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真金往前走了幾步，忽又停下。

    狄仁杰見他在巷口倏地收住步子，以為外面情況有變，立刻跑到尉遲真金身邊，孰料對方只是默默轉(zhuǎn)過身來，擋在巷口。

    “大人因何事停下？”

    尉遲真金背光而站，才理好的紅發(fā)被巷口的光照得發(fā)出暗紅的光。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道：“怪?！闭f罷，將狄仁杰往里逼了一步。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地退了一步，反問：“怪？什么怪？”

    “你?！蔽具t真金道，“自朱雀案以來就處處不妥。為何三番四次跟在一個(gè)素未謀面之人身后跑？而且這人興許就是朱雀案的始作俑者，還涉嫌謀殺朝廷命官。你之前說既然對方刻意引我們破案，便順著他去，好來個(gè)順藤摸瓜?？墒侨缃褚幌?，便覺得著實(shí)不對。”

    “為何我堂堂大理寺卿被一個(gè)嫌犯擺布？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通，若是他并非如你說言，而是為了脫罪和拖延時(shí)間才將大理寺玩弄于股掌之間，以致再有官員死于非命……這個(gè)后果，不是你我兩人就能承擔(dān)的?！?br/>
    狄仁杰知尉遲真金依然不信他，也不著急，只輕笑一聲，緩緩道：“大人，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自己嗎？”

    尉遲收住話頭，靜候狄仁杰往下說。

    “屬下記得，先前提及要跟著嫌兇查案之時(shí)，大人亦有反對，更表明不會(huì)與狄某一起行動(dòng)。但為何如今你我都站在同一處？”

    尉遲聞言，猛地抬眼瞪著面前的狄仁杰。

    “如此只能說明，大人查案的思路與狄某不謀而合。嫌兇一路給予許多提示，看似引導(dǎo)，實(shí)則是逼我們查案。他一方面想借大理寺之力打擊私吞貢品的官員，另一方面又想避開大理寺視線，布局殺人。所以，他根本沒想過我們能通過他提供的線索將他繩之于法，既然他想利用大理寺之力，為何我們不反過去利用他？”

    狄仁杰見尉遲真金沉默不語，又說：“大人亦知，假若大理寺處于被動(dòng)地位，則大大不妙。殊不知，實(shí)則我們與嫌兇的處境相同。這就像角力，賭的便是哪一方能搶占先機(jī)，繼而一把絆倒對方。與其等他慢慢放長釣線好全身而退，還不如我們先摸清他在哪個(gè)方向放線，知己知彼，這才有機(jī)會(huì)突破?！?br/>
    尉遲真金眼珠子一轉(zhuǎn)，側(cè)過身道：“這樓，我不好明著進(jìn)去。你易了容，在明；我在暗，與你接應(yīng)?！?br/>
    狄仁杰一抱拳道：“屬下遵命。”

    尉遲真金讓他過去，待狄仁杰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白紗樓后，才原地一點(diǎn)，輕輕落在房頂，伺機(jī)行動(dòng)。

    狄仁杰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白紗樓的大門，一踏進(jìn)門就有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子迎上來招呼他進(jìn)去。他被一左一右兩個(gè)女子簇?fù)碇哌M(jìn)堂內(nèi)，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子臉上堆笑，柔聲輕笑著勸他到樓上包廂，再奉上好酒好菜，叫上琴伎舞伎，還有姿色出眾的姑娘伴在身邊。兩個(gè)女子前一聲官人后一聲老爺，說話間暗送秋波，身上的香氣不斷襲向狄仁杰。

    狄仁杰雖然臉上堆笑，但內(nèi)心不禁暗忖：外頭看來白紗飄飄，門上牌匾寫著白紗樓此等素雅的名字，又不見招客妓者，還以為里頭是品茗居或酒肆，如今看來，就是個(gè)煙花之地，還是尉遲真金有先見之明，選了個(gè)輕松差事。

