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靜水深流3
只聽得面前人哧地笑了一下，道，“呵，明主任，干嗎這樣客氣？”
不用抬頭，明悅也知道站在面前的是何方神圣。不由得暗自咬了咬牙。她低著頭避開他伸過來的手，一手挽著電腦包的帶子，另一只手用力地撐著自己的膝蓋，搖搖晃晃地站立了起來，這才抬起眼睛，注視著上面一級臺階上的舒檀。
舒檀那張英俊的臉上，仍然是掛著一幅漫不經(jīng)心地笑容，那雙漆黑的眼睛，正深不見底地俯視著她，看不出任何的情緒。
簡單的白襯衣依然襯得他身材挺撥，沒有一絲懈怠。要不是下巴上已經(jīng)泛出了青青的影子，明悅怎么也看不出他已經(jīng)開了十幾個小時的會議。
他凝視著明悅，一瞬間眼光竟有點失神。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不著痕跡地將手插在了褲子側袋里，轉過身讓開了前面的路。
周經(jīng)理上前與他低聲地耳語了幾句，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臉上仍含著微笑，掃了他們一眼，說，“你們先去財務，這邊我還在和他們談，有什么情況再說。”說畢他便快步轉身上了樓。
盡管他的臉一直側著對著明悅，但是明悅還是從他驟然抿緊的嘴角上看到了一絲黯然，明悅的心竟然像是被某樣東西刺了一下，尖銳地痛了起來。
接下來的工作，真的如周經(jīng)理說得一樣，沒有一會休息的時間，兩人被安排在財務室邊上的一間小會議室里。
明悅坐在會議桌前怔怔地坐著，似乎又回到了前幾個月在錦尚公司那些情景。
她低低嘆了口氣，將筆記本電腦打開，人就像是一下子切換到工作狀態(tài)，兩眼緊緊地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腦，一只手拿著鉛筆，翻閱著手中的合同。
因為宋樂樂沒有跟著來，周經(jīng)理就忙著把數(shù)據(jù)輸入電腦，用分析軟件做分析表，兩人也不說話，靜靜的房間內除了噼噼啪啪的鍵盤敲擊的聲音，還有就是紙張輕輕翻動的聲。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終于核對完了全年的往來賬目，明悅放下手中的鉛筆，仰頭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了已經(jīng)硬得像石塊一樣的肩膀，長吁了一口氣，幸好往來款并不算太復雜，否則48小時之內完成，把她劈成三半也做不完。
做完了才發(fā)現(xiàn)自己晚上吃的那塊三明治還堵在胃里，站身來想倒一杯茶，轉過身卻差點撞上了高大挺撥的身體。她一驚，伸手撫了撫胸口，白了一眼舒檀，“給你嚇死了。有你這樣當監(jiān)工的嘛?！?br/>
舒檀沉默著沒說話，把手中的加滿水的茶杯遞了給她。
明悅轉臉四周一瞧，周經(jīng)理不知道什么時間已經(jīng)出去了，房間里只剩下他們倆。
她接過茶杯，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溫度正好的茶水，心里逐漸地不安起來，埋下臉不敢抬起。
“少喝一點，別一會睡不著覺?！笔嫣吹统恋卣f。
明悅聽他的的嗓音嘶啞，竟不似剛才那么清朗，有點吃驚地抬起眼來，眼前的舒檀微顯疲憊，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反正也不睡了。”她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一歪身坐在會議桌上，蹬下高跟鞋，晃晃悠悠地晃動著雙腳，
“你們的會開完了？”她問，見他點了點頭，依然是沉默地凝視著她，又開始不自在，東張西望，左顧右盼了一會兒，又問道“周經(jīng)理呢？”
“去財務室核對數(shù)字了?！彼D過臉，握著拳頭輕輕咳了一下。
