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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溫睿皺眉, 朝外頭鋪子看了一眼，然后笑著與蘇霽華拱手道：“嫂嫂, 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息, 過會子我送你回府?！?br/>
蘇霽華攏袖轉(zhuǎn)身, 抬腳往外頭去, “一道去瞧瞧吧?！?br/>
“哎，嫂嫂, 這拋頭露面的事，交給咱們男人去做便好了?！崩顪仡Ｉ锨皵r住蘇霽華，手背觸到那香軟寬袖, 下意識的伸手一抓，卻不想那料子極滑，細(xì)溜溜的直接就淌過了他的手。
蘇霽華冷眼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李溫睿，唇角輕勾道：“當(dāng)今世道，女子縱馬游街都可, 我只是出去瞧個熱鬧，二爺還要攔著？”
“自然不是要攔著嫂嫂，只是那處腌臜人太多, 怕驚擾了嫂嫂?！?br/>
“無礙, 我不怕。”李府的腌臜人她都受得住，外頭的那些又算的了什么呢。
李溫睿見勸不了蘇霽華, 又想著過會子人多眼雜的興許還能占點便宜, 便隨在她的身后一道往前頭鋪子去了。
鋪子里面正吵得不可開交, 東街慶祥布莊的穆掌柜帶著人堵在店門口，手里拿著幾件成衣正在叫嚷，肥碩的身軀崩在精白色的寬袍內(nèi)，更顯臃腫。
“前些日子做的好看，燒了那么多些料子，煙火熏天了一日。可誰曾想，昨晚上我夫人來這買裙衫還是買到了次料，你們瞧瞧這料子?！币贿呎f話，那穆掌柜一邊拉扯手里的裙衫。
“刺啦”一聲，裙衫被穆掌柜肥碩如腫蘿卜般的手用蠻力撕開，瞬時裂成兩半。
周圍人眾驚呼一聲，面面相覷，甚至有些剛剛挑好衣物的人叫嚷著要退貨。
天色很冷，鋪子兩面透風(fēng)，宿德源卻滿臉熱汗，“我們的鋪子里頭都是好料，你這裙衫肯定不是我們鋪子里頭的?！?br/>
“什么不是你們鋪子里頭的，瞧瞧，你們鋪子的繡紋還在這處呢，別想狡辯。我看應(yīng)當(dāng)是你們鋪子前幾日的那把火沒燒干凈吧，盡是哄人了！”穆掌柜操著一口破鑼嗓子，唾沫橫飛。
宿德源被那穆掌柜逼的啞口無言，心底漸犯虛起來。
自從鋪子被李家二爺接手之后，是一日不如一日，若不是前幾日那場火，他們的鋪子便是大羅神仙都救不了。
穆掌柜見宿德源不說話了，便自得意起來，朝著眾人嚷嚷道：“瞧瞧，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好料?！?br/>
蘇霽華冷笑一聲，端著身子往前走了幾步。這般拙劣的法子都能想出來，看來這穆掌柜真是貌如其人，蠢笨如豬了。
“這裙衫是不是好料我不知道，但是不是我們鋪子的，一看便知?！?br/>
清冷中帶著些軟媚的聲音自旁傳出，穆掌柜側(cè)頭看去，只見一素面朝天的女子站在那處，柳腰身，素襖裙，梳著婦人髻，眼半彎，朱顏冰肌，眼尾帶媚，乃是難得一見的神仙佳人。
李溫睿從蘇霽華身后擠過來，卻被梓枬卡的牢牢的近不得身。
蘇霽華轉(zhuǎn)身進(jìn)到柜臺后，梓枬站在柜臺口堵住路，活似一堵人墻。
“宿德源，去將那處掛著的裙衫替我取了來?！碧K霽華抬手指向不遠(yuǎn)處正掛在店鋪門口的裙衫，聲音清晰道。
“是，大奶奶。”宿德源應(yīng)聲，趕緊小心翼翼的將那裙衫取了下來捧到蘇霽華面前。
李溫睿探頭探腦的往蘇霽華這處鉆，蘇霽華嫌惡的偏頭，“二爺，煩勞去替我端個銅爐來?！?br/>
