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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著攝制組東奔西跑了一天，夏悠只覺得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不容易消停下來，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蒙起被子，睡覺。

    結(jié)果剛躺下，及腰處就有什么硬物擱著她。她順手將硬物取出來，才想起來，是她放在口袋里的維生素A軟膠囊。

    這維生素A可是來之不易，午間中場休息時間，為了不被人發(fā)覺，愣是偷偷潛入了藥房。偏生藥房里的藥物多如牛毛，她只好一樣一樣地找，找得時間太長，以致于她連中午飯都沒顧得上吃。等拿到維生素A之后，又匆匆忙忙地開工了。

    少吃一頓飯對女明星來說，實在是常事。而這得來不易的維生素A，卻是比一頓飯重要得多。

    夏悠端起床頭的水杯，就著溫水連吞了兩粒膠囊。她只期待著，服用之后夜盲癥能盡快緩解。畢竟，紀(jì)錄片拍攝，重在“記錄”二字。它不可能像影視劇拍攝一樣，有明確的時間分工。攝制組隨時隨地趕鴨子上架，白天黑夜也都是有的。

    眼皮漸漸沉了，臨閉上眼的那一刻，夏悠只心里在想。

    但愿該死的夜盲癥能少發(fā)作一些，至少，別在霍岐南面前。

    **

    午夜十二點，睡夢中的夏悠，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鈴聲吵醒。

    她原本是極為警醒的，可偏偏白天里的拍攝，令她累得提不起精神。她現(xiàn)在只覺得渾身都是酸疼的，連接電話都是渾渾噩噩的。

    “喂，是夏小姐嗎？”

    令人耳熟的男音，夏悠愣了半秒，才從腦子里翻出這股聲音主人。片刻后，她立刻睜開眼睛，盯了一眼來電顯示：“趙醫(yī)生？”

    夏悠記了這位醫(yī)生的電話，卻從未接到過他的深夜來電。

    “是我?！?br/>
    夏悠預(yù)感情況不妙：“怎么回事？”

    “阮阮出事了。”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三分鐘前，阮阮心跳驟停，已經(jīng)送進搶救室了?！?br/>
    “什么？！”

    “現(xiàn)在醫(yī)生在對她進行急救，是吉是險目前還不清楚。你也知道她患有嚴(yán)重的先天性心臟病，只有換心才能救她，然而目前根本找不到合適的心源。就像我之前告訴你的，隨著她年齡的增長，病發(fā)次數(shù)會越來越頻繁。”醫(yī)生的口氣里，帶著細碎的嘆氣：“沒有人知道，這次以后，還能不能再有下次?！?br/>
    “我現(xiàn)在就過來！”

    夏悠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跑。

    身為一個女明星，夏悠應(yīng)該最注重自己的衣妝。可現(xiàn)在，她什么都顧不得了。

    現(xiàn)在，她的心里只容得下，她那個軟軟的、小小的阮阮。

    令她擔(dān)驚受怕的阮阮。

    **

    深夜的保護區(qū)，暗得沒有一盞燈。

    夏悠打著手電筒，一路飛奔到保護區(qū)大門口。西北風(fēng)還在冷冽地刮著，吹進她□□在外的脖頸里，從頭到腳，一路貫穿了她的身體。

    保護區(qū)大門口的鐵柵欄豎在她面前，像是監(jiān)獄里不可逾越的高墻。

    夏悠連撞了好幾下門：“有人嗎？我要出去！”

    門外有值班守夜的人，此時此刻估計是睡著了，連一點應(yīng)答的聲音都沒有。

    “有人嗎？”

    撞門沒有效果，夏悠直接抬起了腳，用腳踹。

    “哐當(dāng)哐當(dāng)”——

    噪音終于驚動了打瞌睡的值班員。他揉著眼睛，遠遠地，打開了電筒，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夏悠。

    “什么人啊這是？大半夜的，鬧什么鬧，小心我把你送進公安局去！”

    夏悠好聲好氣地解釋：“您好，我是攝制組的演員，我們最近在拍攝紀(jì)錄片，所以住在保護區(qū)里。現(xiàn)在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麻煩你開個門，成嗎？”

    “紀(jì)錄片攝制組的演員？”值班員瞇眼瞧著夏悠。

    “是的，我現(xiàn)在有急事要出門，您能先開個門嗎？”夏悠急匆匆地又重復(fù)了一遍。

    “不行！”值班員斷然喝止：“管你是攝制組的演員，還是導(dǎo)演。保護區(qū)超過晚上十點就閉門，這是規(guī)矩。半夜放人出去，萬一你是心懷不軌的偷鳥賊怎么辦？”

    “我真不是偷鳥賊，我可以給你搜身。我家里有人病了，實在是火燒眉毛，麻煩你，開個門成嗎？”