    不過，與其讓尉遲那般正經(jīng)的人來做這桿驚蛇棍，倒不如讓他來。當(dāng)即便在兩名姑娘的簇?fù)硐乱藰巧掀堑囊婚g包廂。

    要知煙花之地，人多眼雜，藏人容易，也容易走漏風(fēng)聲。想在此地查點(diǎn)東西，首要任務(wù)就是要將自己藏起來。

    幾人在房里坐定，狄仁杰裝模作樣的點(diǎn)了幾樣小菜，一名女子便迫不及待的問：“這位老爺如此氣質(zhì)不凡，卻如此眼生，一定是甚少來我們白紗樓?！?br/>
    狄仁杰大笑道：“吳某常年在外奔波，雖是長安人，卻甚少呆在長安，背井離鄉(xiāng)只為生計(jì)啊?！?br/>
    其中一名女子頗受觸動(dòng)，忽道：“原來是吳老爺。背井離鄉(xiāng)的又何止吳老爺一人？吳老爺這是生在長安卻不能留在長安，我們卻是留在長安，卻非生在長安?！?br/>
    另外一名女子見她失態(tài)，厲目瞪她一眼，又連忙笑道：“吳老爺有怪莫怪，她還是新人，不懂規(guī)矩。”

    狄仁杰笑著擺擺手道：“無妨無妨，背井離鄉(xiāng)之人想起故鄉(xiāng)難免傷感，此乃人之常情。況且吳某初來白紗樓，也算是新客，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姑娘們海涵?！?br/>
    那兩名女子聽了便笑了起來：“吳老爺真會(huì)說笑，便只有我們姐妹倆做得不對得罪客人，倒第一次聽到客人讓我們海涵的?！?br/>
    狄仁杰見兩人似有打開話匣之勢，便打算乘勝追擊，復(fù)道：“吳某平日以倒騰絲綢過活，常年身在他鄉(xiāng)，反倒對長安的情況不甚了解。最近想在城里做點(diǎn)買賣，本想花錢打點(diǎn)，誰料也不知這錢財(cái)該送到何處。幸得友人指點(diǎn)，說城中達(dá)官貴人都喜來這白紗樓作耍，如今便想先來此處轉(zhuǎn)轉(zhuǎn)，本想著投其所好，日后好說話，哪料一進(jìn)來整個(gè)人都懵了，也不知哪位才是做得了主的?！?br/>
    較為老練的那名女子聽了，嘴角笑容一僵，臉上雖然還是笑著，但那雙眼已將狄仁杰打量了好幾個(gè)來回：“不知吳老板這次想做什么買賣？”

    狄仁杰笑道：“吳某最近路經(jīng)林邑，巧遇一香料商人，被他游說一番，便動(dòng)了倒騰沉香的念頭?！?br/>
    那女子一聽‘林邑’，臉色一沉，再聽‘沉香’，臉上的表情便垮了下來。

    狄仁杰見狀，哈哈大笑道：“吳某自知投靠無門，如今也是枉做工夫，倒不如在這白紗樓，一醉方休，上酒吧！”

    那女子聽了，‘咯咯’笑道：“賤婢這就去拿酒?！闭f罷朝另外一名女子使了個(gè)眼色，兩人便一同出門去了。

    狄仁杰點(diǎn)點(diǎn)頭，舉著筷子吃小菜，待門外腳步聲漸遠(yuǎn)，這才放下筷子快速從窗戶鉆了出去。他上了房頂，才站穩(wěn)便聽到尉遲真金壓著聲音道：“難怪你答應(yīng)的如此爽快，這趟差事，你倒樂在其中?！?br/>
    狄仁杰復(fù)行幾步，誰料恰巧踩在一堆碎瓦上。按理說以尉遲真金的身手，即使在屋頂上比試一場，也絕不會(huì)弄碎一磚一瓦，除非是他故意踩爛……

    狄仁杰神色復(fù)雜地看了尉遲真金幾眼，誰知尉遲真金見他看向自己，竟幾度躲開。

    “大人……”

    尉遲背向狄仁杰道：“莫說廢話！你既然將餌放出去了，就別錯(cuò)過收線的時(shí)機(jī)！”

