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后，薛君憂把那個正正方方的匣子帶回了罪案司，里面的東西都被他整整齊齊擺在案上。

    是一個非常詭異的組合，一顆傷痕累累的頭骨，還有一件袈裟，一件度牒。

    “暗室里面那么多東西，你只帶出這幾件？”緋云站在案前望著那些東西問道。

    “東西是挺多?！?br/>
    薛君憂雙手放在案上，兩眼仔仔細細打量著眼前：“不過大多數(shù)都是對公孫皇貴妃有特殊意義的，等這陣風頭過去了，讓公主全都帶回公主府吧?！?br/>
    “那這些東西是沒意義的，還是有別的用處的？”

    緋云說話間，伸手拿起拿上的那顆頭骨瞧了瞧，這頭骨各處都有輕重不一的劃痕打痕，顯然沒少遭到毒打。

    最重要的，這頭骨主人定是死后都相當凄慘，因為最重的一處傷痕是斧子類型的重兵器造成的，而且還不止一下。

    若非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至于如此鞭尸。

    “你能看出來有什么端倪么？”薛君憂抬頭問緋云。

    “就剩下骨頭了，還能看出什么端倪?！?br/>
    緋云搖搖頭：“不過這頭骨主人死之前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折磨倒是一眼就能瞧出來?！?br/>
    “這個我也能看出來?！?br/>
    薛君憂白了緋云一眼，伸出手拿起那張度牒，看了看上面依稀能夠辨認的字跡心里默讀著。

    讀完之后，薛君憂心里不免升上一股穢氣。

    “溟國僧人。”

    薛君憂將那度牒隨手一扔：“至少能確定那袈裟的主人是溟國僧人的。”

    “那這頭骨呢？”

    “頭骨自然不是?！?br/>
    薛君憂眼神中盡是肯定之色：“溟國人雖然兇殘無情，可他們對神佛之類的東西倒是挺敬畏的，惡人燒香拜佛是常事，斷不會把僧人殘虐成這個模樣?！?br/>
    “那姨娘為什么要保留這個呢？”

    “兩個可能?！毖龖n抬頭回答道：

    “第一種可能，這頭骨是公孫皇貴妃相識之人的頭骨，不過因為某種原因，在溟國人的手里，最后公孫皇貴妃費了很大的勁才從溟國那邊弄回來，而這度牒和袈裟都是偽裝所用。

    第二種可能，這頭骨和袈裟度牒都是一個主人，但并非在溟國所傷，而是被抓來熵國，受盡了嚴刑拷打，最終又到了公孫皇貴妃的手里?！?br/>
    “那你覺得那種最有可能？”緋云放下那顆頭骨開口反問。

    薛君憂伸出一只手指：“二十年前東溟之亂的事情，但凡是個熵國人應(yīng)該都知道吧？”

    “你是覺得這可頭骨來到二十年前？”

    “是的?！?br/>
    薛君憂點點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令人發(fā)指的事情：“二十年前的東溟之亂，太多的慘無人道，那些個溟國士兵就喜歡用斧子把熵人的頭當柴火砍，所以我看那頭骨的砍痕，便覺得很像當年發(fā)生的一件事?！?br/>
    “哪件事？”緋云問。

    “忠烈侯李悕以身殉國之后的事情?！?br/>
    薛君憂站起身，眼底除了恨便是恨：“當年東溟之亂里首當其沖的便是東碣城，可溟國人屠城之后采取的是假意撤退，暗中設(shè)伏的戰(zhàn)術(shù)。

    兩個月后，當時的熵國大將軍，忠烈侯李悕率兵馳援，在兵馬進入東碣城駐扎時突遇埋伏，最終忠烈侯戰(zhàn)至力竭而亡。

    從那以后，我曾經(jīng)聽過一個傳說，說溟國人為了紀念那次英勇卓越的戰(zhàn)功，便砍下了忠烈侯的頭顱，打算做成頭骨杯獻給他們天王?！?br/>
    “然后呢？”緋云聽著心里一陣郁煩，把一國的大將軍頭顱做成器皿，簡直就是天大的恥辱！

    “沒有然后了?！?br/>
    薛君憂搖搖頭：“坊間的傳說只有這些，畢竟當年溟國人在東碣成屠了整整三十多萬軍民，有沒有活下來的當?shù)厝诉€真說不準?！?br/>
    話是如此說，但可笑的是，薛君憂就是那個活下來的人，而且還是有真真切切記憶的。

    “所以你覺得這顆頭骨便是當年戰(zhàn)死東州的忠烈侯的頭骨。”緋云將手里的頭骨緩緩放下，舉止間比之前拿起時多了一些敬重：“就算是忠烈侯頭骨，那姨娘貴為皇貴妃為何要收起來，而且為什么又不告訴給陛下？”

    “可能......原因也正是公孫皇貴妃的死因吧?！?br/>
    薛君憂說著，把那頭骨和袈裟放回匣子的原處：“不管怎么說，這頭骨的主人生前沒少遭受折磨，改天去棺材鋪，讓店家給捏一個泥身，然后先葬了吧......我仔細檢查過，這就是個單純的頭骨，并沒藏著什么其它東西?！?br/>
    “你倒是起善心了?！本p云看著薛君憂嘴角微翹道：“就不怕這真是個溟國人，你不是最痛恨溟國人了么？”

