別的地方還有,大家小心。石耳被蛇咬了,快來救他……”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石耳躺在地上,誰也不敢動他,畢竟是人命關(guān)天,誰也不敢擔(dān)這個責(zé)任,好幾個人跑出去叫師父師叔和神醫(yī)大人了,還有幾人去通知后面小院的毒物跑出來了,還有越來越多的人跑進來看熱鬧。
青蒿喘了氣,看了眼韓笑,果然她是說的對,如果沒在里面處理,跑出來了被這么一耽誤,怕是神醫(yī)大人也救他不活了。
附近素醫(yī)館里也來了不少人,素醫(yī)館是女大夫呆的地方,說是女大夫,其實更象是大夫的助手而已,比韓笑這樣的粗使丫頭當(dāng)然要高好幾階,但女子素來不為醫(yī),云霧山這樣的醫(yī)學(xué)圣地有例外,可女子的成就也有限,了不得的,也是呆在素醫(yī)館,為各大夫提供協(xié)助,給快治愈的病人做做療養(yǎng)等。
可素醫(yī)館終究也是醫(yī)字,韓笑沖著她們喊:“他中了蛇毒,快來救救他?!彼蒯t(yī)館來的人里,林芝便在其中,她父親是云霧老人大弟子,她從小耳濡目染,十歲便到山上學(xué)習(xí),醫(yī)術(shù)在素醫(yī)館里是最高的。她走到石耳的身邊,看了看傷口,又為他把了把脈,嘆道:“韓姑娘,石耳蛇傷,怕是無治了。你看,他脈相全無,沒氣了?!?br/>
韓笑一把握住石耳的脈,仔細的探著。這時陳榕和幾個大夫都趕來了,大聲質(zhì)問著怎么回事,青蒿期期艾艾的答,用腳輕輕踢了一下韓笑,提醒她快起來應(yīng)話。
可韓笑絲毫沒理,她忽然猛的跳了起來,悶頭就往前院的方向跑。青蒿目瞪口呆,完全沒料到管事的來了,這韓笑丫頭居然把他丟下,自己跑了。
陳榕嗓門大脾氣暴,青蒿手上還拿著燒著的藥枝,罪證在握,他當(dāng)下也顧不得韓笑跑了,趕緊一五一十的報告事情的經(jīng)過。云霧老人的四徒弟王柳聽了,走到石耳尸體旁邊看了看,林芝道:“傷口太多,中毒太久,已經(jīng)咽氣了?!蓖趿蚜税衙},確是如此,他唉口氣,解毒丹怕也沒用了。
這時韓笑又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后頭一醫(yī)仆追著:“大膽,快把針袋還回來?!?br/>
韓笑充耳不聞,逃命似的往前沖,一邊沖一邊大叫:“閃開,快閃開?!北娙诉t疑不定,倒還真是閃開了給她讓路。
韓笑沖到石耳的身邊,探了探他的脈,又掏出匕首來,在他手指劃了一道,血忽的一下流了出來。眾人驚呼,幾個人已經(jīng)忍不住大叫:“你要對石耳做什么?”“人都死了,你還這樣糟蹋他?!?br/>
王柳一看手指冒血,心念一動,他往后一擺手,阻止眾人欲沖上去的動作。他又搭了搭石耳的脈,確實是死脈之相。
這時韓笑打開了針袋,兩大排的針具立現(xiàn),韓笑一把撕開石耳胸前衣裳,眾人哇的一聲,韓笑不理,挑了根最長的細針,手起針落,猛的一下朝石耳的心房刺去,眾人又哇的一聲,韓笑不受影響,一刺一拔,動作飛快。石耳似是受了刺激,整個人抽搐一下。王柳眼急手快,迅速點上他腦前兩處大穴。
韓笑搭上石耳的頸脈,王柳的手也一直未離石耳手腕,兩個人同時感受到了似有似無的微弱跳動。韓笑大喜,沖著王柳大叫道:“他活了。”她轉(zhuǎn)頭身著圍觀眾人欣喜大喊:“他沒死,他活了?!?br/>
王柳不認得這個小姑娘是誰,隱隱猜到她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沖喜丫頭,只聽聞這丫頭運氣極佳,今日一見,怕是不止運氣好這么簡單。
