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倪珩的生活似乎有了一些變化，卻又好像什么改變都沒有。</br> 他和顧蕾拉的名字仿佛已經(jīng)緊密連接在一起。同學(xué)們很津津樂道這一段：?；榱藢W(xué)神不惜故意違反校規(guī)，在主席臺上公開表白,卻還是慘遭拒絕……</br> 關(guān)系好的幾個男生也常拿顧蕾拉跟倪珩開玩笑打趣。</br> 可實際上,打那天在走廊上短暫談話之后，他們之間再無交集。</br> 不知道女孩是不是故意躲著他,他們樓上樓下都沒有打過照面。倪珩值日時也沒有再抓到過她。</br> 就好像之前遲到真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一樣,她再也沒有遲到過了。</br> 轉(zhuǎn)折點發(fā)生在年末，學(xué)校的圣誕音樂會上。</br> 國際學(xué)校，東西方節(jié)日都會慶祝,圣誕節(jié)算是搞得最隆重的節(jié)日之一。每年平安夜學(xué)校都會在大禮堂舉辦音樂會,各樣獨唱合唱，歌劇舞蹈等節(jié)目一應(yīng)俱全。學(xué)校里有藝術(shù)特長的同學(xué)不少,但要說專業(yè)和精彩，還得是藝術(shù)班的那群人。</br> “阿珩，今年音樂會你指揮嗎？”一天放學(xué)后,后桌的男生問倪珩。</br> 倪珩還沒說話，旁邊的男生就替他回答了：“阿珩上學(xué)期就卸任了啊，老師當(dāng)時不還不樂意放人了么。要我說啊,早早卸任也對，咱又不是藝術(shù)班那幫人，花那么多時間搞那些有什么用?！?lt;/br> 倪珩默認(rèn)。</br> 這段時間音樂節(jié)他是顧不上的，精力都放在申請國外藤校的冬令營上面了。</br> 旁邊倆男生繼續(xù)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我聽說了，他們藝術(shù)班這次好像鋼琴伴奏的人不太夠,現(xiàn)在正找別的班的學(xué)生湊數(shù)呢,現(xiàn)在都還沒找著……”</br> “喲,你有想法？可惜啊,就你彈棉花的水平，人家看不上啊?！?lt;/br> “滾！你以為你就夠格？人的要求可高了呢，聽說到現(xiàn)在有個芭蕾舞劇的節(jié)目還沒找著伴奏……”</br> 芭蕾舞??？</br> 倪珩神色一頓，眉梢不動聲色地挑了下。</br> **</br> 學(xué)校的舞蹈排練室。</br> 女孩子們統(tǒng)一穿著紅色緊身衣，黑色練功褲，正三五一撮地聚在一堆，抓緊排練前最后的一點時間閑聊。</br> “我還以為，咱們這節(jié)目上不成了呢。”</br> “對啊，不是說找不著伴奏嗎？怎么一下子又找到了？”</br> “蕾拉，你知道是誰嗎？是你媽媽找來的人嗎？”</br> 顧蕾拉搖搖頭：“我媽不管音樂會的事。”</br> 她細(xì)致調(diào)整好腳腕上的綁帶，嘴角彎了彎。</br> 女孩即便坐在地板上，腰背也是自然挺拔繃直的。她和其她姑娘們一樣將頭發(fā)全部梳到腦后盤起來，完整暴露完美的前額和顱骨，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只亭亭玉立的小天鵝。</br> “老師來啦！”有同學(xué)低聲提醒道。</br> 女孩子們立刻嘩啦散開站好，目光齊齊看向門口。</br> 一身黑衣的女老師走進來，身后空無一人。