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再多心，也沒你的心眼兒多?！?br/>
    林如軒笑著，故意伸長了腳又去踢袁長卿，卻叫他再次避開了。

    仍和周崇站在窗邊往樓下看的林如稚回頭，正好看到了，埋怨著她三堂哥道：“三哥，你又欺負(fù)我袁師兄！”

    林如軒笑道：“那也得我能欺負(fù)得著啊！”又道，“倒是你，這么冒冒失失跑下去，也虧得那侯十三沒跟你計(jì)較，不然顯得你多失禮?。　?br/>
    “怎么就失禮了？！”林如稚不服地從窗邊回來，坐在桌邊道：“我想認(rèn)識她，偏你是個(gè)男的，沒辦法給我引見，我也只能自己去認(rèn)識她了。”

    林如軒搖頭笑道：“你當(dāng)這梅山鎮(zhèn)是京城呢？隨便什么人都肯跟陌生人說話的！便是你是女孩也沒用……說起來，我正奇怪呢，那侯家一向自詡名門世家，家里的小姐輕易都不許出門的，那侯十三更是侯家姑娘中最為賢良淑德的一個(gè)，所有會惹人非議的事都休想叫她沾邊，卻是不知道今兒這是刮了什么風(fēng)，竟叫她親自跑來街上。最離奇的是，你那么冒冒失失上去搭話，她居然還搭理你了！”

    卻原來，這林如稚的父親林仲海是梅山書院山長林芝的次子，如今在京城的皇家杏林書院里任教。林如稚自小跟著父親住在京城，因最近祖母生辰，才隨著父親回梅山鎮(zhèn)省親的。

    林家是書香世家，林芝老爺子又是當(dāng)世名儒，一輩子沉浸于教書育人的事業(yè)中；林老太太和老爺子夫妻同心，也是親自披掛上陣，做了梅山書院女子學(xué)院的掌院。這侯珊娘便在林老太太手下讀著書，因她刻苦，又年年得著第一，可算是林老太太的得意門生之一。

    前世林如稚回來探望老太太時(shí)，侯珊娘正乖乖在女學(xué)里上著學(xué)，老太太自是沒理由在林如稚面前提及她；而這一世，卻因著她“苦讀導(dǎo)致病了”，叫老太太聯(lián)想到自個(gè)兒同樣學(xué)習(xí)成績優(yōu)異的孫女兒，便這么在林如稚面前提到了珊娘。

    那林如稚今年才十三，卻已經(jīng)是京城小有名氣的才女了。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聽著祖母夸獎珊娘，她心里難免有些不服，一心想要看看這梅山女學(xué)的魁首到底生得怎樣個(gè)三頭六臂。

    正巧今兒袁長卿要來鎮(zhèn)上辦事，她和林如軒、周崇閑著無聊，便都纏著袁長卿一同過來了。不想無意中就叫她看到，那店門外停著的馬車上標(biāo)著個(gè)“侯”字，再聽著老掌柜招呼著來人為“十三姑娘”，她忙把同在梅山書院讀書的堂哥林如軒拉過來認(rèn)人。

    一年前，林如軒還跟周崇、袁長卿是同窗，如今則是在梅山書院男子學(xué)院里就讀，跟女學(xué)那邊的侯珊娘雖然從沒直接說過話，可也算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倒也認(rèn)識人。于是他這里才剛一認(rèn)清來人，他那活潑的小堂妹就跟條魚似的從樓上溜了下去，竟就這么興沖沖地跟那侯十三搭起話來了。

    ——于是，便成就了這前世不曾有過的“歷史性”會面。

    “瞧三哥說的，”聽著堂哥好像對侯十三頗有微詞，林如稚不由就瞪圓了眼，替自己才剛認(rèn)識的新朋友打抱不平道：“我看侯姐姐性情好著呢，哪像你說的那樣？！我這么冒昧跟她搭話，她也沒嫌我失禮呢，從頭到尾都一直是那么笑瞇瞇的?！鳖D了頓，又嘆道：“就是看著好像身子骨不好，說是要休學(xué)呢?！?br/>
    那林芝老爺子有兩個(gè)兒子，四五個(gè)孫子，偏偏兩房就只有林如稚這么一個(gè)女孩兒，故而林如軒也很是疼愛自己的這個(gè)堂妹，見堂妹話里有不高興的意思，便趕緊繞開了這個(gè)話題，心里卻仍是對侯十三這人保留了意見。

