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復(fù)雜了?！鼻暗钕掠U著血紅色的眼睛，捧著墨昀的頭皮叫道。

    “老不死，你想吃了我，就直接下嘴，干嘛折磨我！”墨昀始終沒有等到那道一閃而逝的光重新亮起，反而被前殿下及“離”綁在了床頭。

    前殿下毫無儀態(tài)，一屁股坐在他的面前，伸出長而澀的舌頭，在墨昀頭皮上舔舐著。

    等頭皮上的血液都被前殿下舔干凈，他的目光又轉(zhuǎn)移到墨昀的額頭，那里有一塊血淋淋的頭蓋骨，像是絕美的鮮味在勾引著前殿下四十多年都沒有填飽的胃口。

    墨昀也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該怎么辦，想出的辦法只有拖延時間。

    他雖然不知道樓下正在發(fā)生的事情，但是他本能覺得如果到了早晨，徐不嚴(yán)肯定會上樓來的。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自己都覺得特別糟踐的主意，他說：

    “熟肉才好吃，生肉哪有熟肉有嚼勁。我聽說北方有一種做人間美味的辦法，就是將腦殼打開，用滾燙的熱油澆在腦漿上，用勺子挖著吃特別香?！?br/>
    墨昀說這個的時候，眼神瞅到在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離”。

    “離”黑洞洞的眼孔不知道在看著什么，似乎感應(yīng)到墨昀的目光，她微微偏了偏頭，發(fā)出一聲“嗯？”

    墨昀總覺得自己得了某種錯覺癥，他有一種其實這個“離”有眼睛的感覺。

    “……嗯？呃？嘿……小家伙覺悟很高，還能想出這么讓我高興的吃食方法?！鼻暗钕虏恢窍胪媾肋€是真的打算用這種油炸的辦法，居然坐著就開始回憶自己知道的菜單。

    墨昀見前殿下想的認(rèn)真，他也沒想真的讓前殿下吃了自己。

    他試著搭訕“離”：“喂……離是嘛？”

    “離”沒有搭理他。

    “我兜里有一根花釵，傍晚時候剛買的，你要不要插著試試？”墨昀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又說道。

    “離”動了動，墨昀一喜，卻見一根管子甩在自己的身上，那邊傳來“離”干澀地聲音：

    “老實坐著?！?br/>
    墨昀根本沒有老實的想法，他現(xiàn)在身陷危機(jī)，指不定就被前殿下挖著腦殼子吃了。

    “你真的是個‘類’？”

    “我看過一本書，書里說‘類’是玄師鉆研出來的一種類生命體，不容易成功，卻很忠實。你居然有自我意識，這個我在書里沒看過?！蹦澜g盡腦汁回想在小千書上看到的關(guān)于‘類’的介紹。

    “喂，前殿下，你難道一點(diǎn)都不擔(dān)心這個‘離’的身份？一個‘類’居然有自我意識。”墨昀見‘離’油鹽不進(jìn)，只好換個對象。

    “‘類’能具有自我意識，典籍并無記載，多少年來也都是有志于創(chuàng)造的玄師所追求的。那位強(qiáng)大無匹，即便我完全恢復(fù)也只有碾壓的份，我覺得那位是可以走到這一步的?！x’你放心，我并不會被這小子挑撥離間的。”前殿下扭頭對離說道，但墨昀看見他血紅色的目光幽幽閃動。

    “老不死，你在這兒想也沒有用，不如咱們聊聊天。你說說，你咋被困在這里這么多年？非得今天才準(zhǔn)備出去。好巧不巧，還得在我來的時候?！蹦老肓讼胍郧霸趲熼T每次準(zhǔn)備干什么的時候，都要讓老不修先好好回憶一番。凡是老家伙因為經(jīng)歷太多，有一肚子的話要講，常常一回憶就是一宿，這樣一不小心，大家伙就能少干很多事情，可以說百試百靈。

    “嘿，咱倆有緣唄。”前殿下張開嘴巴，露出他尖銳的牙齒，那些牙齒如同鋸齒，一點(diǎn)都不像是人的牙齒。

    說完這句話，前殿下站起身子，在屋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說什么，隱約是‘復(fù)雜’之類的話語。