</br> 女孩子們臉上的期待感稍垮，互相交換著眼色——不是說會有新的伴奏來嗎？</br> 老師開始苦口婆心地鼓勵同學(xué)們每次按時參加排練，并強調(diào)她們的時間有多么不夠用——</br> “報告?！?lt;/br> 一道男音突兀打斷她的話。</br> 倪珩走進來，無視身側(cè)女生們的注視，徑直來到老師面前。</br> “抱歉，我來遲了。我們班剛下課?！?lt;/br> “沒關(guān)系?！崩蠋熜Σ[瞇的，“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就是負(fù)責(zé)咱們舞劇這次的鋼琴伴奏，倪珩同學(xué)。大家應(yīng)該都認(rèn)識吧？”</br> “?。?！”</br> 舞蹈室里響起女孩子們的抽氣聲，大家的震驚都是統(tǒng)一的。</br> 倪珩怎么會跑來給她們伴奏？</br> 他不早都從樂團里卸任了嗎？</br> 不對呀，他不是指揮么，難道還會彈鋼琴？？</br> 顧蕾拉呆呆看著少年挺立如竹的側(cè)影，大腦一片空白。</br> 倪珩……</br> 自從上次兩人把話說開以后，她就再沒和他見過面了。</br> 身邊的好朋友包括媽媽都以為她表白未遂，這段時間沒少安慰“失戀”的她。</br> 親友團們紛紛斥責(zé)學(xué)霸不解風(fēng)情不懂愛，在大家不斷的譴責(zé)和八卦里，顧蕾拉也被動地，對倪珩有了更多的了解。</br> 比如，她知道了自己不是他拒絕過的第一個女生。不局限于本校，喜歡他的人有一大把，可沒人見他對誰表現(xiàn)出好感過；</br> 又比如，倪珩其實比很多人以為的要好相處。他成績好，但不吝于幫助別人，班里同學(xué)有問題問他，他都有問必答。這也是為什么他這人看著高冷，但其實人緣還挺不錯。</br> 還有就是，他可能比他們以為的，還要優(yōu)秀全能。有人說他雖然沒有繼承父業(yè)，但也能輕易飆飛摩托。也有人說，看見過他偷偷畫旗袍的設(shè)計圖……</br> 聽得多了，顧蕾拉隱隱的，還真生出了一種失戀的情緒。</br> ——雖說自己的表白是假，但又好像真的，感覺錯失了什么似的。</br> 況且，他也是確確實實地拒絕她了呀……</br> 想起那天男生站在窗邊，一字一句低沉喚出自己大名的場景，顧蕾拉就沒由來心跳。</br> 后來在學(xué)校里和倪珩打照面，或者下樓時遠(yuǎn)遠(yuǎn)看見他走過來，她都會不由自主地躲開他……</br> 今天，他怎么會來這兒呢？</br> 顧蕾拉看著男生坐在鋼琴前，心里突然騰生一種古怪又大膽的想法——</br> 當(dāng)初她告訴他，自己遲到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br> 難不成，現(xiàn)在他來這兒也是為了……</br> 顧蕾拉的心很重地跳了一下，又瞬間提到嗓子眼。</br> 心緒不寧，靜不下來，就根本沒法專心。整場排練，她的四肢都跟剛安裝上一樣，異常的不協(xié)調(diào)，頻頻出錯。</br> 作為領(lǐng)舞這個狀態(tài)實屬不應(yīng)該。老師點名批評了她好幾次，排練結(jié)束后又讓她留下來，單獨自己加練。</br> 顧蕾拉臉上發(fā)燙，有些沮喪地抹了下汗津津的額頭，又背過身去，刻意不看鋼琴后的那個身影。</br> 但是沒用。</br> 但是沒用舞蹈教室，四面墻都有鏡子，他的倒影，無處不在……</br> “蕾拉，你沒事吧？”關(guān)系好的女孩子關(guān)切到，“你今天是不是哪不舒服？