    一旁，仍在窗邊往樓下張望著的周崇突然道：“你們說，那到底是不是‘玉繡’？”

    “怎么可能？”林如稚頭也不回地道，“如今這世上的‘玉繡’早被人搜刮光了，何況侯姐姐手里可是有三幅呢！若真是‘玉繡’，這‘玉繡’也太不值錢了?！?br/>
    林如軒也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這‘玉繡’也不是哪兒都有的。何況，我看這玉玲瓏已經(jīng)算是件不錯(cuò)的壽禮了，太后那里應(yīng)該也能交待得過去。再者，袁大不是給你出了主意嗎？在盒子上再添一些花樣，一樣能叫你壓過……呃，別人。”

    周崇扭回頭，沖著林如軒不客氣地一掀鼻孔，“老四就是老四，什么別人？！”——去年老四送給太后的壽禮就是一幅“玉繡”——“我就是要壓過他，怎么著？！我大哥不能出手，原就該由我出面來壓制他們才是，不然還真叫他們以為自個(gè)兒能翻了天了！”

    忽然，旁邊一直沒吱聲的袁長卿清了清嗓子，“五爺，您怕是忘了，離京時(shí)您是怎么答應(yīng)您大哥的了?！?br/>
    周崇一窒，看了袁長卿一眼，只憤憤地不吱聲了。

    對面，林如軒則悄悄沖著袁長卿一豎拇指。

    他自以為自己做得隱蔽，卻偏偏就叫周崇看了個(gè)正著。周崇那火爆脾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一甩袍角，道：“我還是不甘心，得去問個(gè)清楚?！闭f著，腳不沾地地跑下樓去。

    “哎！”林如軒和林如稚同聲叫著，卻已經(jīng)晚了一步。這二人趕緊起身去追，跑到樓梯邊，林如軒一回頭，見袁長卿竟仍老神在在坐在那里喝著茶，不由一揚(yáng)眉，“你不來？”

    “有你們就夠了?！痹L卿笑道。

    這時(shí)，樓下已經(jīng)傳來周崇攔住侯十三娘說話的聲音了，還有林如稚代為道歉的聲音。林如軒再顧不得袁長卿，一跺腳，只得先下了樓。

    樓上，袁長卿聽著樓下的對話，那眉忍不住就皺了起來。他想了想，到底有些不放心，便拿著那茶盞走到樓梯口，隱在高處探頭往樓下看去。

    *·*·*

    那急驚風(fēng)似的周五郎不管不顧地伸著手臂攔下侯珊娘時(shí)，珊娘尚未反應(yīng)得過來，方媽媽已經(jīng)跟只護(hù)雞雛的老母雞似地，把珊娘和三和五福全都護(hù)在了她的身后。

    “你要做什么？！”她大聲喝道。

    周崇卻是看都不看向她，只隔著她問著珊娘道：“我問你，你那幾幅繡品，是不是‘玉繡’？”

    此時(shí)林如稚已經(jīng)追著周崇來到樓下，見狀趕緊過去將周崇拖開，對珊娘歉意笑道：“姐姐勿怪，我這師兄打小就是急脾氣……”

    “不是急脾氣，是沒禮貌吧。”珊娘不客氣地道。

    頓時(shí)，店堂里為之一靜。

    樓上，袁長卿探頭往樓下看去，卻發(fā)現(xiàn)那個(gè)侯十三被樓梯擋住了大半邊的臉，只能叫他看到她那身淺紫色的衣衫，以及那含著笑意的一彎唇角。

    珊娘習(xí)慣性地抿著唇角，笑意盈盈地道：“便是要問人什么事情，總該先用一個(gè)‘請’字的。先生應(yīng)該都是教過的，怕是時(shí)日久遠(yuǎn)，這位公子一時(shí)給忘了。”