    他突然腳步一停，看了看屋子里的陳設(shè)，朝著另外三個人形物體走去，順便將地上的一條腿和一只胳膊扛在肩頭。

    這里，一下子只剩下墨昀和‘離’。

    墨昀歇了口氣，他心里還是恐懼的。要不是這么多年在師門被老不修的摔打成材，他現(xiàn)在早就尿褲子了。

    “你是玄師？”他忽然聽到一個聲音，他向四周看了看，然后目光打在‘離’的臉上。

    “你看那個類干啥，老夫白布容，是白有序的家祖。我跟許立命他們就在這館子的外面，現(xiàn)在你按照我說的去做，保管你沒事兒。不過你得先幫老夫一個忙，你問問這個類，她還有沒有以前的記憶?！蹦勒嫦肓R一句顧榮元這個不靠譜的，介紹的都是什么人啊，許立命三個居然看著自己就要送命了，也沒說過來救自己。

    “離，你有記憶嗎？”墨昀的聲音很小，但他覺得‘離’能聽見。

    “小家伙，離既然有自我意識，自然有一些過往的記憶。你想套她話，聲音麻煩小一點(diǎn)。我雖然老了，耳朵還不錯。”那邊傳來前殿下的聲音。

    墨昀暗罵了一句。

    便在這時候，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干澀卻令他有些激動：

    “好像還有一點(diǎn)點(diǎn)?！?br/>
    他趕緊往前殿下方向看了看，卻沒有看到老家伙聽到的動靜。

    “我以前也是一位玄師，與你心里響起的那位白布容一樣，會一點(diǎn)點(diǎn)心靈之聲?！薄x’解釋道。

    墨昀心里樂開了花。

    ……

    東洲近百年戰(zhàn)亂不休，有著數(shù)不清的緣由。

    最多的緣由直指兩大帝國，似乎天下紛亂恰是這兩只巨手在背后推動歷史的車輪，沿著它們所認(rèn)定的方向行走，碾壓的每一片土地，尸骸可填海、鮮血能凝土。

    宴席散去，高鄭晉與白有序等人告別，言說自己還有一些事情。

    沿著臨淮河畔彎曲，高鄭晉進(jìn)了一艘烏篷船，一股充溢在船中的脂粉味撲鼻而來，他連打了幾個噴嚏，趕緊轉(zhuǎn)頭出了船，大口吸了幾口氣，才重新進(jìn)了船艙。

    船夫用撐篙在水里使勁兒一推，船朝著臨淮河河中心慢慢蕩過去。

    船里坐著兩個人，一位是瑾帝國的劉公公，一位是宋國國主趙旭。

    “高使者請坐，先喝杯酒，熱熱身子?！壁w旭面有病態(tài)，見著高鄭晉，忍著身體的疼痛跪在蒲團(tuán)上，給他倒了一杯酒遞過去。

    高鄭晉打了個嗝，毫不猶豫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渴死我了?！?br/>
    “咱家雖一直走動在瑾帝國內(nèi)廷，也曾與不少南方使者有些接觸，高使者與他們很不一樣啊?！眲⒐┲蓛舻囊律溃e著一杯酒越過船上的桌子，向高鄭晉靠了靠。

    高鄭晉鼻子一捏：“走開些，劉公公，你這香味兒刺鼻子。”

    劉公公臉色不變，笑著往后面稍稍退了一點(diǎn)。

    “能開窗嗎？”高鄭晉雖然問著，手已經(jīng)推開船艙上的窗戶，一陣臨淮河的冷風(fēng)吹進(jìn)艙內(nèi)，在里面打了個旋兒，將那些香粉氣息帶走了。

    “哎……高使者，芽露月在宋國還很冷，我這身子越發(fā)的怕冷了，麻煩關(guān)上吧?！壁w旭身體哆哆嗦嗦苦著臉提議道。

    “那可不成，你們倆雖然都是沒根的人，外面那個船夫可不是，萬一你們在這里謀財害命，我指哪訴苦去？九獄嗎？咦，剛才這河面燈光璀璨的，現(xiàn)在怎么全黑了?！备哙崟x扒著窗戶往外看去，只見整個河面只剩他屁股底下這條船泛著瑩瑩光輝，再無一點(diǎn)光亮。

    “不敢，不敢。宋國還得倚仗瑾帝國與鈞帝國的支持，承平四十年，怎敢毀掉自己的立足之基。”趙旭在船艙里摸索了片刻，找出一件裘衣披在身上，喝了幾杯酒覺著小腹有些溫?zé)岵帕T了手。

    “今夜有什么事情要發(fā)生嗎？不然劉公公干嘛三更半夜請我喝酒，你堂堂宋王親自作陪。我即便是鈞帝國使者，也不敢勞駕你們兩位一塊兒在這兒啊?！备哙崟x看著趙旭方才的動作，將窗戶留了個縫隙，透著點(diǎn)風(fēng)，沒有置若罔聞。