    狄仁杰用鞋底碾開腳下的碎瓦，偷偷笑了起來。剛想說什么，便聽得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鑼聲。

    尉遲真金身形一頓，傾身一望，道：“白紗樓失火了?！?br/>
    “失火？！”狄仁杰聞言臉色一變：這‘打草驚蛇’的效果，倒與他設(shè)想的不同。剛想下去看個(gè)究竟，便見到一道黑影迅速竄上對面樓的屋頂上。

    那黑衣人站定抬頭，一眼就看到這邊屋頂上的尉遲真金和狄仁杰，不免嚇得撒腿就跑。

    “哪里跑！”尉遲真金運(yùn)足真氣，腳下生風(fēng)，沒一會(huì)兒就飛到了黑影方才站著的地方。還沒站穩(wěn)，便從袖里飛出兩件暗器，直取黑衣人下盤。黑衣人卻跑得飛快，暗器‘叮叮’兩聲，全都釘在了瓦上。

    尉遲真金見先行的暗器砸了空，便冷哼一聲，鼓勁再追。那黑衣人的腳程與他根本沒法比，不一會(huì)兒便教尉遲的流星錘纏住了右腿。尉遲真金再使勁兒一扯，方才還健步如飛的黑衣人便教他撂倒在房頂上，身子順著斜度在房頂上往下滾了幾下，被尉遲真金用流星錘吊著。

    狄仁杰跑至白紗樓屋頂邊緣，見尉遲真金將人逮住了，自知房頂上已無須擔(dān)心，便縱身一跳，落在白紗樓后的暗箱里，埋伏在白紗樓后門附近。

    再說回尉遲真金以流星錘制住了那名黑衣人，此時(shí)正拔出別在腰后的短劍，慢慢靠近躺在屋頂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教流星錘死死纏住右腿，如今躺在屋頂上也不見出氣，如死了一般。誰知尉遲真金剛靠近，他就來了個(gè)鯉魚打挺，藏在手中的暗器如雨點(diǎn)一般砸向尉遲真金。

    尉遲早料到他想以靜制動(dòng)，在他動(dòng)作那一刻便一扯流星錘將之放倒，又以左手揮劍，將襲來的暗器全數(shù)打落。金屬暗器紛紛砸在瓦頂，‘叮叮當(dāng)當(dāng)’好似下雹子一樣。

    “哼，雕蟲小技！”尉遲真金不屑一顧，持劍逼近幾步，又以劍尖抵著他的咽喉，“你的同黨呢？怎不見他來救你？”

    那黑衣人自知敵不過尉遲真金，便打算不再與尉遲正面沖突，只狠狠盯著以劍指著他的人。

    尉遲真金不悅道：“既然你不愿說話，那我便挑了你的舌頭，到時(shí)用手寫供詞也未嘗不可?！?br/>
    不料那黑衣人還是不做聲，只死死瞪著尉遲真金。尉遲冷哼一聲，沉聲罵道：“不識(shí)抬舉?！痹捯魟偮?，便用劍尖挑開了他蒙面的黑布。誰知黑布一掀開，尉遲真金也略為意外，赤眉里面擰了起來：“是你？！”

    身著黑衣之人的真面目大出尉遲真金所料。原來此人正是當(dāng)日在鴻臚寺遇到的帶刀侍衛(wèi)，秦榛。

    尉遲真金又以劍尖抵著他的咽喉，逼問道：“鴻臚寺卿，是你殺的？”

    秦榛依然瞪著尉遲真金，不發(fā)一言。

    “你那日所說，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秦榛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尉遲真金。尉遲手上力道漸重，秦榛慘白的脖子上便多了一個(gè)血點(diǎn)，猩紅的鮮血立即從血點(diǎn)涌出，沒入秦榛的衣領(lǐng)。