    “真的不行?！敝蛋鄦T轉(zhuǎn)身就要走。

    夏悠立刻沖了上去，扒著鐵柵欄，像是名凄慘的女囚，只恨不得將整個人都鉆進柵欄的縫隙里。心里顧著阮阮，她只覺得眼眶發(fā)酸：“大叔，我求你，就當(dāng)我求你，開個門讓我出去好嗎？”

    值班員搖搖頭，面露難色。

    夏悠急得天都快塌了：“你讓我出去，我不參加這次拍攝了，我要回去！”

    就在夏悠無計可施，接近崩潰之時，從她背后，忽然傳來了一陣細碎的燈光。

    等她回頭看時，已經(jīng)有人扶住了她的肩膀。

    霍岐南站在她的身后，安定地仿佛是她的一根支柱。門口微弱的燈光，均勻地灑在他深邃的臉上，一面背陰，一面朝光。大概是夜盲癥的緣故，隔著燈光，他朦朦朧朧的站在她的面前，令她莫名動心。

    “我現(xiàn)在要出去，麻煩開門?！被翎险f。

    保護區(qū)并不大，里頭工作的人，一張張面孔，值班員也都認(rèn)得出。見到來人是霍岐南，值班員立刻收好了表情，畢恭畢敬道：“是。先生，我這就去開門?！?br/>
    門口的鐵柵欄緩緩洞開，霍岐南先一步邁出去，自然而然地牽住她的手。

    路燈的光影下，霍岐南的影子被一再拉長。

    他說：“走，我?guī)愠鋈??！?br/>
    他的聲音里，仿佛帶著點蠱惑人心的味道，不自覺地，夏悠就跟緊了他的腳步，說：“好?！?br/>
    門口零星的停著幾輛山地摩托，他先一步垮了上去，發(fā)動車子，開到她的面前。

    “去哪兒？”

    “盛城醫(yī)院?！?br/>
    他遞給她一頂頭盔：“我的車在三公里外的停車場，這里是保護區(qū)，不允許汽車穿行。我現(xiàn)在帶你去取車，去盛城醫(yī)院?！?br/>
    “好?！?br/>
    夏悠跨坐上山地摩托后座，聽到霍岐南說：“這塊片區(qū)路況不太好，抓緊我?！?br/>
    夏悠稍微猶豫，最后仍是張開了手，摟緊了他。

    **

    發(fā)動機轟鳴，山地摩托在暗夜里飛奔而去。

    夜風(fēng)簌簌地吹著，穿過霍岐南溫?zé)岬暮粑徊娡碌老挠频哪樕?。那種似曾相識的味道，令夏悠有些恍惚。

    她唏噓地想起來，似乎在多年前，有個男人，也曾這樣騎著車，一路地載著她，一路前行。

    那是個盛秋。

    剛燒過荒的土地，焦黑了一篇，連帶空氣里都彌漫著一股燒焦的柴草氣味。

    那時候，她叫白鶴冉，還不叫夏悠。

    她坐在那人的單車后座上，背著油畫框，初初是個美術(shù)系油畫專業(yè)的大二學(xué)生。

    狂野里沒有規(guī)矩的路，車輪滾下一軸就是一條道?？杉幢闶沁@么任性妄為的行走，兩人最終仍是走散了。

    現(xiàn)如今再回想起來，夏悠只覺得，那恍惚已經(jīng)上輩子的事了。

    畢竟，橫亙著這么多年的時光，她連他的臉都快記不清了。

    **

    抵達盛城醫(yī)院的第一時間，夏悠就立刻直奔急診科，但卻始終沒能找到阮阮。

    之后她才從醫(yī)生口中得知，阮阮剛剛被搶救回來，已經(jīng)送回心內(nèi)科的住院病房了。

    至此，夏悠懸著的那顆心終于匆匆放下。

    霍岐南站在她身邊，見她緊皺著的眉頭終于松開，才不落痕跡地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口罩，遞給她。

    “醫(yī)院里人多眼雜，你是公眾人物，戴上吧?！?br/>
    夏悠愣了愣，才回了句：“謝謝?！?br/>
    阮阮住在八樓的病房，從急診室過去，也不過花了幾分鐘的時間。

    從保護區(qū)到盛城醫(yī)院的長途跋涉，夏悠心里緊繃著的那根弦，終于稍稍松了?？善珦?dān)驚受怕了那么久，此刻，站在阮阮的病房門前，看見她安靜熟睡的臉。夏悠卻忽然走不動了。她就呆呆地站在門口，隔著房門上的探視窗，悄悄地窺探著病房內(nèi)的一切。

    病房的門虛掩著，隱隱約約地，霍岐南在里頭看到了一個不大的身影，是個白胖胖的小女孩。

    小女孩長了張圓潤潤的臉，但卻是慘白慘白的，嘴唇還發(fā)著病態(tài)的紫紺色。一雙小手緊蜷著，表情倔強又驕傲，有一種令他似曾相識的影子。

    “她是？”霍岐南問。

    夏悠眼眶微紅，倔強地埋下腦袋，不愿任何人看見她此時的狼狽。

    “我女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