    ——卻是暗諷了周崇一記。

    周崇皺了皺眉，按照他的脾氣，該當(dāng)面就發(fā)火的，可看著對面女孩唇角那抹淡淡的笑，不知怎的，那火氣竟怎么也發(fā)不出來了。

    “姐姐，真是對不起?！绷秩缰擅τ滞屏酥艹缫话?。

    周崇被她推得晃了晃，可被師妹拿眼神逼著，又怕她去老師那里告狀，只得別扭地轉(zhuǎn)開眼，到底含糊地嘀咕了一聲“抱歉”。他告訴自己，一切都是看在那個(gè)“玉繡”的份上，便又揚(yáng)頭道：“你還沒回答我呢?！?br/>
    “回答什么？”珊娘裝傻。

    周崇的眉又?jǐn)Q了起來?？煽纯戳秩缰蓭е{的眼，他只好盡量保持著禮貌道：“請問，你那幾幅繡品，可是‘玉繡’？”

    “什么‘玉繡’？”珊娘繼續(xù)裝傻。

    “就是你那幾幅繡品?！敝艹绲?。

    “我不知道什么‘玉繡’?！鄙耗飺u頭。

    周崇沒法子了，看看林如稚，對珊娘又道：“那么，我能看看你那幾幅繡品嗎？”

    “不能?！边@一回，珊娘倒是拒絕得十分干脆。

    “為什么不能？！”周崇問。

    珊娘挑起唇角，“因?yàn)槲也幌虢o你看?！?br/>
    周崇一滯。他一向在京城霸道慣了，還從沒遇見過珊娘這樣敢當(dāng)面跟他說“不”的。

    他這里才又皺了眉，就聽得珊娘那里又道：“我不肯給你看，你是不是就想過來搶了？”

    周崇心里倒確實(shí)是轉(zhuǎn)著這樣一個(gè)念頭的。他抬起頭，恰好看到被婆子護(hù)在身后的女孩那微微上翹著的唇角，他的眉頭不由就是一動。

    周崇身份尊貴，在京城時(shí)見多了以各種手段吸引他注意的世家小姐們，此時(shí)見珊娘這似含笑的唇角，便以為她也是那樣的人，心下冷冷一哼，忽地就換上一副憊賴模樣，帶著那么幾分不尊重，調(diào)笑道：“你給我看，我不定就不搶你的了?！?br/>
    珊娘卻理都沒理他，扭頭仍是含笑問著老掌柜道：“貴店不會是黑店吧？怎么還搶客人的東西？”

    老掌柜站在他們身后，頭上早冒了一層的汗——別人不知道眼前這位小爺?shù)纳矸?，他可是知道的，這位可是當(dāng)今的五皇子，太子殿下唯一的同母弟弟……

    老掌柜忍不住抬眼看向二樓。二樓上，自家小主子也在，偏都這會兒了，竟也不下來……

    就在老掌柜盼著來個(gè)人解開眼前困局時(shí)，樓上終于下來了一個(gè)人——偏還不是他家主子。

    那人一邊走一邊笑道：“十三姑娘誤會了，我這師弟沒有惡意，他只是想要替家里長輩尋個(gè)特別的壽禮，見著姑娘手里的繡品出眾，便想知道姑娘這繡品是哪里來的，若是可以，他也想買幾幅回去討好長上而已?！?br/>
    珊娘回頭往樓梯上看去，那眼眸忽地便是一沉。

    ——來人她認(rèn)識。

    不僅前世認(rèn)識，今生也認(rèn)識。

    來人是林如軒，梅山書院男子學(xué)院掌院林伯淵之子。

    珊娘年年都是梅山書院女子學(xué)院的第一，這林如軒則是打從京城回來后，便一直霸占著男子學(xué)院的魁首位置。

    而在前世，再過個(gè)一年半載，他還會和他的兄長林如亭，還有那一個(gè)月后也會入梅山書院就讀的袁長卿，三人一同被人并稱為“落梅三君子”。

    雖說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珊娘和他彼此都算是認(rèn)識，卻是從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直接說過話……

