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著饑餓和疼痛在床上挺尸，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zhèn)鱽磬硢〉拈T鈴聲。我揉揉眼睛，爬起來開門，常江站在外面，換了套綠色v領(lǐng)polo衫和淺黃色短褲，撞色撞得還挺好看。

    “辛苦你了?！蔽姨嫠￠T，他拎著兩個袋子走了進來，嘴里抱怨：“交通真不好，耽擱這么久。”

    “沒關(guān)系，我不餓?！?br/>
    “你不餓我餓?！彼_始在茶幾上拆口袋，端了兩碗粥出來，一面又說：“本來兩份都是買給你的，中午一份，晚上一份，可現(xiàn)在我餓了，不介意我吃掉一碗吧？”

    我擺手：“當然不介意?！?br/>
    “菠菜豬肝粥和香菇干貝粥，你吃什么？”他問我，卻自顧自地做了決定：“你吃菠菜豬肝吧，補血的；我吃香菇干貝，我喜歡海鮮。”

    我不挑食，坐下來拆了勺子開始吃。不得不說這家粥熬得很好，香香軟軟，鮮而不膩，我感慨地問他：“異國他鄉(xiāng)，找這樣地道的中式米粥不容易吧？你怎么找到的？”

    “也不是特別不容易?！彼鸬貌幌滩坏拔揖桶ぜ野舻剡M去問老板，youspeakese？碰上會說的就直接用漢語問賣不賣粥?！?br/>
    我有些感動：“那得問多少家才能找到會說中文的老板??？講中文還燒得一手好粥的老板就更少了……”

    他抬頭看著我：“你知道世界上有種叫‘招牌’的東西嗎？”

    “什么意思？”

    他指指裝外賣的包裝袋：“‘龍氏正宗粵港潮汕粥’，這家店名，寫在門口的?！?br/>
    我郁悶，不再說話。

    常江吃飯很快，不一會兒就變成我一個人慢吞吞地喝粥，他在一旁玩游戲。我吃完后他又給我一盒烏雞白鳳丸，裝作電視廣告的語氣說：“飯后來一袋，渾身都自在?！?br/>
    我嚇了一跳，以前只是托他買過芬必得，怎么連這種東西都知道。“中藥店的老板配的?！彼行┎缓靡馑己臀医忉?，“我不會芬必得的英文?！?br/>
    “謝謝哦?！蔽译p手接過，“勞你費心了?！?br/>
    “不會?！?br/>
    他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我坐在沙發(fā)上端著水吃藥，一大把烏黑的小藥丸一股腦吞下去，我才發(fā)覺整個口腔都是苦的，像是吃了爛瓜子的惡心。常江看我齜牙咧嘴的樣子又開始笑，我狠狠瞪回去，命令他給我再端一杯水。

    “別喝太急，剛吃完飯。”

    我接過來大灌兩口，這才覺得舒服一點，翹著二郎腿問他：“江哥，這是第幾次來美國了？”

    “第三次吧。”

    “喜歡那種金發(fā)碧眼的大胸美眉哦？”

    “沒有?！彼櫭?，“你能不能別老覺得大胸就是美？”

    “那你覺得什么樣的算是美？”

    “有內(nèi)在才算美?！?br/>
    “那你怎么不喜歡夏雪莉呢，她成績那么好？”

    “性格太傲?！?br/>
    “那章思婷呢？”

    “不認識。”

    我突然感興趣起來，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問他：“說來奇怪，你為什么三年都沒有女朋友？”

    “誰規(guī)定我必須要有女朋友？”

    “連王壯志都給夏雪莉?qū)戇^情書，你連一個喜歡的女生都沒有，很不正常誒?！?br/>
    “怎么不正常了？你不也一樣沒男朋友么？”

    “我是女生嘛——”我挺直腰板儼然正色，“你可是熱血沸騰的青壯年好男兒啊，怎么能一樣呢？”

    他白我一眼：“無聊?！?br/>
    我湊近了小聲問：“那方面……比較冷淡？”

    “秦錚！”他大怒，“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辦了你？”

