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門握著那玉玨迎著光瞧了瞧，笑嘻嘻收在袖子里，道：“雖不是娘娘，那也大體不差什么的了。你也無需擔(dān)心稱謂，陛下怎會叫你一個外臣見內(nèi)眷。按理說，要不是陛下急著見你，你該在外頭書房候著才是。”說到這里，深覺自己多言，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嗨，這人一困，話就多了。你先在這里候著，萬不可亂走了。”

    蔣敏行木木地立在那里，耳邊仿佛什么聲音都聽不見了，不知過了多久，日頭高起，夏日的熱風(fēng)吹來，身上卻覺得無一處不涼。

    林容哪里知道外頭的事情呢，天剛亮便被陸慎吵醒，手上捧著一疊小衣，嘴里說著什么昨夜叫他打濕了，穿不得的話。

    她來江州，是收到六姐姐病危的信，很是匆忙，換洗的衣衫不過帶了兩身。她掀帳起身，繞過屏風(fēng)，往凈室而去，正要掀開軟紅門簾，叫陸慎握住手：“還是不要瞧了，只怕你瞧過了，又要生氣。記恨我倒是不要緊，只是到底氣多傷身，于保養(yǎng)無益。還是用新做的，那舊的便是洗干凈晾干了，只怕你也是不肯再用的了。”

    林容昨夜本就睡得不大好，一大早被莫名其妙地吵醒，有些昏昏沉沉，此刻見他這樣說，立時明白過來，他能用自己的小衣干嘛呢？洗干凈了也不肯用，無非就是那檔子事唄！

    林容沉著臉站在那里，冷冷撇他一眼，終是無話可說。她從前體弱，雖不大出汗，卻尤為怕熱，阿昭夜間同她睡在一起，總愛窩在她懷里，抱著她胳膊，好似夏日里抱著個小火爐一般，因此林容就寢時，并不穿里面的肚兜小衣，只套著一件寬松的薄衫。

    此時，她急著下床來，也并未披一件外衫，立在那里，一時不察，衣帶漸松，胸前一團(tuán)軟白玉竟隱隱若現(xiàn)起來，烏發(fā)玉顏，便是冷著臉，也足見美人晨起慵懶魅人之態(tài)。

    陸慎眸色漸深，喉結(jié)滾動，卻強(qiáng)令自己偏過頭來，望著地上那雙玲瓏的玉足，也不知在說什么：“還是不看得好！”

    林容哪里注意得到這些，一肚子氣，只冷冷問：“你什么時候回洛陽去？”

    陸慎繃著臉不答，林容轉(zhuǎn)頭瞧著他，道：“待會兒收拾了東西，同六姐姐告辭，我晚些時候便走?！?br/>
    陸慎沉默不言，良久問：“阿昭呢？”

    林容反問道：“這恐怕要問你了？”說罷，便轉(zhuǎn)身往床帳處而去，阿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醒了，坐在床上默默地玩九連環(huán)，見著林容、陸慎，笑道：“阿爹，娘親，我們今日去瞧花燈好不好？”

    林容、陸慎二人都不說話，阿昭頓時垮了臉，嘟著嘴生氣：“你們說話不算話，明明都答應(yīng)了我的？”

    陸慎默了默道：“爹爹陪你去?！?br/>
    阿昭這才高興，轉(zhuǎn)過來望著林容，一面拉她的手，一面拖了她到床上來：“娘親，再陪我睡一會兒吧，等睡醒了，用過膳，正好出門去瞧花燈，小舅舅說，街上很熱鬧，比趕大集都熱鬧呢。嗯，娘親，什么叫趕大集？”

    外面天色才不過蒙蒙亮罷了，林容輕輕拍著女兒的后背，說不出拒絕的話來：“睡吧，再睡一會兒?！?br/>
    陸慎立在那里，伸手把林容垂落的青絲撫在她耳后：“你不想去，便不要去了。這些事情，總要跟她說的。現(xiàn)在不說，以后再說，免不得多加幾分傷心?！?br/>
    林容拍開他的手，恨恨道：“你不用拿這些話來將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像你。”

    陸慎立在那里，半晌道：“你說得很是?！鞭D(zhuǎn)身出門去了

    林容喚了翠禽過來，吩咐：“把行李、藥箱都收拾好，晚上陪阿昭瞧過花燈，便乘船回去了?！泵⒄训念~頭：“答應(yīng)她的事，總不好反悔的。”

    第102章

    蔣敏行在外面偏廊房木木坐著不知過了多久，手里的茶已經(jīng)全然冷掉了，小黃門另外奉了熱茶上來笑道：“蔣公子久等了。”