李溫睿受寵若驚的應(yīng)了，趕緊急匆匆往后頭正屋的方向跑過去。
“拿把剪子來?！碧K霽華有條不紊的繼續(xù)道。
宿德源趕緊又捧了剪子來。
蘇霽華接過宿德源遞來的剪子，將手中裙衫領(lǐng)口處的繡紋剪開，露出里頭的金絲銀線?！澳抡乒瘢覀冧佔拥囊挛锢C紋內(nèi)皆帶有這金絲銀線，不知你手中的裙衫繡紋上可帶著？”
穆掌柜一愣，下意識的道：“自然是帶著的?！?br/>
“既然帶著，那不若剪開來瞧瞧?！碧K霽華將手里的剪子放在柜面上，鐵制的剪子觸到木制柜面，發(fā)出“啪嗒”一聲輕響，雖不響，卻震的穆掌柜渾身一顫。
“是呀，穆掌柜，既然你說這裙衫是我們鋪子的，那就剪開這上頭的繡紋看看，到底是帶著金絲銀線，還是某人在胡說八道?！彼薜略从辛说讱?，開始咄咄逼人起來，并煽動站立在旁的百姓。
“是呀，剪開瞧瞧?！?br/>
“既然是這鋪子的，就剪開看看，怕什么?！?br/>
“撕成這樣還不敢剪，怕是心里有鬼……”
四周百姓窸窸窣窣開始說起話來，穆掌柜的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的，臉紅脖子粗的說不出話來。
他哪里會想到，這李家鋪子竟然還會在繡紋后面做文章。
宿德源笑瞇瞇的上前朝著穆掌柜道：“穆掌柜，你是剪，還是不剪呢？”
穆掌柜瞪向宿德源，顫顫的抬手指向他，然后突然捂住心口往后倒。慶祥布莊的伙計見狀，趕緊手忙腳亂的把自家掌柜的給抬了出去。
“呸?！彼薜略闯悄抡乒裢贄壱豢?，然后撿起地上的裙衫遞給蘇霽華?！按竽棠?，您瞧瞧這裙衫，款式面料看著雖像，卻根本就不是咱們鋪子里頭的?！?br/>
“嗯?！碧K霽華輕應(yīng)一聲，面色平靜無波。
宿德源看著這副模樣的蘇霽華，壓低了幾分聲音，“大奶奶，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今日之事，所以才吩咐繡娘在繡紋后面多添這些金絲銀線的？”
“有備無患罷了，這種事，日后你要自個兒多留心?！?br/>
“是是是，大奶奶教訓(xùn)的是。今日若不是有大奶奶在，奴才不僅是這鋪子不保，怕是都無顏回去李府了?！彼薜略葱姆诜某K霽華點頭哈腰。
蘇霽華撫著手中裙衫，突然將視線落到了一旁的剪子上。
纖細(xì)素手落于刃口，輕撫弄?！斑@剪子磨工精細(xì)，刃口鋒利，是從哪處買的？”
“是鋪子里頭新來的張小泉做的。說是他祖上傳下來的手藝，我瞧著做的不錯，便拿來用了?！?br/>
“張小泉？”蘇霽華皺眉，片刻后恍然道：“原來是他?！?br/>
這張小泉本也是新安人，奈何新安災(zāi)害頻繁，便跑到杭州府謀生，因為手藝精湛，聲譽(yù)漸增，竟憑借著一把剪子到了圣上面前，將“張小泉”剪子變成了貢品。
杭州府距離應(yīng)天府也不算遠(yuǎn)，這張小泉出現(xiàn)在這處確不算稀奇，只是怎么會在李家的鋪子里頭？
宿德源見蘇霽華撫著剪子沉思，便道：“大奶奶，可是這張小泉有何不對勁的地方？唉，當(dāng)初我就不該看他可憐，將人給帶了回來?！?br/>
宿德源搖頭嘆息，猛拍大腿?！按竽棠?，我這就將人給趕了去?！?br/>
“不必。”蘇霽華喚住宿德源，“你將人喚來。”
宿德源愣了愣，然后趕緊抬手讓人將張小泉給帶了來。
張小泉看著年歲不大，身形瘦小纖細(xì)，面色有些黑，大概是常年制剪，被煙氣熏黑了臉。在看到蘇霽華時，他雙眸微怔，癡癡呆呆的看花了眼。
“這是李府的大奶奶?！彼薜略春浅獾溃斑€不喚人，沒規(guī)矩?！?br/>