    “宋王身子不舒適，那就由我代他講一講，今晚正在發(fā)生的事情?！眲⒐戳艘谎圳w旭，心里嘆了口氣，拍了拍趙旭的肩膀，抬頭目視高鄭晉，神色肅然道，“宋王早則本月，遲則兩月之后，必將蹈海而亡。宋國對你我所代表的兩大帝國至關(guān)重要，不可輕視。當(dāng)前立商為道必須繼續(xù)執(zhí)行，否則瑾帝國與鈞帝國都將失去極大的經(jīng)濟(jì)收益。宋國在兩大帝國都投資了數(shù)百種工種，關(guān)系到數(shù)十萬訓(xùn)民的生活，一旦崩潰，必然導(dǎo)致兩大帝國精力有所牽扯?！?br/>
    高鄭晉起先還有些無所謂，等聽到最后一句話的時候，想到目前不管是南鈞還是北瑾都面臨著各自的戰(zhàn)事。

    “方蕪原之戰(zhàn)，不歸城主已經(jīng)擊敗方蕪原聯(lián)席會緊急聚攏的十萬大軍，某個與陛下關(guān)系極好的王公，幾乎是拋棄妻子想要避難洛都，牧宗第十五教區(qū)沈牧司也積極要求宰相大人能夠派遣軍隊，共同對抗野心勃勃的不歸城主。我不妨直說，瑾帝國軍事調(diào)動肯定是從諸戰(zhàn)平原處調(diào)集，缺乏彈壓諸戰(zhàn)平原的力量之后，有些一直蠢蠢欲動的邦國未必會理睬鈞帝國的警告。宋國如若國滅，你我兩大帝國從此有何面目在諸戰(zhàn)平原保持平衡？”劉公公說的極其直率，簡直讓高鄭晉這個直腸子的人都有些佩服。

    高鄭晉撓了撓頭：“劉公公是得了你們宰相大人的密令咯？可我來宋國的時候，并沒有得到陛下的召見，哪敢像你一樣侃侃而談?！?br/>
    “劉公公說這么多，也是為了小王在宋國的基業(yè)能夠穩(wěn)定傳承，不至于因為小王的身死，導(dǎo)致諸多未來變數(shù)。高使者，小王斗膽！”趙旭說著叩伏在地，“請今日宋國之所見所聞，能夠不為陛下所知，今夜所發(fā)生的一切請高使者守口如瓶，這關(guān)系到我宋國未來百年大計，更與諸戰(zhàn)平原各邦國不至于騷擾到兩大帝國邊疆安寧密切相關(guān)?！?br/>
    高鄭晉面色一怔，沒有立即上前將趙旭攙扶起來。

    “你要死了，宋國王室有直系繼承權(quán)的，一個是你那個孫子，一位是前殿下?！备哙崟x吸了一口氣，連喝了幾杯酒，“我來之前，得到督撫院的密令，要我借助金妃會，好好宣揚(yáng)鈞帝國決不放棄宋國的國策，以安定宋國民心。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自去年年末諸戰(zhàn)平原各邦國之間秘密串聯(lián)，形成一股扭繩，試圖趁著兩大帝國無暇他顧，對宋國進(jìn)行打擊。陛下與督撫院都是知道的?！?br/>
    趙旭將身子緊緊趴伏在地，等著高鄭晉接下來的話。

    劉公公插了一句嘴：“高使者，星土的戰(zhàn)事也不怎么順利吧。據(jù)說，慶州山里的亂黨這幾個月又活躍起來，你們的皇帝陛下又得進(jìn)行閥門革新，這事兒也不簡單?！?br/>
    高鄭晉抓了抓腦袋：“這些事兒我不清楚。也不歸我管。如果你宋王確保在一段時間內(nèi)，能夠平息或者拖住邦國聯(lián)軍進(jìn)攻，我可以派人帶著書信前往泊臨城，請宋大將軍調(diào)撥一小部分鈞帝國兵勇前來守備?！?br/>
    趙旭抬頭急忙說道：“請高使者放心，只要我孫兒能夠繼位，他必定繼續(xù)執(zhí)行我四十年來的政策，堅決為兩大帝國提供物資供應(yīng)，絕不拖延?！?br/>
    頓了頓，趙旭遲疑道：“只是……”