    蔣敏行尚知這是在御前候駕收斂心神站起來略欠著身子：“公公哪里的話，這本是臣子的本份?！?br/>
    小黃門伸手去換蔣敏行的茶，見還是滿滿一茶盅，絲毫沒有動笑著問：“喲可是這茶不合口味？”

    蔣敏行搖頭，隨口尋了個理由：“陛下召見，未免君前失儀還是少吃些茶為好。”

    小黃門直點(diǎn)頭換了熱茶：“怨不得他們說你老成呢，京城里那些辦老了事的大臣，大朝會那日也是連水也不喝的！”

    旋即那小黃門又退出門外，只留下蔣敏行一人在敞軒內(nèi)，又不知坐了多久太陽高升，時值正午從敞軒往外望去，碧水湖面都似乎叫蒸出騰騰的熱氣來，炎熱非常，前襟已濕了大片了。

    忽地門叫人推開來小黃門進(jìn)來喚：“快，蔣公子陛下召你。”、

    蔣敏行站起來，額上的汗越發(fā)多了，他隨著小黃門穿廊撫柳而去，見柳堤下立著一男子，一身黑青妝花纻絲暗繡云紋常服，正在堤邊垂釣，一副極悠閑的模樣。

    蔣敏行隔得遠(yuǎn)遠(yuǎn)的，便跪下請安：“草民蔣敏行拜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陸慎嗯一聲，并不叫他起來，反望著茫茫湖面，問：“你從湖州來？”

    聲音雖溫和，卻叫蔣敏行冷汗涔涔，回：“回陛下，草民數(shù)月前往湖州游歷，前幾日才回?！?br/>
    陸慎又問：“還帶回來一盆名喚曼陀羅的花？”

    倘若方才在窗前所見，蔣敏行還能安慰自己，說不定是自己聽錯了聲音，這世上聲音相似之人并不是沒有。那么，此刻聽陛下這樣問，那便再也沒有僥幸的可能了。

    只是蔣敏行年少氣盛，自恃才氣，怎堪如此呢，默了默，反明明白白道：“是，草民曾為一女子所救，托人尋來此花，以酬謝救命之恩。”

    陸慎聞言，這才轉(zhuǎn)頭撇了蔣敏行一眼，那湖面泛起陣陣漣漪，瞧了好一會兒，反輕輕笑了一聲：“她這個人嘛，倒也未必要你酬謝?！?br/>
    話只點(diǎn)了這么一句，但語氣里的親昵，是任誰也聽得出來的。蔣敏行跪在那里，故做出一副吃驚的神情來，失聲道：“陛下，草民愚鈍?！?br/>
    陸慎卻并不開口了，那魚竿輕輕一甩，一尾鯽魚便從湖面越出來。身邊跟著的小黃門立刻從魚鉤上取下來，放在魚桶里。倘若是旁的君主，宮人自然奉承起來，只陸慎向來厭惡阿諛之人，小黃門取了魚，便退避在一旁。

    陸慎接過棉巾，擦了擦手，沿著湖面慢慢踱步，走了好一會兒，見蔣敏行仍舊跪在那里，道：“朕從前并不喜此事，皇后去后，終日不眠，這才以此消磨時日，聊以□□，稍能安眠。你說自己愚鈍，其實(shí)你是個聰明人才是?！?br/>
    蔣敏行依舊低著頭，聽出些言外之意來，稍感震驚，又聽陸慎道：“朕知你有治水之才，這樣吧，給你一個便宜行走的出身，先往四處去，各衙門的治河清冊仍你調(diào)閱，沿江數(shù)郡縣的官員仍由你詢問，半年之后，寫一本治河的陳策出來?！?br/>
    這樣的特權(quán)，便是總理治河的一品大員也是沒有的，蔣敏行如何不心動呢，這本是他一生的志向，當(dāng)下磕頭：“臣謝主隆恩，必不辱使命。”

    陸慎點(diǎn)頭，淡淡吩咐：“退下吧?！笔Y敏行后退幾步，正要轉(zhuǎn)身退下，稍稍抬頭，便見那邊石橋上跑來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三四歲的模樣，撲到陸慎腳邊，抱著他的腿道：“阿爹，你遲到了，說好了要去瞧花燈的，娘親都在橋那邊等著了。哼，就差你一個人了……”