明悅回頭，仔細地盯著他的臉，白慘慘地日光燈下，他的臉不正常地緋紅著，再細看，那棱角分明的嘴唇邊布滿了小皰。
明悅伸出手，快速地摸了下他的額頭，嘩地一下從桌上跳了下來，舒檀也給她嚇了一跳，瞪著她“你這是干嗎？”
他的臉紅得更厲害，呼吸也粗重了起來，“這算騷擾吧？”他牽了牽嘴角，想笑，但是嘴邊的小皰牽動了，疼得他一咧嘴，竟跟哭一樣。
“你在發(fā)燒？”明悅皺緊了眉頭，一邊身體向后面倒著避讓著他，一邊用腳摸索著找她鞋子，看著她避之不及地樣子，舒檀苦笑了一下，“放心，不會傳給你?！?br/>
“難說，誰知道你是不是病毒感冒。”明悅穿好了她的鞋子，從他身邊繞了過去，拎過她的電腦包東翻西翻起來，嘴里嘟嘟囔囔著：“我可不能生病，你的會是開完了，我還沒交差呢，病倒了誰來干活?！?br/>
舒檀瞪了她一眼，伸出手想給她一記爆栗，又縮了回去，抿著嘴哭笑不得：“好，好，你嫌我，我這就走，省得傳給你?！?br/>
“諾，拿去。”明悅從電腦包里翻出一個藥盒扔給他。
舒檀在空中順手一撈，是一盒百服寧，他怔了怔，手里緊緊地捏著藥盒，瞇起眼低聲笑道：“不會是假藥，吃死我吧？”
明悅這時已經(jīng)走到茶幾前，去拿了杯子給他倒水，聽他這話，頭也不回地譏諷道，“我害你干嗎，我跟你沒仇沒怨，沒親沒故的，又不是什么你青梅竹馬，又不是你的左膀右臂，又不想與你同歸于盡，我干嗎要害你，我是擔心你別傳染給我，耽誤了我干活。別自我感覺太好了?！?br/>
她倒了杯水，轉過身來，差點又撞上身后緊緊挨著她的舒檀，手一抖，差點打翻了手里的茶杯，忍不住紅了臉，嗔道“你是不是又想嚇死我呀?！?br/>
“搞了半天，你在氣這個？”舒檀的眼睛倏然一亮，緊緊地盯著她，一縷促狹地笑容慢慢地盛開在嘴角。
“氣什么氣。吃你的藥吧。省得害人?！泵鲪偘咽种胁璞嫣词种幸蝗?，轉身走到窗前。
窗外，淺紫的天空上只有一顆晨星遠遠地懸在空中，朝霞滿天。
明悅低著頭，能感覺到身后那火熱的氣息，吹拂著腦后的肌膚，星星之火一般，仿佛可以形成燎原之勢，窗外的光與影在每一分鐘都在微妙地變化著，帶著熒光的淺紫色，鮭粉，蝦紅、與爛漫的洋紅，直至放了把火一般，從地平線升起那一團烈烈的火球。
舒檀看見陽光就像是精靈在明悅的頭發(fā)間、臉龐邊舞蹈著，瓷白的面孔，因為已經(jīng)熬過了那困倦時分，反而精神奕奕，閃著光澤。
他不由得失神。真的很奇怪，平日里怎樣的勞累與疲憊，只要看見她，就會放松下來。早就知道她并不是年輕單純的小女孩子，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固執(zhí)到偏執(zhí)地維護著她自已認為重要的東西，硬撐著不肯放松下來，可是卻不知道自己不自覺中流露出來那一點點脆弱的神情，對他來說，已經(jīng)足夠讓他沉溺到底。
她是他前世失散的寶貝么？今世他一定要找到。
他們都不是未經(jīng)世事的年輕人，但是只有這樣平等，一路上才可以相濡以沫，共退共進，他不相信如花的少女可以追得上他的思想，年輕的身體并不能吸引他，即使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他也要的是一個與他并肩站立，共同指點江山的伙伴。
他心里有點看不起薄濤，這個世界上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盡在掌握，唯一不能夠的恐怕只有感情，用感情去換取利益，是他舒檀所不屑一顧事情，不過也好，薄濤倒是成全了他。
明悅的臉依然著窗外的胭脂紅的流云，沉靜如禪定。過好長一會，轉過身問道，“為什么這一次這么著急？”
她不得不找一點工作上的話題，因為身后的目光已經(jīng)可以灼傷她的身體。
“哦。”舒檀回過神，努力收斂了一下神情，沉下心來，道，“你已經(jīng)知道這是一家尚未投產(chǎn)的制藥廠，對么？”