張小泉面紅耳赤的低頭，“大奶奶。”他嘴笨，不會說話，只會做剪子，就算是見到這樣神仙妃子般的人物，也連臉都不敢抬。
蘇霽華上下打量張小泉，最后將視線落到他的手上。張小泉的手跟他的年紀(jì)很不相符，粗糙又多繭，甚至于因為常年制剪，手掌都變形了。
“這剪子是你做的？”
“是?！睆埿∪戳艘谎厶K霽華手里的剪子，紅著臉點頭，覺得那鐵制的粗糙剪子實在是不該被那么好看的手握在手里。
這手若是要拿剪子，也合該拿那金銀制的細(xì)致剪子。剪子上再帶一股飾破式海棠，一股飾小回旋式卷草，刃尾部鏨刻飛鳥一只，才堪堪配得上這雙青蔥玉手。
張小泉兀自神游，突然聽到那神仙妃子開口。
“我正巧缺把剪子，你能否替我制一把？”蘇霽華面容含笑，神色瞬時柔和不少。
張小泉受寵若驚的點頭。
“既如此，我三日后來取，可好？”
“好?！睆埿∪c頭，然后道：“你要鐵剪子，還是銅剪子，銀剪子……”
“蠢貨，要喚大奶奶?！彼薜略春掼F不成鋼的使勁朝著張小泉的腦袋拍了一把，然后朝蘇霽華請罪?！按竽棠?，這小子不懂事，您別見怪?！?br/>
“無礙。”反正她也不喜歡這個稱呼?！澳阏f我用什么剪子好？”
張小泉捂著腦袋，傻笑著癡癡看向蘇霽華，“銀剪子?！?br/>
蘇霽華輕笑頷首，“那便銀剪子吧?！?br/>
吩咐完張小泉，蘇霽華起身離開鋪子，李溫睿端著銅爐追在蘇霽華的青綢馬車后頭。“嫂嫂，嫂嫂……”
梓枬從馬車氈子處探出半個頭，“二爺，大奶奶先回府了。”
李溫睿腳下一絆，帶著銅爐摔倒在地，渾身濕雪的被燙的不輕?！鞍ミ稀?br/>
那日里賀景瑞替她尋了婆子來，他卻沒回來，這暖玉和大氅也就留在了蘇霽華這里。
昨日里圣上落旨，赦免了李錦鴻的死罪，可見賀景瑞真是將老太太的話給放在了心上。蘇霽華曾聽過，只要是那賀景瑞答應(yīng)了的事，那他便一定會辦到。
君子一諾，值千金。賀景瑞大致就是這樣一個君子吧，只是這樣的君子，到底是什么事會逼的他起兵造反呢？
“大奶奶，奴婢將白娘安置在西廂房了?！辫鳀澟踔柰肷锨?。
蘇霽華收攏掌中暖玉，目光落到木施上，那里掛著賀景瑞的大氅，她已親自用熏籠熏過，用的還是上等的沉香，與她平日里用的一般無二。
“梓枬，派人將這大氅替大司馬送過去?！?br/>
“是?！辫鳀潙?yīng)聲，小心翼翼的取下那大氅出了屋門。
蘇霽華靠在榻上，聽到西廂房處傳來一首繞梁小曲，語嬌調(diào)軟，甚為好聽，只太過凄涼。
披衣起身，蘇霽華攏著袖爐走出主屋，往西廂房去。
“英英妙舞腰肢軟。章臺柳、昭陽燕。錦衣冠蓋，綺堂筵會，是處千金爭選。顧香砌、絲管初調(diào)，倚輕風(fēng)、佩環(huán)微顫。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漸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趨蓮步，進(jìn)退奇容千變。笑何止、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腸斷……”
白娘身穿襖裙，正站在屋內(nèi)唱曲，瞧見蘇霽華，趕緊盈盈行禮告罪，“可是白娘擾了大奶奶？”
蘇霽華站在戶牖處，先是掃了一圈屋內(nèi)，然后才將目光落到白娘身上。“你本該跟著二爺，卻隨了我這個寡婦，生受了委屈?！?br/>
白娘攏袖跪地，朝著蘇霽華叩拜道：“若是無大奶奶，白娘怕是就會被那二奶奶給亂棍打死了?！?br/>