    蔣敏行聞言，立刻朝那石橋上望去，果然見橋邊垂柳下，立著個藕色對衿衫的女子，隔得遠(yuǎn)了些，并不能將眉眼細(xì)細(xì)瞧清楚，只那身形卻同林大夫十足的像了，他尚且不肯信，忽見那女子轉(zhuǎn)過頭來，似是笑著沖自己點(diǎn)點(diǎn)頭，又或是沒有，并不能瞧得真切，卻叫他立時沮喪極了，匆匆退下，沿著柳堤而去。

    陸慎抱了阿昭在懷里，道：“跑來跑去的，一頭的汗，像什么樣子？不說文靜些，舉止也要有度……”

    阿昭扭過頭，不聽他啰嗦，哼一聲：“你不去算了，我跟娘親兩個人去?！闭f著便要從陸慎懷里跳下來。

    陸慎抱著她往橋那邊去，在林容面前站定，吩咐左右侍候的宮人：“取了帕子來。”

    這話自然是說給林容聽的，對她講，她那里肯理陸慎，便只好吩咐宮人了。

    林容從袖子里取了手絹，替阿昭擦了額頭的熱汗，又去摸她的后背，果然濕了一片：“先回去把衣裳換了?！?br/>
    阿昭嘟著嘴不肯，就怕耽誤了去瞧花燈：“不用換，我不冷的?！币娏秩莶豢?，又去求陸慎：“阿爹！”

    這樣的癡態(tài)，在父母眼里，自然無比可愛，縱使林容不待見陸慎，也不由得浮出笑意來。

    陸慎瞧了瞧在懷里撒嬌的女兒，又去瞧眼角帶笑的林容，低聲嘆：“我可做不了你娘的主?！?br/>
    林容只作未聞，伸手去抱阿昭：“走吧，很快的?！?br/>
    這邊蔣敏行已行到對岸，距離反近了些，坐在船上，聽見笑聲，忽轉(zhuǎn)頭，便瞧見垂柳下三人，好一派天倫之樂。他默不住聲，直到回了府，這才緩過神兒來。

    這邊阿昭終是明白，求誰也是無用的，叫林容捉了去，不止換了身衣裳，又命人提了水來，替她沐浴過，直到夕陽西斜，天氣不太熱時，這才登船啟程。

    花燈自然不時時時都能瞧的，不年不節(jié)，便是江州也沒有燈會。倒是旁邊有一縣里，供奉了白仙娘娘，五月正是她的誕辰，自二十日起，每日都有燈會，直到六月初一才結(jié)束。

    阿昭窩在林容懷里，小聲道：“肯定都沒有了……”

    林容只輕輕搖著扇子：“有的，那燈要天黑時才好看呢，去早了反而不美?！?br/>
    阿昭哼哼唧唧，把一旁的扇子遞給陸慎：“阿爹，好熱，快扇扇?！?br/>
    陸慎坐在一旁，果接了扇子，慢慢替母女二人扇風(fēng)，不一會兒，阿昭便睡了過去。

    林容止住，轉(zhuǎn)頭低聲對陸慎道：“行了，別扇了。”

    陸慎應(yīng)了一聲好，果停了下來，也并無旁話，拾了卷書，移在燈下，一時，仿佛入了神兒似的。

    一時船艙內(nèi)靜了下來，只聞船槳劃過的水聲。

    不知過了多久，沿江兩岸漸漸有了燈船，連岸邊的柳樹也叫系上了彩燈，或彩扎的、或絹布編結(jié)、或竹編的，細(xì)細(xì)望去，竟然還有紗綾羽毛、玻璃貝殼裝飾的，一派燈火輝煌、火樹銀花。

    林容兩年前曾來過一次，那時候只不過竹燈彩扎的而已，倒是不及今年的盛大，她一時瞧呆住了。不知過了多久，阿昭叫外頭喧鬧吵醒，從林容懷里爬起來：“到了嗎？”

    林容摸摸她的頭，道：“到了！”

    阿昭聞言立時精神起來，沖著陸慎伸手：“阿爹，快，咱們上去逛，不然要被人收起來了?！?br/>
    陸慎只得放了書，吩咐外邊的人：“靠岸吧！”阿昭叫陸慎抱在懷里，一面去伸手去拉林容：“娘親，你快來，前面有兔子燈呢。”

    陸慎不欲驚擾百姓，并不令人清街開道，只令隨侍的侍衛(wèi)隱在一旁，只抱了阿昭上岸。街上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幾乎都是遠(yuǎn)近聞名而來，瞧花燈的百姓，林容幾乎寸步難行，忽地有小孩兒奔跑而來，撞得她趔趔趄趄。