    尉遲真金狠狠瞪著他，見劍下之人不為所動(dòng)，正想收回短劍，打算將人押回大理寺再審，不料黑夜中忽然傳來破空之聲，暗器進(jìn)路直取鎖著秦榛的流星錘！

    尉遲真金揮劍打掉暗器，誰料秦榛竟還留有一手，此時(shí)趁尉遲不備，飛出袖中暗器，打斷了尉遲手中的金屬鎖鏈，靈活地掙脫了尉遲真金的牽制。

    尉遲真金糟了暗算，雖沒受傷，但心中依然是氣。如今見剛抓著的嫌兇掙脫了他的牽制正要逃跑，便顧不上三七二十一，拼了命都要將人追回來。

    狄仁杰聽到屋頂上又傳來打斗的聲音，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雖知尉遲真金武功修為無須擔(dān)心，但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怕對方玩兒陰的，尉遲一時(shí)不查便著了道。

    他往外邁了半步，正要上去幫忙，誰料這邊的木門又‘吱呀’一聲拉了開來，從院子里頭鬼鬼祟祟走出來幾個(gè)人。

    狄仁杰見狀立馬躲回墻根，又稍稍探頭，小心翼翼地往那邊瞧。

    那邊只打頭的仆人手里提了一盞燈籠，其余幾個(gè)衣著光鮮的人只低聲細(xì)語的說了幾句話，便要往另一邊走去。

    狄仁杰借著微弱的光線瞧了瞧，不由大駭：

    方才出來之人，竟然是武三思和武承嗣！

    要知當(dāng)官的來逛這煙花之地并非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但為何后院起火，這兩人竟然要鬼鬼祟祟的從后門離開？以二者的身份，來這白紗樓何須偷偷摸摸？

    難道私吞貢品也有他們一份‘功’？

    狄仁杰頭里‘嗡嗡’作響。待那行人走遠(yuǎn)，他才從墻根里頭出來，再飛身上屋，沒走兩步便看到佇在屋頂上的尉遲真金。

    “大人。”狄仁杰飛快地跑到尉遲真金身后，不料靠近一看，便看到尉遲真金面前口吐鮮血的尸體。狄仁杰見了心中一驚，一是因?yàn)榇巳瞬⒉幻嫔?，正是那日在鴻臚寺遇到并為他們提供許多線索的侍衛(wèi)，二是因?yàn)闆]料到此人竟是嫌兇，而且如今還死無對證。

    “服毒自盡。”尉遲真金赤眉緊蹙，“還有同伙。”

    狄仁杰上前幾步，在尸體旁邊蹲下。

    “狄仁杰，原來我們被這些賊豎子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狄仁杰看了秦榛的尸體幾眼，伸手替他合了眼，又搖搖頭道：“我看不盡然。”

    “秦榛那日與我們說的話只是讓我們將朱雀顯靈和鴻臚寺起火聯(lián)系在一起，從而使我們著手去査鴻臚寺卿，現(xiàn)在看來，他那日所說，并非虛言?！钡胰式芫従徴局?，行至尉遲真金面前，又道：“大人，鴻臚寺卿私吞貢品一案牽涉甚廣，甚至可能與武皇后的親臣有關(guān)?！?br/>
    尉遲真金赤眉倒豎：“狄仁杰，你究竟想說什么？”

    “大人還記得龍王案時(shí)，屬下在船上說過，真理必須追究，正義更需強(qiáng)求?！?br/>
    “我記得?！蔽具t睨他一眼，“兩者有何關(guān)聯(lián)？”

    狄仁杰對尉遲真金一拱手，道：“大有關(guān)聯(lián)。大理寺掌大唐律法，是社稷綱本，大人身為大理寺卿，定剛正不阿，親掌是非?！?br/>
    尉遲真金不解道：“只要我尉遲真金還坐在大理寺卿這個(gè)位置上，就必定將此理念貫徹到底。”

    狄仁杰放下手，贊許道：“屬下只要還有命在，不論身在何處，都會(huì)一直追隨大人?！?br/>
    尉遲真金不置可否，只看了屋頂上的尸體一眼，冷哼一聲道：“先回大理寺?！?br/>
    尉遲真金往前走了幾步，忽又停下。