    “你們都把我?guī)У竭@個河面上了，我還能阻止得了你們嗎？你們不過是看我年輕，好欺負(fù)罷了。”高鄭晉將窗戶打開，看向某個方向，那里烏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前殿下畢竟老朽，他繼承王位，不過茍延殘喘幾年，說不定連幾天都堅持不下去。找個年輕人繼位，政策的延續(xù)性也能有所保障嘛。高使者，你覺得呢？”劉公公知道高鄭晉已經(jīng)同意了，卻還是要從言語上讓他給出一個確信兒。

    “對啊，年輕人總有大把的機(jī)會?！备哙崟x看著河面隱隱泛出的波光里，自己的影子，輕聲自語道：“年輕，也不容欺壓的呀?！?br/>
    “宋王，問你一件事兒，為什么這么多年，你也沒有讓前殿下蹈海而亡。他一直被你囚禁，又年事已高，不管什么時候死去，都沒有任何問題才是?！备哙崟x很奇怪這件事情，景鈞不少對宋國有所關(guān)注的人，都很好奇。

    趙旭面有尷尬，看了看劉公公，又瞅了瞅高鄭晉：“這……不是小王不說，而是這牽扯到四十五年前，兄長退位時我給予的承諾?！?br/>
    劉公公與趙旭年歲相仿，又曾經(jīng)是極好的朋友，瞬間就想通了，搖了搖頭：

    “難為你了?！?br/>
    “承諾？是什么？”高鄭晉不太明白。

    “宋王曾經(jīng)當(dāng)著先帝爺以及南宸末帝的面兒，承諾絕不會對前殿下斬草除根。這牽扯到一位大人物，還有當(dāng)時乃至現(xiàn)今諸戰(zhàn)平原的局勢。一以概之，宋國敢破承諾殺前殿下，那就有可能放棄承平政策重新武備擴(kuò)張疆土?！眲⒐珖@息道，“當(dāng)年千鈞一發(fā)，為了宋國訓(xùn)民能夠不至于亡國，宋王付出了很多啊。”

    高鄭晉仔細(xì)梳理了一番，總算明白過來。

    前殿下在位共計三年，奮宋國五世之余烈，宋國兵鋒曾一度囊括小半個諸戰(zhàn)平原，甚至直指當(dāng)時正在經(jīng)歷百年戰(zhàn)爭的宸帝國。

    大半個諸戰(zhàn)平原都在宋國的鐵蹄下瑟瑟發(fā)抖。

    可惜前殿下身為血玄師，有諸多殘暴舉動，信任的朝臣又有無能腐朽之輩，最終兵敗尚原，被數(shù)十個邦國聯(lián)軍反攻直達(dá)臨安城下，若不是狄金老將軍奮勇守衛(wèi)，怕是宋國還沒等到趙旭從兩大帝國搬來救兵，就亡國滅種了。

    曾經(jīng)面對如此強(qiáng)大的宋國，前殿下又沒有死去，哪個邦國敢放心宋國不會哪天重新崛起。

    于是在兩大帝國的承諾中，諸邦國與宋國締結(jié)合約，其中明文規(guī)定，絕不容許以商立國的政策因為任何緣由有所更變，否則瑾帝國與宸帝國拒絕援救，諸邦國也可以再次聯(lián)手將宋國徹底瓜分。

    在這些合約中，便有不能殺死前殿下的條款。

    “如果不是一位大人物威脅這些邦國，前殿下也不可能活下來?！眲⒐粺o遺憾，“前殿下若是死在宋王手里，那位大人物可不好相與?！?br/>
    “什么樣的大人物能夠影響到兩大帝國以及諸邦？不會是牧宗的牧守吧？”高鄭晉訝異道。

    劉公公與宋王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不可說，不能說?！?br/>
    “現(xiàn)在殺死前殿下，難道宋王便不擔(dān)心其它諸邦聯(lián)軍，使宋國兵連禍結(jié)了？”高鄭晉笑得很玩味。

    “小王將死，便是最大的變數(shù)。如若小王不以自己即將死去為契機(jī)，那前殿下將永遠(yuǎn)殺不死。不管怎樣，他也是一位血玄師。雖然……可我不愿意趙轍甫一登位就要面對內(nèi)憂外患。如若小王能夠再活五年，就沒有今晚的事情了。那時候可以順利交接王位，也能給諸邦國及兩大帝國一個滿意的答復(fù)。”趙旭神色頹然，閉上眼睛，長嘆一聲。

    “真復(fù)雜。”高鄭晉搖了搖頭，重復(fù)道：“真復(fù)雜。你們常年都想這些，難怪縮頭縮腦，臨到死前才敢有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