明悅輕輕地點頭，從報表中她已經(jīng)看出這家公司三年下來已經(jīng)投入了近四千萬，但是尚沒有投入生產(chǎn)，她心里有一點疑惑，都說舒檀精明能干，這一次急忙收購這樣一家企業(yè)，是何道理。
舒檀笑了笑，道，“我知道它是虧損，但是它投入的研發(fā)費用應該占了總投入的一半以上，對吧？”見明悅又點了點頭，他又接著說，“這家企業(yè)光從財務價值來看，收購的意義并不大，除了沒有完工的廠房和尚未購入齊全的設備，還有的就是一堆負債。這些不用你說，我也知道，但是你并不知道的是，這一家公司是投入的研發(fā)費用已經(jīng)取得了較好的回報，他們是研制抗腫瘤藥物的企業(yè)，馬上投入生產(chǎn)的藥品已經(jīng)被FDA批準上市作為治療惡性胸膜皮瘤以及小細胞肺癌藥物，這一個產(chǎn)品目前正在申請生產(chǎn)許可證，一旦GMP認證通過，立即可以上市銷售。而我最看好的是他們另一個正在研發(fā)的產(chǎn)品紫衫醇膠束制劑，這個產(chǎn)品已經(jīng)被列入國家863重點科研項目，具有極大的投資價值?！?br/>
“既然這個項目如此具有投資價值，那么為什么直到今天才做出決定，害得我們像趕什么一樣地趕進度，做事情就沒有計劃么？。”明悅白了他一眼，找出桌上放著的藥盒，摳出兩粒百服寧的藥丸遞到他手里，“還沒完成收購呢，害得自己先吃藥?！?br/>
“你可別咒我吃這藥廠的藥呀，這可是抗癌藥呢?！笔嫣创笮χ鴱乃种薪舆^退燒藥，送入口中，臉上的笑容如窗外的秋陽一樣燦爛。
明悅怔怔地看著他，心頭一跳，立即別過臉去，不敢再看下去。
“你說的對，這樣一個具備投資價值的項目，我卻前天才知道，而在此之前，呂總他們已經(jīng)去了我們公司三次了?！笔嫣摧p輕撇了一下嘴角，浮起了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爸钡侥翘焱砩衔以谇迤?樂吃飯，從琳兒的口中才知道這些?！闭f著，他低下頭，仔細地看了一眼明悅的臉色。
“琳兒？就是林琳吧?！泵鲪傂绷怂谎?。心里哼了一聲，叫得還真親熱。
舒檀瞇起眼睛盯著她一會兒，才奸奸地笑，“是琳兒呀，不過從她三歲起我就這么叫她了，早就叫慣了。改不了口。我太熟悉她了，她身上哪一塊地方我沒見過。
見明悅的臉色變了一變，他挑了挑眉，壞笑道，“小時候她洗澡都要我抱著。上幼兒園回來褲子尿潮了都是我?guī)退龘Q。因為他哥實在是太笨了?！?br/>
明悅抿著嘴，嗔了他一眼，轉過身去，背著他。這個壞人，她什么心思他都知道，卻總是在捉弄她。
“我和琳兒的大哥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琳兒的年紀比他哥哥小許多，她小的時候，林家尚未發(fā)跡，她的父母還是賣衣服的個體戶，白天忙著進貨、看店，照顧琳兒的任務，就自然落在她哥哥的身上，為了就著他的時間，我也只好與他一起照顧琳兒。所以，我們的感情也是別人所不能替代的?！?br/>
舒檀的聲音在身后停頓下來，帶著些許淡淡的惆悵，明悅不知道他究竟是感嘆時光飛逝，當年尿褲子的小丫頭已經(jīng)即將嫁作他人婦，還是在感嘆青梅竹馬的情義抵不過利益的聯(lián)盟。
是不是，當年的舒檀也是等著那個天真嬌弱的小姑娘長大，等著她能夠有朝一日能明白自己的用心。就像是古時候的童養(yǎng)媳，哦，現(xiàn)在有個好聽名字叫做美少女養(yǎng)成計劃？
“也許是因為太熟悉了，在我眼中琳兒永遠只是我的妹妹，而不可能是別的什么?！狈路鹗菚x心術，舒檀似乎猜出了明悅的心思，說得斬釘截鐵。他轉過臉，走到明悅的面前，低下頭，深深凝視著她，保證一般低聲地說道“你放心，這是兩種不同的感覺。我分得很清”。
見明悅仍然不說話，舒檀想了想，又笑道，“是不是還要解釋可兒的事情？”
明悅背過身去，不去看她。
“可兒的事情就說來話長了，不過，她決不是我的女朋友，如果有機會，我慢慢說給你聽，但是有一點，我再說一次，你放心?！?br/>