    狄仁杰見他在巷口倏地收住步子，以為外面情況有變，立刻跑到尉遲真金身邊，孰料對方只是默默轉(zhuǎn)過身來，擋在巷口。

    “大人因何事停下？”

    尉遲真金背光而站，才理好的紅發(fā)被巷口的光照得發(fā)出暗紅的光。狄仁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道：“怪?！闭f罷，將狄仁杰往里逼了一步。

    狄仁杰小心翼翼地地退了一步，反問：“怪？什么怪？”

    “你。”尉遲真金道，“自朱雀案以來就處處不妥。為何三番四次跟在一個(gè)素未謀面之人身后跑？而且這人興許就是朱雀案的始作俑者，還涉嫌謀殺朝廷命官。你之前說既然對方刻意引我們破案，便順著他去，好來個(gè)順藤摸瓜?？墒侨缃褚幌?，便覺得著實(shí)不對?！?br/>
    “為何我堂堂大理寺卿被一個(gè)嫌犯擺布？這于情于理都說不通，若是他并非如你說言，而是為了脫罪和拖延時(shí)間才將大理寺玩弄于股掌之間，以致再有官員死于非命……這個(gè)后果，不是你我兩人就能承擔(dān)的?！?br/>
    狄仁杰知尉遲真金依然不信他，也不著急，只輕笑一聲，緩緩道：“大人，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自己嗎？”

    尉遲收住話頭，靜候狄仁杰往下說。

    “屬下記得，先前提及要跟著嫌兇查案之時(shí)，大人亦有反對，更表明不會(huì)與狄某一起行動(dòng)。但為何如今你我都站在同一處？”

    尉遲聞言，猛地抬眼瞪著面前的狄仁杰。

    “如此只能說明，大人查案的思路與狄某不謀而合。嫌兇一路給予許多提示，看似引導(dǎo)，實(shí)則是逼我們查案。他一方面想借大理寺之力打擊私吞貢品的官員，另一方面又想避開大理寺視線，布局殺人。所以，他根本沒想過我們能通過他提供的線索將他繩之于法，既然他想利用大理寺之力，為何我們不反過去利用他？”

    狄仁杰見尉遲真金沉默不語，又說：“大人亦知，假若大理寺處于被動(dòng)地位，則大大不妙。殊不知，實(shí)則我們與嫌兇的處境相同。這就像角力，賭的便是哪一方能搶占先機(jī)，繼而一把絆倒對方。與其等他慢慢放長釣線好全身而退，還不如我們先摸清他在哪個(gè)方向放線，知己知彼，這才有機(jī)會(huì)突破?！?br/>
    尉遲真金眼珠子一轉(zhuǎn)，側(cè)過身道：“這樓，我不好明著進(jìn)去。你易了容，在明；我在暗，與你接應(yīng)。”

    狄仁杰一抱拳道：“屬下遵命?！?br/>
    尉遲真金讓他過去，待狄仁杰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白紗樓后，才原地一點(diǎn)，輕輕落在房頂，伺機(jī)行動(dòng)。

    狄仁杰大搖大擺地走進(jìn)白紗樓的大門，一踏進(jìn)門就有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子迎上來招呼他進(jìn)去。他被一左一右兩個(gè)女子簇?fù)碇哌M(jìn)堂內(nèi)，身著異域服飾的女子臉上堆笑，柔聲輕笑著勸他到樓上包廂，再奉上好酒好菜，叫上琴伎舞伎，還有姿色出眾的姑娘伴在身邊。兩個(gè)女子前一聲官人后一聲老爺，說話間暗送秋波，身上的香氣不斷襲向狄仁杰。

    狄仁杰雖然臉上堆笑，但內(nèi)心不禁暗忖：外頭看來白紗飄飄，門上牌匾寫著白紗樓此等素雅的名字，又不見招客妓者，還以為里頭是品茗居或酒肆，如今看來，就是個(gè)煙花之地，還是尉遲真金有先見之明，選了個(gè)輕松差事。