要不我等你，練完咱們一起回家。”</br> 顧蕾拉搖搖頭：“算了吧，我估計我還得練好久呢。你先回家吧?！?lt;/br> 朋友點點頭，余光又往旁邊瞟了一眼，輕笑道：“哎，倪珩怎么會來?。俊?lt;/br> 顧蕾拉被戳中心事，眼神有些閃爍：“我怎么知道……”</br> “你怎么不知道？我看他就是為你來的！他不會是后悔了，想再追你吧？”</br> 顧蕾拉呼吸又是一停：“你別瞎說……”</br> 同學(xué)們陸陸續(xù)續(xù)離開了，顧蕾拉走到教室后面，離前面的鋼琴遠(yuǎn)遠(yuǎn)的，卻依然還能聽見倪珩和老師的對話。</br> 少年告訴老師，他好長時間沒彈手有些生疏，想留下來單獨加練。</br> 顧蕾拉的心又跳空好幾拍。</br> ……不會吧不會吧。</br> 他不會是真的是因為……</br> 顧蕾拉屏住狂跳的小心臟，自顧自地，若無其事地對著鏡子開始練習(xí)。</br> 老師走出門后，偌大的舞蹈室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br> 倆人一前一后，在房間里拉開最遠(yuǎn)的距離，誰也沒有出聲說話。</br> 房間里只有鋼琴奏出叮咚動聽旋律，以及女孩舞鞋偶爾摩擦地面，發(fā)出的細(xì)微聲響。</br> 很不安靜，卻又過于沉默了。</br> 顧蕾拉對著鏡子墊起腳尖，一條腿高高在空中定住。</br> 她的嘴角慢慢聳拉下來。</br> 已經(jīng)快半個小時了，男生都沒有跟她說一句話。</br> 他坐在鋼琴前專心演奏，自始至終，都沒有往他這個方向看一眼。</br> 果然，還是她想太多了么。</br> 也是，她之前還騙了他，他又怎么可能喜歡自己……</br> “啊——?。?！”</br> 顧蕾拉心不在焉，腳尖一抖，一下子跌倒在地。</br> “嘶……”她握著腳腕，疼得小臉都皺成了一團。</br> 余光不自覺瞄向鏡子里的身影。</br> ……男生依舊坐在琴前，巋然不動。</br> 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br> 顧蕾拉心里一沉，覺得腳踝更疼了。她撇撇嘴，很輕地哼唧出一聲。</br> 鋼琴的聲音突然停了下來。</br> 顧蕾拉心里一動，抬眸就看見男生起身拿起書包，徑直走出了門。</br> 顧蕾拉：“…………”</br> 他居然，就這么走了。</br> 顧蕾拉惴惴躍動的小心臟，瞬間跌入谷地。</br> 委屈與屈辱感同時襲來，她扁了扁嘴，眼眶也有點熱了。</br> 在地板上茫然坐了好一會兒，女孩嘗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呼出一口氣。</br> 還好，應(yīng)該只是扭了一下，骨頭沒有傷到。</br> 等到腳不那么痛了，她他小心翼翼的起身又抓著把桿，慢慢走到教室后面前面。</br> 默默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顧蕾拉背著書包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br> 剛邁出兩步，門突然從外面被嘩啦推開了。</br> 倪珩站在門口。</br> 少年單手抄兜，一雙黑眸沉靜如海，無聲睨著她。</br> 顧蕾拉大腦又空白一瞬。她張了張嘴，什么都沒有說出來。</br> 倪珩也沒有說話，他眼尾往顧蕾拉身后斜了下，示意她坐到琴凳上。</br> 顧蕾拉抿了抿唇，懵懵然地坐到了琴凳上。