    “是，也不是?！?br/>
    薛君憂抬起頭，提到溟國人，他的眼里仍舊只有恨：“我確實恨不得見到他們便殺了他們，不過......我殺死他們是出于當年的滅門之仇，人只有一死，我直接殺了他們是報仇，虐殺他們，那我和他們那種禽獸也沒什么兩樣。

    總之，看見他們死，我很開心，但若是這么凄慘，還是讓他們?nèi)胪翞榘埠谩！?br/>
    二人正說著，陸離在這個時候又推門進來，嘴中還喘著粗氣。

    “太好了副司，小的還以為你不在呢?！?br/>
    一見陸離闖進來，薛君憂的臉色便是一變，絕對是又出了事。

    果不其然——又死人了，是在西城一家醫(yī)館里，一如既往的無頭尸首，一如既往的尸體上刻著茶靡花。

    ......

    薛君憂很快換上官服，又是趕去了案發(fā)現(xiàn)場，只不過一次緋云沒有跟過來，畢竟緋訣還有一個他母親的丫鬟昏迷著。

    緋云要回去偽裝出一副是薛君憂帶人入秘藏的假象，而非他一個緋訣下任家主也摻和進去的現(xiàn)實。

    一人來到醫(yī)館所在街市，門庭前已是圍了許許多多的人，薛君憂穿進人群，抬頭望了一眼牌匾，這醫(yī)館他還挺熟悉，正是當日送王硯輝過來的那一家。

    剛憑著令牌進去，便見到那老郎中和王溱溱正接受帝都府差役的查問。

    “薛大哥......”

    王溱溱顯然也看到了薛君憂，在接受完查問后，朝他走過來打招呼。

    溱溱的臉色不是很好，顯然是見到過尸體的。

    “你......當上官了？！”看到薛君憂身穿制式官服，王溱溱的臉色好看了些。

    “一介小官。”

    薛君憂面帶微笑，自己從牢里出來后，也曾看望過幾次她們兄妹倆，王硯輝除了需要拄著個拐杖行動外，這來兄妹的生活倒是也并沒有太糟糕，何況溱溱還有了活計做。

    職責所在，薛君憂和溱溱又做了一些簡短的寒暄后，便移步走上了驛館二樓。

    二樓廊上，左右各有三個房間，而那具駭人的尸體則橫倒在盡頭。

    血染紅了身下的整個地板，后背上刻著一朵大大的茶靡花。

    “出人意料啊......”

    薛君憂蹲在那尸身面前，眉頭緊緊皺著，本來還打算和緋云挑個日子引那和昌隆伯有關(guān)的女子出來。

    不了還沒準備好，她們便又做出了此等駭人之事，還是在醫(yī)館。

    等等，醫(yī)館......

    薛君憂心中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既然是醫(yī)館，想必是過來醫(yī)治的，那老郎中定是有見過死者長什么樣子才對。

    不多時，仵作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看到薛君憂蹲在門外后，立刻恭恭敬敬行了禮。

    “一樣么？”

    薛君憂都已是懶得細問了，只是問了句和之前的死者死法一致么？

    那仵作點點頭：“回大人，一樣，不過......”正說著，仵作抬起手，上面拿著一張文牒。

    薛君憂愣神半晌，倒也不意外，畢竟來此處醫(yī)治定是會被人發(fā)現(xiàn)長相。他之前又與那蒙面女子打過交道，自然是明知道會查出來的事情，還不如直接留下線索。

    就如同帝都守備的那些弩箭一樣。

    薛君憂打開那張文牒，眉頭一皺，嘴上輕動：“王鄭，東州東陵郡郡尉......大官啊?！?br/>
    果然還是和東陵侯有關(guān)。

    薛君憂心里想得清楚，那昌隆伯一家必定是被東陵侯所殺，而這茶靡花尸案，也定是昌隆伯的至親在報仇。

    可問題來了，都是東州的地方大官，為什么頻頻會偷來帝都呢，而且茶靡花尸案初次發(fā)生在十年之前，這十年間，竟然有三十多位地方官吏私自來帝都。

    心里想著，薛君憂考慮到溱溱在這醫(yī)館里做工，浪費的時間多了對醫(yī)館影響也不好，便朝那仵作揮了揮手，讓他先把尸體抬回去。

    吩咐完了之后，薛君憂自己走入仵作原先出來的房間，這里正是那具尸體之前所在的地方。

    房間并不大，陳設(shè)也很簡單，一柜一椅一床。

    薛君憂先是翻開那柜子一瞧，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于是趴在床榻下再瞧，黑漆漆的看不清，他隨手找來一個長長的物件朝里面掏了掏，也是什么沒有。

    隨后薛君憂又把床頭隨意放著的幾瓶瓷瓶打開瞧了瞧，這一打開卻是直接愣住。

    他目光愣了愣，隨后把手中的那一瓶朝床榻的被褥上倒出來，竟是混在軟糯藥丸里的幾顆硬細藥丸。

    若非不是薛君憂之前在寧安宮找出來幾顆，還真未必能一眼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