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

    “哀”呢？《逸周書?謚法解五十四》上說：“蚤孤短折曰哀，恭仁短折曰哀?！币虼?，從字形本義上，

    “哀”是指經(jīng)過的時間較短，便完結(jié)了；從字源音義上，哀就是依，因為悲傷依從內(nèi)心感受，故叫哀。

    古代的人們，像專門用書寫文字來表達哀思的對象，通常都是針對小輩，尤其是因疾病夭折的孩子，一般不會針對老年人。

    例如《詩經(jīng)?秦風?黃鳥》中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是何等凄厲悲慘??！秦穆公死后用子車氏三個兒子殉葬，人們竟然喊出

    “愿意用我們一百多人來換取這三個好孩子生命”的哭嚎。這就是此詩作者，為了三個沒有疾病而早亡的孩子，所要表達的哀辭吧。

    漢武帝封禪時，伴隨漢武帝登上泰山的霍去病兒子霍嬗猝死，漢武帝為此寫了一首

    “傷霍嬗”的詩，也屬于哀辭之類。東漢時，汝陽王去世，崔瑗的哀辭打破了以往慣例，其中語句，像

    “履突鬼門”，于措辭寓意上，明顯怪誕不經(jīng)；再如

    “駕龍乘云”，更像游仙褻玩，完全沒有了悲傷哀痛的心意；至于結(jié)尾中的五言句式，可能是模仿漢武帝的哀辭吧。

    同一時期的文人，譬如蘇順、張升等，在哀文寫作上，雖然已經(jīng)嶄露頭角而才華畢見，但還沒有達到觸及心靈的深刻程度。

    曹魏建安時節(jié)，單論哀辭創(chuàng)作上的杰作，唯有徐干可圈可點吧，尤其他的《行女哀辭》，頗令人傷感。

    西晉以來，潘岳（公元247-300年即潘安著名文學家）吸取前人所長，哀辭作品臻于完美。

    其文辭周全婉轉(zhuǎn)，哀情殷切傷悲，敘事繁簡如傳記，結(jié)語臨摹似詩經(jīng)，雖四言節(jié)拍韻律，但沒有拖沓重復。

    所以整體上，義理中規(guī)中矩，文辭委婉流暢，體例貌似陳舊而內(nèi)容十分新穎，譬如《金鹿哀辭》和《為任子咸妻作孤女澤蘭哀辭》兩篇，可謂前無古人，亦后無來者也。

    歸結(jié)上述例證，再論哀辭寫作的要點，就是要于情感上著重體現(xiàn)痛心悲傷，并于詞語上重在表達愛憐惜別。

    針對夭折的未成年人，因為他們還談不上有立德立行的人生成就，所以贊譽著重于聰慧，悼念著眼于容貌。

    所以，只有發(fā)自內(nèi)心感受，唯有出自情真意切的哀辭，才能恰如其分和恰到好處。

    如果僅是為了書寫哀辭，而刻意杜撰哀文，必定奢華浮夸。奢華浮夸的哀辭，必定華而不實。

    唯有情到痛處悲自生，只有文到悲處淚自流，這樣才是哀辭的精品啊。

    何為吊呢？據(jù)《爾雅?釋詁第一》解釋：“吊，至也?！倍凇对娊?jīng)?小雅》的《天保》這首詩中，有這樣的話：“神之吊矣，詒爾多福?！彼裕瑥倪h古意義上講，像神仙下凡人間來問寒問暖的行為，就是吊。

    凡有名望的人，在正常死亡的情況下，都要定謚號，置辦喪事，這既是十分常見，也是特別莊重的世俗禮節(jié)。

    所以遇到喪事，親朋故舊一般都要登門吊唁哀悼，這時候就需要有一些專門表達此刻心情的言辭。

    另外，按照古代禮儀風俗，像壓死、淹死這樣的意外死亡，是不能使用

    “吊”這種慰問方式的。但是，春秋時代，宋國發(fā)大水、鄭國遭火災之時，各國都派人前往慰問，其理由是國家遭殃而民生夭亡，所以給予哀吊；另外，像晉國修筑虒祁宮、齊國攻占燕城池之際，鄰國派人祝賀，但史趙（春秋晉國太史）和蘇秦（字季子戰(zhàn)國時縱橫家）都認為，類似勞民傷財、樹敵結(jié)怨的亡國不義行為，與其說祝賀，不如稱哀吊。

    上述例舉，之所以在此劃入了哀吊之中，是因為有的驕奢荒逸必定隕落早亡，有的狂妄乖離已經(jīng)病入膏肓，有的生不逢時注定窮途末路，有的恃才傲物已經(jīng)自掘墳墓，所以追念類似一些人物故事，名為

    “吊”，亦不為過。至于其他情狀，再如賈誼渡湘水，睹物思人，感慨而作《吊屈原文》，其中情理兼顧自然恰切，語句生動感人至深，應該屬于哀吊文體走向成熟的標志性杰作。

    隨后，司馬相如的《哀秦二世賦》，完全符合哀賦的體裁。桓譚曾經(jīng)評價司馬相如的《哀秦二世賦》，不但傷心悲愴，而且令人嘆息。

    《哀秦二世賦》之所以能夠達到如此程度，關鍵在于結(jié)尾部分，深刻切中要害，悲從聯(lián)想中來。

    楊子云自述為了吊屈原，而作《反離騷》，雖然處心積慮，但是效果平平；因其深刻內(nèi)涵沒有表達清楚，所以辭藻韻律，反而頗顯臃腫。

    班彪的《悼離騷》和蔡邕的《吊屈原文》，都善于質(zhì)疑提問；他們追隨賈誼的哀吊文體，卻沒能與他并駕齊驅(qū)。

    胡廣的《吊夷齊文》和阮瑀的《吊伯夷文》，都只是一味褒獎，并且過于平淡無奇；而王粲的《吊夷齊文》，其中揶揄質(zhì)疑內(nèi)容，確實寫得很有功夫。

    比較三者的《吊夷齊文》，胡廣、阮瑀熱衷贊賞伯夷、叔齊的超脫清高，但王粲顯然不滿其狹隘固執(zhí)，這只是各自立場觀點不同罷了。

    其它，像禰衡的《吊張衡文》，盡管詞韻奢華，弊在意境膚淺；而陸機的《吊魏武帝文》，雖然序?qū)懙煤芮擅?，但正文過于繁雜。

    到此之后，再沒有值得稱道的作品了。慰問吊唁雖然是十分古老的形式，但哀辭吊文究竟具備怎樣的內(nèi)容，卻一直沒有明確規(guī)定。

    哀文，一旦措辭華麗而又音韻沉重，則更貼近賦的內(nèi)容形式。所以說，哀文的義理中正是準繩，宣揚美德是原則，里面可以剖析對錯得失，但是表達哀思，必須要有理有節(jié)。

    若能如此，對于哀辭吊文而言，雖不中不遠矣。總而言之：哀辭原本只是針對弱小夭折的人群。

    如同哀憐尚沒有開花結(jié)果便敗落凋零的草木一樣，這是亙古以來一直不曾改變的傷情悲痛啊。

    即便是天才通才，在書寫哀辭吊文時，同樣容易陷入茫然失控的境地。

    天地之間，事關生離死別的情愫，過去千載，未來萬年，此事難周全！

    所以，哀文吊辭，不過圖個念想，表達心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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