    不過，與其讓尉遲那般正經(jīng)的人來做這桿驚蛇棍，倒不如讓他來。當(dāng)即便在兩名姑娘的簇?fù)硐乱藰巧掀堑囊婚g包廂。

    要知煙花之地，人多眼雜，藏人容易，也容易走漏風(fēng)聲。想在此地查點(diǎn)東西，首要任務(wù)就是要將自己藏起來。

    幾人在房里坐定，狄仁杰裝模作樣的點(diǎn)了幾樣小菜，一名女子便迫不及待的問：“這位老爺如此氣質(zhì)不凡，卻如此眼生，一定是甚少來我們白紗樓?！?br/>
    狄仁杰大笑道：“吳某常年在外奔波，雖是長安人，卻甚少呆在長安，背井離鄉(xiāng)只為生計(jì)啊?！?br/>
    其中一名女子頗受觸動(dòng)，忽道：“原來是吳老爺。背井離鄉(xiāng)的又何止吳老爺一人？吳老爺這是生在長安卻不能留在長安，我們卻是留在長安，卻非生在長安?！?br/>
    另外一名女子見她失態(tài)，厲目瞪她一眼，又連忙笑道：“吳老爺有怪莫怪，她還是新人，不懂規(guī)矩?！?br/>
    狄仁杰笑著擺擺手道：“無妨無妨，背井離鄉(xiāng)之人想起故鄉(xiāng)難免傷感，此乃人之常情。況且吳某初來白紗樓，也算是新客，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姑娘們海涵?！?br/>
    那兩名女子聽了便笑了起來：“吳老爺真會(huì)說笑，便只有我們姐妹倆做得不對得罪客人，倒第一次聽到客人讓我們海涵的?！?br/>
    狄仁杰見兩人似有打開話匣之勢，便打算乘勝追擊，復(fù)道：“吳某平日以倒騰絲綢過活，常年身在他鄉(xiāng)，反倒對長安的情況不甚了解。最近想在城里做點(diǎn)買賣，本想花錢打點(diǎn)，誰料也不知這錢財(cái)該送到何處。幸得友人指點(diǎn)，說城中達(dá)官貴人都喜來這白紗樓作耍，如今便想先來此處轉(zhuǎn)轉(zhuǎn)，本想著投其所好，日后好說話，哪料一進(jìn)來整個(gè)人都懵了，也不知哪位才是做得了主的。”

    較為老練的那名女子聽了，嘴角笑容一僵，臉上雖然還是笑著，但那雙眼已將狄仁杰打量了好幾個(gè)來回：“不知吳老板這次想做什么買賣？”

    狄仁杰笑道：“吳某最近路經(jīng)林邑，巧遇一香料商人，被他游說一番，便動(dòng)了倒騰沉香的念頭?！?br/>
    那女子一聽‘林邑’，臉色一沉，再聽‘沉香’，臉上的表情便垮了下來。

    狄仁杰見狀，哈哈大笑道：“吳某自知投靠無門，如今也是枉做工夫，倒不如在這白紗樓，一醉方休，上酒吧！”

    那女子聽了，‘咯咯’笑道：“賤婢這就去拿酒?！闭f罷朝另外一名女子使了個(gè)眼色，兩人便一同出門去了。

    狄仁杰點(diǎn)點(diǎn)頭，舉著筷子吃小菜，待門外腳步聲漸遠(yuǎn)，這才放下筷子快速從窗戶鉆了出去。他上了房頂，才站穩(wěn)便聽到尉遲真金壓著聲音道：“難怪你答應(yīng)的如此爽快，這趟差事，你倒樂在其中。”

    狄仁杰復(fù)行幾步，誰料恰巧踩在一堆碎瓦上。按理說以尉遲真金的身手，即使在屋頂上比試一場，也絕不會(huì)弄碎一磚一瓦，除非是他故意踩爛……

    狄仁杰神色復(fù)雜地看了尉遲真金幾眼，誰知尉遲真金見他看向自己，竟幾度躲開。

    “大人……”

    尉遲背向狄仁杰道：“莫說廢話！你既然將餌放出去了，就別錯(cuò)過收線的時(shí)機(jī)！”