</br> 倪珩走到她面前，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單膝蹲在她面前。</br> 顧蕾拉的心也隨著男生下落的身體，狠狠地悸動了一下。</br> 她口舌莫名發(fā)干，出神般定定看著少年烏黑的發(fā)頂，看他寬闊的肩背，看著他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一點一點拆開她舞鞋上的系帶。</br> 男生的手很好看，手指頎長，彈起鋼琴來應(yīng)該非常漂亮。顧蕾拉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男生的手這么大的。</br> 她感覺，他一只手就能輕易包裹自己整只腳面……</br> 這樣綺麗的念想浮出腦海時，倪珩的指尖，恰好若有似無地刮過她的腳腕。</br> 腳腕上的痛感似乎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觸電感……</br> 倪珩一手握著女孩纖細(xì)的腳腕，一手從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大盒冰淇淋。</br> 方盒冰淇淋在少年掌中轉(zhuǎn)了兩圈，他慢慢地將手中的冰淇淋貼向她被白襪包裹的腳踝。</br> 剛挨上去，男生又立刻松手。</br> 他抬眸看她一眼，突然抬手扣上領(lǐng)結(jié)，輕輕一抽，刷的扯掉了領(lǐng)帶。</br> 倪珩將紅色的緞面領(lǐng)帶在冰淇淋盒上纏繞好幾圈，才將盒子重新貼到女孩腳腕上。</br> 被布料包裹的冰淇淋冷意變鈍，顧蕾拉沒有感覺到?jīng)?，反而有一種浸入溫水中的窩心感。</br> 她看著男生塌下來的衣領(lǐng)，他完全暴露出來的鎖骨和肩頸連接出硬朗的線條，又流暢至突出的圓喉結(jié)。</br> 少年的喉尖下沉，滾出輕微的吞咽聲響。</br> 顧蕾拉卻只聽到自己越發(fā)放肆的，怦然心動。</br> 咚。</br> 咚咚。</br> **</br> 晚上回家后，顧蕾拉扭腳的消息驚動了全家人。</br> 她很早就立志，要和媽媽一樣做一個專業(yè)的舞蹈家，自然明白腳對一個舞者的意義，等同生命之重。</br> 媽媽連夜請了醫(yī)生到家里來。經(jīng)過診斷，醫(yī)生確定顧蕾拉的腳沒事，只要按時冷敷，這幾天都不要再跳舞就好了。</br> 她自小跟著媽媽練舞，功底比同齡人超出一大截，幾天不訓(xùn)練，影響其實也不大。學(xué)校老師知道后也囑咐女孩好好休息，這幾天就不用再排練了。</br> 第二天放學(xué)時，顧蕾拉背著書包走到門口，原地定了幾秒，她的雙腿還是不受控制地走向舞蹈室。</br> 她跟老師解釋，表演盡在眼前，即便這些這兩天不能訓(xùn)練，但還是想在旁邊觀摩大家跳舞。</br> 老師狠狠表揚了領(lǐng)舞的敬業(yè)精神。</br> 對上同學(xué)們心照不宣的，“哦～我懂的”的眼神，顧蕾拉耳根發(fā)熱，有些心虛地偏過了頭。</br> 余光里，坐在鋼琴前的少年依舊專注演奏，目不斜視。</br> 女孩子們和著琴音跳了兩遍后，倪珩起身說他想自己單獨練一會兒。</br> 最好還能有一個舞者和他一起，兩人細(xì)致的摳一遍曲子里的韻律和節(jié)奏。</br> 沒法跳舞的顧蕾拉，毫無意外地被指派去跟倪珩一起練習(xí)。</br> 跟著男生單獨走向琴房，顧蕾拉的心，比那天他蹲在自己面前時跳的還要快。