    陸慎忙環(huán)腰攬住她，一手抱著阿昭，一手牽著林容，往那處掛著兔子燈的燈樓走去。

    林容仍由他牽著，默默不語，過了會兒，低聲道：“待會兒，陪阿昭瞧完花燈，哄她睡著了，我便不去江州了?！?br/>
    這便還是要走的意思，陸慎仍牽著林容的手，阿昭抱著他的脖子，興奮的叫嚷：“好漂亮??！還可以飛呢……”

    他腳步未停，只道了一個字：“好！”

    阿昭實(shí)在是高興，買了數(shù)十盞花燈，直到半夜，燈會漸漸散去，她這才意猶未盡地叫陸慎抱上船，只一點(diǎn)困意也沒有，嘰嘰喳喳同林容說話，又趴在船窗處瞧：“娘親，湖里邊還有花燈呢？”

    林容抱著她，有一句沒一句的應(yīng)著，不知過了多久，阿昭這才安靜下來，有了一點(diǎn)睡意，只睡得不安穩(wěn)，閉上眼睛又忽然睜開：“娘親，明年也帶我來，好不好？”

    林容只得應(yīng)她：“好！”

    陸慎遞了茶過去，林容說了半晌的話，實(shí)在是渴了，吃了兩杯茶，猶自不解渴，又要伸手去倒。叫陸慎覆住手背：“便是渴，也別喝得太急。”

    阿昭猶自小聲嘟囔著什么，林容輕輕哄她入睡，不知過了多久，輕輕靠在船窗處，叫湖水一晃一晃，反沉沉睡去。

    天色微曦時，阿昭叫陸慎叫醒：“你先跟奶嬤嬤回江州小舅舅那里去，爹爹帶娘親去一個地方？”

    阿昭迷迷糊糊，一邊揉眼睛一邊打哈欠：“什么地方？我也要去?！?br/>
    陸慎只道：“你想不想娘親跟我們回洛陽？”

    阿昭忙點(diǎn)頭如搗蒜：“想的?！?br/>
    陸慎道：“那就是了?！背弥⒄焉星颐院?，抱了她出船艙，交給奶嬤嬤，吩咐道：“好生伺候，一應(yīng)事不決，均問宣平侯?！?br/>
    阿昭哪里肯被輕易糊弄，拉著陸慎的衣袖：“真的能跟我們回洛陽嗎？”

    陸慎捏女兒的鼻尖：“阿爹何時騙過你？”

    阿昭想了想，點(diǎn)頭，又似叮囑：“那……那別太久喔……”

    第103章

    阿昭叫乳嬤嬤抱著上岸她猶自不放心，叫嬤嬤停下來，招手問陸慎：“阿爹娘親真的會跟我們回去么？”

    陸慎只得接著安撫：“自然是真的？”

    阿昭聽了先是高興，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想問又不敢問，吞吞吐吐半晌：“那她……會不會不開心？”她來江州好多天了雖然有娘親有爹爹可是她也有點(diǎn)想回洛陽了。娘親她說她不想回去，一定是跟她一樣的吧？

    陸慎頓了頓，去摸女兒的臉頰：“等她回去了要聽娘親的話可再不能這樣淘氣了，不然，就真的不開心了。”

    阿昭癟癟嘴，仿佛被看低了，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跟陸慎說話拍拍乳嬤嬤的胳膊：“嬤嬤，快抱我走?！?br/>
    陸慎失笑，站在船頭，見女兒上了岸叫抱進(jìn)馬車?yán)?，遙遙地瞧不太見了這才回轉(zhuǎn)至船艙中。

    那不過是一葉小小的烏篷船，林容正靠船淺眠，一襲薄薄的春衫，枕手現(xiàn)臥，越發(fā)顯得身段玲瓏。也不知夢到了什么，秀眉微蹙，平添一股可憐的愁態(tài)。船外正是一片迷蒙的晨霧，烏篷船輕輕搖晃而去，那白茫茫的晨霧便撞在小婦人青絲上，不過一會兒，那晨霧凝結(jié)而成的露水，便恰好滴在她的眉心。

    偏那眉心上昨日叫阿昭學(xué)著畫了花鈿上去，雖洗了去，此時尚留著一絲紅痕，陸慎瞧那滴露水劃過眉心，直到眼眸。

    陸慎無聲地笑笑，坐了過去，叫她枕在自己腿上，輕輕撫著她發(fā)鬢間的細(xì)碎絨毛，低頭吻在那露珠上，從眉心直至眼眸，終是不能克制，微微挑開衣襟，銜住玉峰上那一雙紅梅，不知過了多久，聞聽那小婦人兩聲嬌哼呢喃，只怕她醒了，到底是淺嘗輒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