    狄仁杰用鞋底碾開腳下的碎瓦，偷偷笑了起來。剛想說什么，便聽得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鑼聲。

    尉遲真金身形一頓，傾身一望，道：“白紗樓失火了?！?br/>
    “失火？！”狄仁杰聞言臉色一變：這‘打草驚蛇’的效果，倒與他設(shè)想的不同。剛想下去看個(gè)究竟，便見到一道黑影迅速竄上對面樓的屋頂上。

    那黑衣人站定抬頭，一眼就看到這邊屋頂上的尉遲真金和狄仁杰，不免嚇得撒腿就跑。

    “哪里跑！”尉遲真金運(yùn)足真氣，腳下生風(fēng)，沒一會(huì)兒就飛到了黑影方才站著的地方。還沒站穩(wěn)，便從袖里飛出兩件暗器，直取黑衣人下盤。黑衣人卻跑得飛快，暗器‘叮?！瘍陕?，全都釘在了瓦上。

    尉遲真金見先行的暗器砸了空，便冷哼一聲，鼓勁再追。那黑衣人的腳程與他根本沒法比，不一會(huì)兒便教尉遲的流星錘纏住了右腿。尉遲真金再使勁兒一扯，方才還健步如飛的黑衣人便教他撂倒在房頂上，身子順著斜度在房頂上往下滾了幾下，被尉遲真金用流星錘吊著。

    狄仁杰跑至白紗樓屋頂邊緣，見尉遲真金將人逮住了，自知房頂上已無須擔(dān)心，便縱身一跳，落在白紗樓后的暗箱里，埋伏在白紗樓后門附近。

    再說回尉遲真金以流星錘制住了那名黑衣人，此時(shí)正拔出別在腰后的短劍，慢慢靠近躺在屋頂上一動(dòng)不動(dòng)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教流星錘死死纏住右腿，如今躺在屋頂上也不見出氣，如死了一般。誰知尉遲真金剛靠近，他就來了個(gè)鯉魚打挺，藏在手中的暗器如雨點(diǎn)一般砸向尉遲真金。

    尉遲早料到他想以靜制動(dòng)，在他動(dòng)作那一刻便一扯流星錘將之放倒，又以左手揮劍，將襲來的暗器全數(shù)打落。金屬暗器紛紛砸在瓦頂，‘叮叮當(dāng)當(dāng)’好似下雹子一樣。

    “哼，雕蟲小技！”尉遲真金不屑一顧，持劍逼近幾步，又以劍尖抵著他的咽喉，“你的同黨呢？怎不見他來救你？”

    那黑衣人自知敵不過尉遲真金，便打算不再與尉遲正面沖突，只狠狠盯著以劍指著他的人。

    尉遲真金不悅道：“既然你不愿說話，那我便挑了你的舌頭，到時(shí)用手寫供詞也未嘗不可。”

    不料那黑衣人還是不做聲，只死死瞪著尉遲真金。尉遲冷哼一聲，沉聲罵道：“不識(shí)抬舉?！痹捯魟偮?，便用劍尖挑開了他蒙面的黑布。誰知黑布一掀開，尉遲真金也略為意外，赤眉里面擰了起來：“是你？！”

    身著黑衣之人的真面目大出尉遲真金所料。原來此人正是當(dāng)日在鴻臚寺遇到的帶刀侍衛(wèi)，秦榛。

    尉遲真金又以劍尖抵著他的咽喉，逼問道：“鴻臚寺卿，是你殺的？”

    秦榛依然瞪著尉遲真金，不發(fā)一言。

    “你那日所說，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秦榛的沉默徹底激怒了尉遲真金。尉遲手上力道漸重，秦榛慘白的脖子上便多了一個(gè)血點(diǎn)，猩紅的鮮血立即從血點(diǎn)涌出，沒入秦榛的衣領(lǐng)。