</br> 進了琴房后，倪珩徑直坐到鋼琴前掀開琴蓋，自顧自開始試音。</br> 顧蕾拉看了眼不發(fā)一言的男生，轉(zhuǎn)身默默拉開書包拉鏈。</br> 她背對著男生，取出那條洗干凈的紅色領(lǐng)帶。抓著領(lǐng)帶有些無措的繞了好幾圈，女孩又有些慌亂的將領(lǐng)帶展平，整整齊齊的疊成一個小方塊。</br> 顧蕾拉背著手走到輕便，將手中的領(lǐng)帶舉到男生眼前，開口時聲音因為緊張發(fā)澀：“還，還給你。”</br> 要死。</br> 之前她跟他說話，明明一點都不緊張的啊！現(xiàn)在怎么會這樣？</br> 顧蕾拉咬了下唇邊，很低聲：“上次，謝謝……”</br> 倪珩緩慢抬眸看她，眼中平靜，不辨情緒，單薄的眼皮上壓出深刻的兩道痕跡。</br> “不客氣?！?lt;/br> 說完，男生就又垂眸，繼續(xù)摁琴鍵了。</br> 顧蕾拉：“……”</br> 顧蕾拉深刻懷疑，這個男生的腦袋里，是不是有一個什么“一鍵還原”。</br> 明明上次抓著她的腳時，已經(jīng)曖昧成那個樣子了，轉(zhuǎn)天一見面，又是一副不熟臉。</br> 還是說，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人家只是好心，路見不平，幫助同學(xué)罷了。</br> 又或者，他還在生她的氣。氣她上次騙他……</br> “背景故事，介紹一下吧?！蹦哏裢蝗婚_口。</br> 顧蕾拉愣了一下：“什么？”</br> 少年那只修長好看的手嘩啦啦翻動樂譜。</br> “這首曲子的背景，介紹一下?！?lt;/br> “哦……”顧蕾拉如夢初醒，心里卻還是細(xì)不可察地沉了一下。</br> 又是這副公事公辦的正經(jīng)口氣。</br> 所以，他找她單獨訓(xùn)練，真的就只是為了訓(xùn)練咯……</br> “這首曲子的作者很冷門，創(chuàng)作靈感，也來源于一個很冷門的北歐童話。”顧蕾拉信手拈來，早在這次芭蕾舞劇之前，她很小的時候，媽媽就給她講過這個故事了。</br> “傳說很久之前，有一個女孩為了躲避嚴(yán)苛的父親和惡毒的繼母，半夜從家里逃了出來。她誤打誤撞，闖進了天鵝堡?！?lt;/br> “天鵝堡里住著一個王子，他英俊，富有卻有著一顆石頭般的心，十分陰鶩，一點都不近人情。他規(guī)定，凡是不經(jīng)他允許進入城堡的，一律要被處死?！?lt;/br> “女孩為了活命，謊稱自己愛慕王子，是想要嫁給他，才來到這里的。王子被女孩的勇氣打動，破天荒愛上了她，決心迎娶女孩作自己的妻子，讓她成為天鵝堡的女主人?！?lt;/br> “結(jié)婚前一晚，女孩居然偷偷跑了。王子很受打擊，大便異常，從此郁郁寡歡。城堡里的巫士們非常氣憤，他們集體施法，將逃跑的女孩變成了一只天鵝。并且規(guī)定，除非王子在第一場大雪來臨之前原諒她，她才可以恢復(fù)成人的樣子?！?lt;/br> “變成天鵝的女孩想要重新回到城堡，但王子根本不愿意再見她。于是她繞著城堡飛了四十九天，希望王子能夠出來原諒自己?！?lt;/br> “她等啊等，可王子始終都沒有出來。圣誕節(jié)的那天晚上，女孩再也飛不動了，她倒在地上。氣溫變低，刮起風(fēng)來，馬上就要下雪了?！?lt;/br> “女孩絕望的看著天空。就當(dāng)他以為自己要一輩子都做天鵝時，城堡的大門突然開了?！?lt;/br> “王子走了出來，在第一片雪花落在地上之前，他抱起哭泣的天鵝女孩，低頭吻了她……”</br> 顧蕾拉輕輕呼一口氣，她都沒意識到，自己的嘴角始終都在淺淺微笑。