    “怎么辦？涼拌？”我還在嬉皮笑臉地跟他開玩笑，他把手上的抹布一扔，拎起自己的包就往外走。

    “喂！”我扯著他衣角喊住他，覺得莫名其妙：“勸你找女朋友就生氣了？”

    他厭惡似的盯著我的手，一言不發(fā)，像是在警告我快把手拿開。我訕訕收手，他啞著嗓子問我：“你為什么沒男朋友？”

    “因為……沒人追我啊……”

    “要是我追你呢？”

    我嚇了一大跳：“什么？！”

    他一臉認真地重復：“我追你，這樣我們倆都有男女朋友了。”

    我猜此刻自己一定臉色蒼白，嘴唇發(fā)抖，一半因為失血過多，一半因為驚嚇過度。我慌忙擺手：“不不不……我……我不能答應(yīng)你……章……章思婷……對她不公平……”

    “既然你不愿這樣，以后就別再說什么找女朋友的事?！?br/>
    我木然點頭，他移步欲走，又補充道：“還有章思婷，夏雪莉，都別再提了。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便離開了，帶著某種奇怪的神情，似是失望，又像是什么都沒有。

    我一個人在床上躺著，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常江已不再是三年前那個打扮夸張的小少爺，而是一個青春期快結(jié)束的男生，他除了是我三年的同桌，還是個即將成人的雄性動物。我不禁有些害怕，他剛才說的話是什么意思？萬一他真的喜歡我，我該如何對待他？我們這樣親密的關(guān)系又會走向什么結(jié)局？

    我沒想多久便睡死過去，直到晚上母親回來把我拍醒問我：“吃飯了嗎？”

    “沒……”我使勁撐開眼，睡得太久，臉和牙都隱隱作痛。

    她拿一張綠色的鈔票給我：“打電話給前臺叫送餐服務(wù)，賬單記在房費里，這是給服務(wù)生的小費。我還要開會，先走了?！?br/>
    我點頭，母親披上一件鏤空薄方巾走了出去。待她關(guān)上房門我才開始發(fā)愁，我不知道前臺電話，也不知道該怎么把賬記在房費里，更不知道餐廳里有什么好吃的?？晌掖_實餓了，只好洗臉穿衣服，拿上房卡，硬著頭皮去敲常江房間的門。

    “胡斯撒特？”他帶著青島海鮮味兒的蹩腳英文從房間里傳出來。

    “是我，秦錚。”

    他打開門，還是中午那套綠配黃，手上拿著游戲機，問我：“怎么了？”

    “我餓了，不知道該上哪兒去吃飯。”

    “你還沒吃飯？！”他拉高聲音，看了眼表：“八點半了都不吃飯？”

    “我睡著了?！?br/>
    他嘆了口氣：“你想吃什么？”

    “隨便。我媽讓我叫酒店送餐，我不知道有什么可點的?！?br/>
    他讓我抵住門，自己走進去換鞋，一邊說：“不就是牛排紅酒烤香腸，有什么好吃的。附近去找一家中餐館吧?！?br/>
    “你認路？附近有中餐館？”

    “有，今天回來坐車上看見的?！闭f話間他已經(jīng)拿了房卡鎖了門，“就是不知道打烊了沒?！?br/>
    “江哥?！蔽腋械酵耆氖孢m和心安，真心實意地對他說：“你真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好同桌好兄弟，我修了八世的福氣才能遇見你?！?br/>
    他不屑：“誰是你兄弟?！?br/>
    “不是兄弟，勝似兄弟嘛?！蔽腋庾撸霸俨恍?，我們找個關(guān)公廟去結(jié)拜，就能當義兄弟了。”

    他又罵了我一次“神經(jīng)病”。

    我看著他若無其事的樣子，猜測中午那個小插曲是他一時興起的提議，大概是被我逼急了才出的下策。既然如此，我當然要順水推舟，就這么不了了之最好。

    常江說的那家中餐館其實是一家香港面館，沒有湯濃勁道的蘭州拉面，也不賣烤香十足的南京烤鴨面，我只好吃了一碗海鮮炒面，又喝了一杯椰子露，味道不俗。之后的兩天我們倆幾乎都在這里解決三餐，第四天我終于恢復元氣，吃完早飯就迫不及待地提議：“我們今天去耶魯大學吧！”