    尉遲真金狠狠瞪著他，見劍下之人不為所動(dòng)，正想收回短劍，打算將人押回大理寺再審，不料黑夜中忽然傳來破空之聲，暗器進(jìn)路直取鎖著秦榛的流星錘！

    尉遲真金揮劍打掉暗器，誰料秦榛竟還留有一手，此時(shí)趁尉遲不備，飛出袖中暗器，打斷了尉遲手中的金屬鎖鏈，靈活地掙脫了尉遲真金的牽制。

    尉遲真金糟了暗算，雖沒受傷，但心中依然是氣。如今見剛抓著的嫌兇掙脫了他的牽制正要逃跑，便顧不上三七二十一，拼了命都要將人追回來。

    狄仁杰聽到屋頂上又傳來打斗的聲音，一顆心又提了起來。雖知尉遲真金武功修為無須擔(dān)心，但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怕對方玩兒陰的，尉遲一時(shí)不查便著了道。

    他往外邁了半步，正要上去幫忙，誰料這邊的木門又‘吱呀’一聲拉了開來，從院子里頭鬼鬼祟祟走出來幾個(gè)人。

    狄仁杰見狀立馬躲回墻根，又稍稍探頭，小心翼翼地往那邊瞧。

    那邊只打頭的仆人手里提了一盞燈籠，其余幾個(gè)衣著光鮮的人只低聲細(xì)語的說了幾句話，便要往另一邊走去。

    狄仁杰借著微弱的光線瞧了瞧，不由大駭：

    方才出來之人，竟然是武三思和武承嗣！

    要知當(dāng)官的來逛這煙花之地并非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但為何后院起火，這兩人竟然要鬼鬼祟祟的從后門離開？以二者的身份，來這白紗樓何須偷偷摸摸？

    難道私吞貢品也有他們一份‘功’？

    狄仁杰頭里‘嗡嗡’作響。待那行人走遠(yuǎn)，他才從墻根里頭出來，再飛身上屋，沒走兩步便看到佇在屋頂上的尉遲真金。

    “大人。”狄仁杰飛快地跑到尉遲真金身后，不料靠近一看，便看到尉遲真金面前口吐鮮血的尸體。狄仁杰見了心中一驚，一是因?yàn)榇巳瞬⒉幻嫔悄侨赵邙櫯F寺遇到并為他們提供許多線索的侍衛(wèi)，二是因?yàn)闆]料到此人竟是嫌兇，而且如今還死無對證。

    “服毒自盡。”尉遲真金赤眉緊蹙，“還有同伙?！?br/>
    狄仁杰上前幾步，在尸體旁邊蹲下。

    “狄仁杰，原來我們被這些賊豎子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狄仁杰看了秦榛的尸體幾眼，伸手替他合了眼，又搖搖頭道：“我看不盡然。”

    “秦榛那日與我們說的話只是讓我們將朱雀顯靈和鴻臚寺起火聯(lián)系在一起，從而使我們著手去査鴻臚寺卿，現(xiàn)在看來，他那日所說，并非虛言?！钡胰式芫従徴局保兄廖具t真金面前，又道：“大人，鴻臚寺卿私吞貢品一案牽涉甚廣，甚至可能與武皇后的親臣有關(guān)?！?br/>
    尉遲真金赤眉倒豎：“狄仁杰，你究竟想說什么？”

    “大人還記得龍王案時(shí)，屬下在船上說過，真理必須追究，正義更需強(qiáng)求。”

    “我記得?！蔽具t睨他一眼，“兩者有何關(guān)聯(lián)？”

    狄仁杰對尉遲真金一拱手，道：“大有關(guān)聯(lián)。大理寺掌大唐律法，是社稷綱本，大人身為大理寺卿，定剛正不阿，親掌是非?！?br/>
    尉遲真金不解道：“只要我尉遲真金還坐在大理寺卿這個(gè)位置上，就必定將此理念貫徹到底?！?br/>
    狄仁杰放下手，贊許道：“屬下只要還有命在，不論身在何處，都會(huì)一直追隨大人?！?br/>
    尉遲真金不置可否，只看了屋頂上的尸體一眼，冷哼一聲道：“先回大理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