</br> 她很喜歡這個童話故事。冰冷驕傲的王子為愛折腰，而孤獨腳下的女孩，也收獲了王子唯一的真心。</br> 真正的愛應(yīng)該就是這個樣子的。愛情從來都不是完美的，有錯誤，有缺陷，有傷害。</br> 但真正的愛，足以遮蓋一切的罪過……</br> 身側(cè)的男生短促地發(fā)出一聲氣音輕笑。</br> “怎么了？”顧蕾拉敏銳皺眉，“你笑什么？”</br> “笑這個王子傻?！蹦哏竦暬卮穑氨蝗蓑_了，還要巴巴娶人當(dāng)老婆?！?lt;/br> “那不叫傻?！鳖櫪倮粷M道，自己喜歡的童話被人一口否定，女孩不高興嘟嘴，“他表面陰沉冷酷，其實很赤誠，也很大度，這也是他的寶貴所在?！?lt;/br> 倪珩聽后嘴角翹了一下：“也是。應(yīng)該怪騙他的人太狡猾。”</br> 他目光慢慢凝在顧蕾拉的臉上，目光幽幽，別有意味：“連喜歡別人這樣的話，都可以隨便亂說?！?lt;/br> 顧蕾拉張口正想反駁，抬頭對上男生意味深長的眼睛，她心頭一跳，瞬間反應(yīng)過來。</br> 喜歡別人的話。</br> 亂說。</br> 騙人……</br> 啊啊啊啊她感覺他在指桑罵槐！</br> 顧蕾拉有些心虛的眨了眨眼：“那，那也不能完全怪她啊，她家里人那樣，王子又很……呃，高冷。她不也是沒有辦法么……”</br> 她說到最后，聲音越來越小，毫無底氣。</br> 身前的男生，好像若有似無地笑了下。</br> 他沒有說話，濃長的眼睫慢慢低垂，在眼下拓出一片陰影。</br> 顧蕾拉咽了下嗓子，輕聲繼續(xù)道：“女孩最后，不也知道錯了么。她圍著城堡飛了四十九天呢……”</br> 嗚嗚嗚她也知道錯了。</br> 她的jiojio都扭到了呢……</br> 倪珩眉心微動，唇角細(xì)不可察地勾了一下。</br> “你說——”男生緩聲，琴鍵上的手漫不經(jīng)心地用力，發(fā)出一聲漫長而沉悶的低音，“女孩最后，真的愛上王子了嗎？”</br> “還是只是怕，一輩子都是天鵝？”</br> 他無名指下落，又緩慢按出一個音節(jié)。</br> ——也輕巧地，重重地打在顧蕾拉心上。</br> 她摁了下悸動的心情，開口：“我覺得，女孩應(yīng)該是……喜歡上王子了吧?！?lt;/br> 說的明明是童話，可她的臉，卻難以遏制地，迅速地紅到了耳根。</br> “她，她會被王子感動，也會被他的品質(zhì)折服。”顧蕾拉深深吸了口氣，定聲，“所以，她會真的，喜歡王子的?！?lt;/br> 倪珩一怔，眸光輕動。</br> 他定定看著面前的女孩，唇角抿出細(xì)微的弧度，臉上依然沒有什么表情，感覺卻明朗了不少。</br> 琴室里再次陷入沉默。</br> 氣氛卻不像剛才那般凝重。兩人之間好似緩緩拉開了一面無形的，微妙的曖昧磁場。</br> 顧蕾拉壓平上揚的嘴角，清了下嗓子，又輕聲開口道：“那你說……王子最終原諒了女孩了沒有？”</br> 她抬眼直直看向少年，目光再無閃避，明亮的眼睛熠熠生彩——跟她那一天站在主席臺上大聲表白時很像。</br> “他是不是……也喜歡上她了呢？”</br> 倪珩很深地看了她幾秒，看到女孩面紅，看到他們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稀薄，他才很輕地扯了下唇邊。</br> “如果王子不喜歡她，最后就不會從城堡里出來吻她了?！?lt;/br> 即便知道她最初騙了自己。</br> 即便知道她就是狡黠不守規(guī)矩。