    他盯著游戲機，頭也不抬問我：“你知道怎么去嗎？”

    “坐出租車去。”

    “去了玩兒什么？”

    “我也不知道?！?br/>
    “有認識的人在那兒？”

    “沒有啊。”

    他暫停游戲，抬頭問我：“又不認路，又不知道玩什么，還沒人當導游，你去干什么？”

    我眼巴巴看著他，做可憐狀：“你要是不陪我，我就只好一個人去了?！?br/>
    長久之后他嘆氣，放下游戲機問我：“你干嘛一定要去那兒？”

    我當然不能說是要看看歐陽行的母校，因此早已準備好借口：“耶魯大學可是世界名校——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不容易來了，你就不想被名校熏陶一番，以后考上江海大學？”

    他看著我，像是城里小孩兒看著黢黑干瘦少見多怪的莊稼漢。

    “你不去？”我作勢起身，“那我只好單槍匹……”

    “你哪兒來這么大的膽子，不到黃河心不死呢！”他抓狂，打斷我。

    “拜托啦，你可是我的義兄?！?br/>
    “還要回去收拾東西么？”他收起游戲機問。

    “不用，我去買兩瓶水、兩包餅干、兩個三明治，立馬出發(fā)。”

    “你的畫筆呢？”他提醒我，“不是說要畫畫帶回去的么？”

    怎能把這么重要的事忘了！我拍拍腦門，和他商量：“那你去買干糧，我去拿紙筆，十分鐘后酒店大廳集合——我喝無糖可樂，或礦泉水，餅干別買太甜?！蔽也煌a充。

    “我詞匯量沒你大，買錯了別怪我?！?br/>
    “你吃光就不怪你?！?br/>
    我們一同走出香港面館，他左轉(zhuǎn)去便利店，我右轉(zhuǎn)回酒店。十分鐘后我背著書包出了電梯，常江坐在接待處的沙發(fā)上，正在把塑料袋里的東西往書包里騰。

    “買這么多？”我看著他拿了六瓶水往包里裝，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來背點兒吧？”

    “也好，確實裝不下?！彼f著給了我兩瓶水，又往我包里放了四個大橙子。

    “又不是行軍，有必要連水果都背上么？”

    “現(xiàn)在是八月，大小姐。多補充水和維生素，不會坑你的。”

    我聳聳肩，看他又把兩個三明治、一大塊巧克力、兩袋蘇打餅干裝進包里，然后一起出門叫車。

    我們攔了一輛很可愛的黃色復古小轎車，司機是個厚嘴唇的黑人，脾氣有點暴躁，張嘴就像念饒舌：“yo，man！hor’yo’goin’？”

    我告訴他：“請帶我們?nèi)ヒ敶髮W?！?br/>
    “耶魯大學？”他聲音沙啞地笑起來，聲帶里像是有什么異物，刮出咝咝的怪響：“我打賭，這街上招車的人九成都要去耶魯，這些去耶魯?shù)娜死锞懦啥际侵袊耍　彼认履_踏板，換了擋，又開始抱怨：“這幾年中國人真是讓我們頭疼！我們不得不買中國制造的低價商品、我們的政府欠他們錢、我們的學校要靠中國學生來養(yǎng)活——這些中國學生既聰明又刻苦，拿了全額獎學金不夠，畢業(yè)了還來搶我們的飯碗！”

    我默默聽著，咬牙忍住笑，這不就是一個個的夏雪莉和歐陽行么？他又念叨了一陣中美關(guān)系和國際形勢，突然問我：“哦，我忘了，你要去哪個校區(qū)來著？”

    “什么？”

    “哪個校區(qū)！”他暴躁起來，“老校區(qū)，還是西城新校區(qū)？”

    我暗叫糟糕，完全沒想到耶魯大學還有新老校區(qū)之分，哪里才是我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