此時石耳恢復(fù)了心跳,王柳也趕緊把解毒丹塞進了他的嘴里,合上他的下顎,一捏其咽喉,助他把藥丹生咽下去。他一抬頭,看見韓笑正專注的看他的手法,見他望向自己,有些羞澀的對他一笑,似乎對自己偷偷學(xué)習(xí)技法有些不好意思。她把人救活,抓緊時機學(xué)習(xí),笑容很真摯,王柳回她一笑,對這丫頭有了幾分好感。
王柳招手喚來兩個醫(yī)仆把石耳抬下去。此時陳榕卻開始了算賬,罪責(zé)一,韓笑這樣的粗使丫頭依規(guī)矩不能進入藥房大院,誰帶來的?誰準她入的?罪責(zé)二,大院內(nèi)無人看守,出事了沒人知道,要是死了人丟了東西可怎么辦?今日誰管事的?罪責(zé)三,后邊的毒物小院,蛇窟的籠鎖門鎖豈壞,誰負責(zé)看管的?罪責(zé)四,藥庫內(nèi)嚴禁火苗,韓笑、青蒿擅自點火,其罪必罰。罪責(zé)五,韓笑為粗使丫頭,卻搶奪醫(yī)具,用粗鄙手段對付病人,無理無據(jù)……
他一條條的數(shù)落下來,嗓門奇大,旁邊眾人皆不敢應(yīng)聲,薛松剛到,青蒿趕緊往師父身邊躲,也絲毫不敢言語,只盼著師父在場,那陳大夫還不至太敢處置自己。
可偏有一個人不服氣的,她是韓笑。她待陳榕都說完了,和和氣氣的問:“陳大夫,韓笑想問,那救人一命,該是何罪?”
敢頂嘴?眾醫(yī)仆把頭壓得低低的,王柳挑挑眉,薛松上前兩步,站在了韓笑身邊,韓笑似乎沒注意這些,她又問:“今日蛇窟洞開,群蛇潛伏藥房之內(nèi),有藥仆不幸受傷,險些送命。要不是青蒿小哥仗義冒險相救,若不是韓笑大膽嘗試,那藥仆石耳豈非死得冤枉?!?br/>
“大膽嘗試?”陳榕冷哼:“你倒是挺大膽的。以針刺心,是哪派醫(yī)家道理?”
“韓笑不知?!?br/>
“從前有人教過?”
“沒有?!?br/>
“從前以此救過人?”
“沒有。”
“哼,你無非是仗著幾分運氣,胡亂下手,若非王大夫在一旁施救,石耳如何能活?”陳榕咄咄逼人。
王柳終于道:“陳大夫此言差矣,石耳確是這小姑娘救醒,王某不過小助了一把?!?br/>
陳榕黑著臉,喝道:“王大夫莫要護她,云霧山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向來是靠稟守規(guī)矩才能成此局面。犯了錯的,定要嚴懲,不然豈能服眾?!?br/>
四下無聲,陳榕這般說,王柳和薛松竟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應(yīng)。的確云霧山的規(guī)矩嚴格,數(shù)十年來沒變過。韓笑見此情景,也知情勢不妙,她咬緊牙,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人堆后頭響起:“我倒要看看你們云霧山是如何威風(fēng)的,誰這么大膽,敢動我聶承巖的人。”
韓笑一驚,猛的抬頭,眾人聞言紛紛讓開,空出條道來,秦艽、陸英推著把精致的木輪椅過來,上面坐著的,可不正是聶承巖。他瘦了許多,臉色尚好,梳得齊整的頭發(fā),穿著月白色長袍,袍尾蓋住雙足,看不到腿,他鎮(zhèn)定自若,一派從容,仿佛坐著的不是輪椅,是龍榻。旁邊眾人均目不轉(zhuǎn)睛的看著他,卻不敢交耳閑語。
“笑笑?!甭櫝袔r看也不看陳榕,只對著韓笑喚。
“是的,主子,奴婢在?!表n笑大聲應(yīng)著,覺得眼眶都熱了。主子來了,主子來救她了。
“過來?!甭櫝袔r旁若無人的沖韓笑一招手。韓笑小狗似的屁顛屁顛的跑了過去,站到了他的椅子旁。
聶承巖看她站好,這才轉(zhuǎn)向陳榕:“陳大夫,你且說我聽聽,我聶承巖的人,你要怎么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