雖是個戲子，卻看得透徹，那二奶奶不是個好相與的。從上輩子能心狠手辣的將蘇霽華吊死來看，這白娘若是真進(jìn)了二房院子，不出幾日怕是就會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我聽著倒是不錯。”蘇霽華踏進(jìn)屋子，白娘趕緊給她倒了一碗熱茶。
“這小曲名喚《柳腰輕》，是……”白娘面露難色。
“但說無妨?！甭犨@名字，蘇霽華已然猜到不是正經(jīng)曲子。
“是柳大詩人曾贈與一名妓之詞?！?br/>
蘇霽華垂眸盯著眼前的茶碗，卻不飲，只攏著袖爐道：“講的是什么？”
“講的是一名妓英英，一無所有，生下便要風(fēng)月賣笑，她只會舞，只能舞，以此取悅他人，揉斷心腸?！卑啄锼聘型硎?，話到深處，紅了眼眶。
“白娘，將這曲教與我吧?！碧K霽華突然道。
“大，大奶奶要學(xué)這曲？”白娘瞪著一雙眼，嚇得聲音都結(jié)巴了。
“怎么，你不愿教？”蘇霽華抬眸，眼尾上挑，透出媚色。
“白娘的命是大奶奶救的，自然是愿意教的?！卑啄稂c頭，轉(zhuǎn)身入內(nèi)，片刻后拿了一張素紙出來遞與蘇霽華，“這是詞曲?！?br/>
蘇霽華接過，有些訝異。“白娘的字娟秀工整，真是寫的不錯?！倍乙还匆划嬛g，筆鋒隱有些熟悉的味道。
“略學(xué)了些皮毛，比不得大奶奶?！卑啄锞兄?jǐn)?shù)恼驹谀翘帲剖菍μK霽華有些畏懼。
“別傻站著了，坐吧?！?br/>
“是?！卑啄锫渥c蘇霽華兩兩相看，片刻后終于顫著嗓子開始教蘇霽華唱曲。
蘇霽華聲媚音嬌，嗓音卻又帶著一股奇異的清冷感，原是最適合唱曲的，但她偏生就是個五音不全的調(diào)，任憑白娘磨破了嘴皮子，唱啞了喉嚨都沒能掰過來。
“怎么，我唱的不好嗎？”看著面前一臉菜色的白娘，蘇霽華蹙眉。
白娘慌忙搖頭。
有些人唱曲，不知自己五音不全，聲調(diào)全無，蘇霽華便是這樣的人，她自覺自個兒唱的還不錯，完全就忽略了白娘那一副欲言又止的菜色表情。
天色稍晚些，蘇霽華拿著詞曲回了正屋，白娘喘下一口氣，趕緊闔上木門。
正屋內(nèi)，梓枬給蘇霽華端了晚膳來，聽到蘇霽華那哼哼唧唧的曲調(diào)子，手里頭的瓷盅沒端穩(wěn)，差點就砸了。
蘇霽華抬眸，語調(diào)清冷，“近幾日怎么越發(fā)毛手毛腳了？”
梓枬趕緊跪地告罪。
近幾日的大奶奶，真是愈發(fā)不正常了。
“白娘那處，你留些心看著人?！碧K霽華突然道。
梓枬神色微愣，“大奶奶，可是這白娘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多了去了?！碧K霽華抿唇。
*
寅時，蘇霽華起身梳妝打扮。屋外天寒，她披上大氅，又?jǐn)n了個袖爐，這才出了屋子。
穿過房廊快步走至耳房側(cè)邊東院墻，蘇霽華輕車熟路的爬上假山，果然又看到了那在院中練劍的賀景瑞。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曲。那飄飄忽忽，五音不全的調(diào)子穿過溯雪傳至隔壁院內(nèi)，猶如陰寒地間的孤鬼索魂。
賀景瑞手中利劍不停，蘇霽華唱的愈發(fā)起興。
賀景瑞收劍，蘇霽華偃息。
男人立于院內(nèi)，抬眸看向那靠在假山石上的蘇霽華，眸色清冷，卻并無情緒。
蘇霽華睜大眼，與賀景瑞對視。
賀景瑞上前，立于墻下，俊美的面容上隱帶薄汗。他雖仰頭，卻絲毫不掩周身氣勢，利劍鋒芒，眉目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