    珊娘忍不住看了林如稚一眼——不想在遇到她之后，竟又出了一件和前世不同的事。

    而前世時(shí)……

    珊娘眼前一陣微微浮動。明明此刻她身處木器店當(dāng)中，鼻翼間聞到的全是木料的香氣，但不知怎么，那木料的香氣中，她竟似隱隱又聞到一股醒酒湯的酸味兒……

    在那一世里，還年輕著的珊娘頭一次得知林如稚的名字，頭一次得知自己丈夫心里藏著另外一個(gè)人，便是從此人的口里……從喝得爛醉的林如軒的口中……

    她仍記得，那時(shí)候的她一心仍想要做個(gè)好妻子，所以得知袁長卿在書房招待他久不曾見面的同窗好友時(shí)，便親自準(zhǔn)備了解酒湯，提著送了過去。

    只是，她終究還是未曾踏入那間書房禁地。才走到窗下，她就聽到林如軒在房里大著舌頭抱怨道：“你苦，如稚心里也苦，明明你們心里都有彼此，偏偏……”

    “你喝醉了！”書房里，袁長卿打斷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清冷，“你這么說，會破壞你妹妹的閨譽(yù)……”

    再往下，珊娘便不敢聽了。

    等她回過神來時(shí)，原本滾燙的醒酒湯已經(jīng)變得冰涼。而袁長卿他們的酒還沒醒，她的夢卻已經(jīng)醒了……

    “姑娘！”

    三和扶住珊娘時(shí)，珊娘才意識到，她的身子打了個(gè)晃。

    從那還不曾發(fā)生過的“夢境”中醒來，珊娘忽地便是一陣煩躁，扭頭命令著三和五福，“便給他們看一眼吧。不然怕是我們這幾個(gè)弱女子要出不得這店門了?！?br/>
    說著，她干脆地一轉(zhuǎn)身，走到墻角處的桌邊坐了下來。

    店里的小二也算機(jī)靈，匆匆給她上了茶水。端起茶水時(shí)，珊娘才發(fā)現(xiàn)，她的手在微微發(fā)著抖。

    等她喝完了一盞茶，那邊林如稚也已經(jīng)親自將三幅繡品重新卷好，還給了三和，又紅著臉過來向珊娘道歉道：“姐姐別惱，都是我這師兄無禮，妹妹這里替他向姐姐賠禮了?！闭f著，端端正正地給珊娘行了一禮。

    珊娘只冷聲道：“可看好了？”

    林如稚愧然點(diǎn)頭。

    “那么，我們可以走了嗎？”

    林如稚尷尬地后退一步，讓出路來。

    一旁的周崇忽然道：“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玉繡’，但看著好像還不錯(cuò)，我要跟你買一幅……”頓了頓，他看了林如稚一眼，才委委屈屈地加上個(gè)禮貌的后綴，“行嗎？”

    珊娘一陣?yán)湫?，“如果我說不行，公子打算怎么辦？”

    周崇一怔。直到這時(shí)他才發(fā)現(xiàn)，這姑娘看著雖然仍像是在笑著，偏那眼里早已經(jīng)冰寒一片了——原來人家那唇角，天生就是往上翹的！

    周崇雖霸道，卻并不是個(gè)紈绔，見珊娘真惱了，他不由一陣無措。

    林如軒趕緊過來，和林如稚兩個(gè)，沖著珊娘又是恭恭敬敬地一個(gè)深禮，抬頭道：“真是對不住姑娘，得罪……”

    可不等他說完話，珊娘已經(jīng)甩著衣袖出了門。

    一直隱在樓梯高處的袁長卿這才下來，看著珊娘的背影笑道：“這姑娘，好大的脾氣。虧得我沒下來?！?br/>
    ——就你奸滑！

    樓下幾人心里同時(shí)一陣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