</br> 他也還是無法自持地，毫無理由地，喜歡上了她。</br> “那，那——”顧蕾拉的唇角都快壓不住了，“王子為什么還要讓女孩等四十九天??？”</br> 他話音將落，外面突然響起清校的鈴聲。</br> 少年的答復(fù)在鈴聲中被延遲，拖出令人心悸的期待和不安。</br> 等到鈴聲最后一絲余韻徹底消失，他才緩聲開口：“或許是因為——”</br> 倪珩頓了下，黑眸灼灼看女孩。</br> “下雪的圣誕夜，最適合真心的告白。”</br> **</br> 轉(zhuǎn)眼即到平安夜。</br> 天氣預(yù)報預(yù)告風(fēng)雪欲來，整座城市迅速降溫。是夜，氣溫已跌至快零度，風(fēng)刮到臉上，能感覺到若有似無的冰碴。</br> 學(xué)校的大禮堂暖氣融融，燈火通明。</br> 顧蕾拉他們的芭蕾舞劇作為壓軸節(jié)目，倒數(shù)第二個登場。</br> 很難說是臺上身穿白色芭蕾舞裙的十幾個長腿女孩吸睛，還有舞臺側(cè)面端坐在鋼琴后，一身黑色燕尾服的挺拔少年更加吸引人。</br> 顧蕾拉作為領(lǐng)舞，在推近高-潮的舞劇最后，有一小段獨舞。</br> 女孩站在舞臺前端，體態(tài)優(yōu)雅舒展，身條纖長秀美，天鵝公主的高貴與典雅，被她演繹得淋漓盡致。</br> 最后一幕，絕望的天鵝看到王子緩緩而來，再也抑制不住內(nèi)心翻涌的情緒?？裣?，悲切，委屈復(fù)雜交織，她展翅昂首，及盡暢然。</br> 顧蕾拉墊著足尖，一口氣開始十五個高速旋。鋼琴的最后一個尾音凋落，女孩分毫不差地完成動作，修長的右腿高高抬起，穩(wěn)穩(wěn)定在空中。</br> 臺下掌聲雷動。</br> 倪珩抬頭看向舞臺中央。</br> 燈光恰時亮起，一身白裙的女孩在亮光之下，側(cè)眸直直看向他。</br> 光影之下，女孩混血的五官深邃而精致，皮膚好像上了一層細(xì)膩白釉。額邊輕盈的白羽裝飾映襯她明亮眉眼，她好像一個純潔無暇的仙子。</br> 倪珩看著女孩，嘴角一點一點揚起來。他起身，剛邁開腳步，又倏地定住，臉色微變。</br> 舞臺上，顧蕾拉放下腿，正準(zhǔn)備謝幕，面上的神色突然僵住。</br> 她身體一晃，腳下突然轟然大響。</br> 臺下的觀眾驚叫連連。而顧蕾拉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fā)出來，就掉到了倒塌的地板下面。</br> 倪珩目瞪口呆，腦中嗡嗡作響。</br> 他原地怔了一秒，瘋了一般向舞臺中央跑去。</br> **</br> 舞臺出了這樣的安全事故，學(xué)校負(fù)全責(zé)。</br> 顧蕾拉第一時間被救護車送進了醫(yī)院。</br> 禮堂的舞臺空心挑高有六七米，女孩垂直摔下來，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芭蕾舞服，毫無防護，身上多處受傷。</br> 最嚴(yán)重的一處傷害在腳踝：她的右腳粉碎性骨折，進醫(yī)院的當(dāng)晚就連夜做了緊急手術(shù)。</br> 平安夜這一晚并不平安，倪珩一夜沒睡。</br> 第二天，聽說顧蕾拉的手術(shù)成功，已經(jīng)轉(zhuǎn)入普通病房，倪珩放學(xué)后徑直去了醫(yī)院。</br> 他在醫(yī)院外面的精品店里停留了很久，最后買了一個毛絨絨的小熊，和一大束草莓花——一顆顆新鮮的巨大草莓被紅色的糖紙裹成玫瑰的形狀。他記得她很喜歡吃草莓。