明悅紅了臉，啐了一口，“我放心什么，與我有什么關系?！?br/>
舒檀涎著臉靠近她，剛想開口。聽得咣一聲，周經(jīng)理一陣風似得推門進來，一見這種情形，立即停下腳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表情十分尷尬。
舒檀抬起頭，掃了他一眼，不動聲色，揚聲問道，“核對完了？”
周經(jīng)理這才走進了門，“舒總，分析表已經(jīng)出來了，您要不要看一下?！?br/>
舒檀點了點頭，道，“一會兒你發(fā)到我的郵箱里?！?br/>
“舒總，前面的事情………我……..”小周神情有點古怪，他看了看明悅，欲言又止。
舒檀擺了擺手，沒讓他說再下去。
明悅想小周應該是欠舒檀一個解釋，為什么他身為投資部的經(jīng)理，卻要在他的頂頭上司談判完成之后才參與項目中來，
但是這僅僅是小周的問題么？
舒檀身為執(zhí)行總裁，竟然要從別人的口中知道項目情況，是不是也太不正常了？
明悅不想再想下去，這一切也許是鼎天內部的問題，每一個公司的內部都是一個險惡江湖，她僅僅是一個小小的CPA，只管做項目收費，實在是不能關心那些職場風云，當然，當風云影響到她的時候，她也會關心一下，不管人事如何更遞，她要的是項目可以萬無一失地做下去。
舒檀皺了下眉頭，似乎在隱忍了著什么?？戳艘谎勖鲪偱c小周，興致勃勃地說：“你們累了一天，要不要先出去吃早飯？嘗嘗他們這里的風味小吃？”
周經(jīng)理剛想答應，明悅一下子截住了他的話，“我不去，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想回房間睡一會兒?！?br/>
她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十點半我來盤點廠房與設備。另外周經(jīng)理，你讓他們出納在中午之前把所有的銀行存款對賬單與函證表蓋過章著返回來?！闭f著，她把桌上的文具袋與底稿紙收進電腦包，抬起頭對著目瞪口呆地盯著她的兩位，嫣然一笑“我看他們只有三個開戶行，既然你們要去吃早飯，就和出納跑一下吧?！?br/>
舒檀愣了一會，立即撒嬌似得皺起了眉頭，“哎喲，我覺得現(xiàn)在身上發(fā)冷，我也不出去了，小周，你陪出納去吧。叫上小韓。我也要回房休息了?！?br/>
明悅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拎起電腦包，頭也不回地出了會議室的門，舒檀也緊跟著追了出去，留下周經(jīng)理呆呆地站著，反應不過來。
有這樣當BOSS的嘛，舒檀是不是腦子給燒壞了。
這是A市最好的一家酒店，離他們所在的制藥廠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制藥廠的那一方客氣地他們訂了這家酒店，舒檀也不多說，只是吩咐小韓，走的時候自己結賬。
酒店的大堂內悄無聲息，落地玻璃窗，陽光燦爛地照耀進來，整個酒店的大堂干凈明亮得像是沁在水中一樣透明，甜甜的桂花香氣若有若無地飄了進來，醉人心田。
舒檀讓明悅等一會兒，自己前去拿前臺辦理入住的手續(xù)，漂亮的前臺小姐緋紅著臉，目光迷離地微笑著向他打招呼，舒檀斂著眉低首頭飛快地填著相關的表格，絲毫沒注意到那位女孩子的盯著他的眼睛已經(jīng)快汪出水來。
明悅在遠遠地看著，不覺微笑。
舒檀辦了手續(xù)，提著她的電腦包，走近，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不解地問：“笑什么？”
明悅搖了搖頭，沒說什么，想想，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舒檀疑惑地看著她了一眼，挑了下眉毛，側了側頭，“走吧。你回房間還可以多睡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