</br> 顧蕾拉在醫(yī)院頂層的VIP國際病房，倪珩乘電梯上到頂樓，沿著白色的走廊快走到盡頭，他在拐角處停下了腳步。</br> 顧蕾拉的父母正在病房外。</br> 隔著墻角，倪珩瞥見了她的媽媽。</br> 她在哭。</br> 一貫考究體面的法國女士坐在長椅上，雙手掩面，泣不成聲。</br> “……怎么辦？她以后要怎么辦？她還怎么跳舞！怎么跳舞啊……”</br> 顧蕾拉的父親在旁邊攬著她肩膀，輕聲安慰著妻子。鏡片后，他的眼睛也是紅紅的。</br> “醫(yī)生說手術(shù)很成功，以后只要慢慢恢復(fù)——”</br> “再怎么恢復(fù)，她的腳也沒有辦法像以前一樣了！”顧蕾拉的媽媽厲聲打斷他，害怕打擾到病房里的女兒，她在極力克制著音量與情緒，“不是能走會跳就叫恢復(fù)好了，她還要跳舞！她要跳舞！”</br> “你沒有看到她昨天晚上的表演嗎？你覺得她以后還能那樣嗎？！”</br> 男人低頭沉默。</br> 過分的靜謐里，女人的輕聲啜泣被放大，又在醫(yī)院的走廊里帶出一點回聲。</br> “我要帶她回巴黎?！逼毯螅吐曢_口。</br> “去找我認(rèn)識的那位醫(yī)生做復(fù)健。你知道他的，蕾拉這種情況，現(xiàn)在只有他才有辦法。好好做復(fù)健，或許，或許以后，她還能繼續(xù)跳舞……”</br> 墻后的倪珩一震，大腦短暫空白。</br> 她要回巴黎了？</br> 她要走了……</br> “好，我們?nèi)フ夷俏会t(yī)生。”顧蕾拉的爸爸點頭道，他又皺眉，“可你不是說，蕾拉不愿意去巴黎嗎？”</br> “她是不愿意。我猜，可能是因為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子?！?lt;/br> 倪珩心里一跳，環(huán)握花束的指節(jié)不自覺收緊。</br> “嗯？可是她不是說，人家不喜歡他，早都拒絕他了嗎？”</br> “是?；蛟S她還是喜歡那個男生吧。她這個年紀(jì)……”</br> 一聲無奈又沉重的嘆息。</br> “你去勸勸她，好嗎？現(xiàn)在，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復(fù)健，其余的，等以后……”</br> 倪珩垂眸又聽了一會兒，轉(zhuǎn)身收著腳步聲離開了。</br> 他走得很慢，木然一般沿著走廊原路返回，又坐電梯到了一層。</br> 直到走到大門口，少年沒有表情，近乎麻木的臉上才有了一些起伏。</br>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懷里的草莓花和玩偶熊都放到了門口的垃圾桶上。</br> 盯著玩偶熊透亮的玻璃眼睛看了幾秒，倪珩抬手，將熊懷里的圣誕賀卡拿了起來。</br> 指尖翻開卡片，少年漂亮瀟灑的黑色字體特別顯眼：</br> 【ToLeila:</br> 祝早日康復(fù)，圣誕快樂。</br> 你永遠(yuǎn)都是我的天鵝公主。</br> AllIwantforChristmasisyou.</br> 珩】</br> 倪珩深深闔了下眼皮，將賀卡裝回到褲兜里。</br> 邁開長腿往外走，鼻尖上卻突然感受到絲絲點點涼意。</br> 他抬頭，微微一怔。</br> 濃郁的夜空里，大片的雪花洋洋灑灑，飄落而下。</br> 圣誕節(jié)的這場初雪，終于來臨了。</br> 原來，下雪的圣誕夜不止適合告白。</br> 也適合離別。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