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綠蘿山中又是一派清涼世界，空山凝翠，煙淡水清，正是這片鐘靈錦繡，孕育了充沛靈氣。

    這樣的景致，人間少有，但說看不厭，終究是說說罷了，若看上十天半個月尚可，若一年年下來，說不厭倦那絕無可能。

    那日自桃花林歸來后，安無傾一天沒吭半句，隔日又生龍活虎地起來，把個天瓊吃了一驚，最后他總結(jié)這是她大悲過后的悟道。

    她這一十八年的人生，到快入黃泉的時候，竟一改往日的愚頑，心境空明，了悟大道。

    只她心里清楚自己經(jīng)常夜不能寐，那些殤，那些思念，從未被忘卻，只是把它們盡數(shù)掩埋，留在午夜夢回，孤獨一人時，挖出來暗自緬懷，任瀕死的恐懼浮上心頭，任憑淚水蔓延。

    有些事擱在心里就好，自己難過，何必讓別人亦跟著受罪？

    自那日起，天瓊除憐她身體抱恙，對她特別照顧，平日的粗活都不容她沾手以外，其余時候二人相對都如以往一樣。

    安無傾心如明鏡，這些不過表象，師父從不提起她還剩多少時日。時而，他看她的眼神，有一閃而逝的哀傷、憐憫；時而，他在笑，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難看。

    那夜的對話，她不曾忘懷，他也一樣。

    師父待她真是好的，再生父母也不過如此，但日復(fù)一日的偽裝，為照顧她一個將死之人的心緒，想必他已是心力交瘁。

    她自己也是，裝得久了，說不出的倦乏。

    為此，重陽過后，她提出要回去看一看闊別多年的父母，順便到那些沒走過的地方游歷一番。

    大地山川繁花似錦，劈地摩天的奇峰，變化無端的云海，她還沒來得及領(lǐng)略，誰曉得這一世結(jié)束，下次睜眼看世界又是多少年后。

    天瓊并沒反對，只是默默地塞給她一瓶丹藥，囑咐她每日一丸，足可支持六個月。

    六個月，大抵這就是她的大限罷。

    下山的前日，她特地換上前年生日家里寄來的那件湖綠色裙，這繡裙據(jù)說是冰蠶絲做料，花了大把的銀請洛陽最好的師傅裁制，算是她這十年來穿過最為昂貴的衣裳。

    大概是經(jīng)年未穿綾羅，這身昂貴行頭甫一上身她便渾身不適，次日晨起，身上某特殊部位多出個紅包，幸好衣衫裹住，等閑瞧不出來。

    下山前的道別沒多話，天瓊一直在身后目送她離去，跨過斷崖時，安無傾忍不住回頭，微風(fēng)撥開他額前散發(fā)，恰好露出底下真容，凈瓷般的面皮，日光下熠熠生輝。

    唇若含朱，嬌俏玲瓏，這些全是形容女的。這下她終于明白，師父為何專好蓬頭垢面，他有著少女一樣秀氣的容貌，而聽說山下近年來龍陽之好大昌其道。

    一眼過后，她強自轉(zhuǎn)身走下山去，身后勛聲驟起，天地為之動容，草木為之蕭然，山道兩旁又是一番鳶飛獐跳。

    黃昏時分，園內(nèi)秋水滿池，碧波蕩漾，水草豐茂，幾葉晚荷聽風(fēng)而舉，此地風(fēng)光獨好，安無傾在石上稍憩。

    光陰荏苒，這方園沒有多大變化，依稀記得十年前，她還是個娃兒，就常在這繞父母膝下嬉鬧，那時，她是家中長女，又是獨女，備受寵愛。這一趟歸來，他們欣喜之余對她殷殷關(guān)切，只是這其中到底不同了，要說差在哪兒，那就是他們又喜添麟兒，她多出了個九歲的小阿弟。

    他代替了她成為他們的掌中珍寶，而她對于相別已久的親人來說則更像個重要的客人。

    分開得久，讓她與他們有了無形的隔閡，每當(dāng)看到母親捧在掌心呵護的小弟，心里頭總會泛起酸意，那樣的寵愛她也曾得到過。

    但安無傾很快想透徹，人皆如此，當(dāng)只有你時，他就會把全部的感情傾注在一人身上，當(dāng)你不再獨一無二，感情的天枰不免有所傾向。

    他們沒有變，只是她不再是他們的唯一。

    這樣也好，父親經(jīng)年操勞，眉目已染了風(fēng)霜之色，母親雖養(yǎng)尊處優(yōu)，原先飽滿豐潤的肌膚卻也在不知不覺間受到了歲月侵蝕，他們都老了，而自己命不久矣，就讓弟弟代替她承歡膝下。

    時不時，耳邊回響起洛白的話：“喜歡的就要唯一，我要完完全全的你?！?br/>
    他要的是此生只為一人，是情有獨鐘，此刻她才真切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人生最大的悲哀就是當(dāng)你懂得那其中的珍貴，卻發(fā)覺注定無法擁有。

    身后小廝腳步匆匆，他彎腰施禮，小心道：“小姐，楚公又來看您，在花廳等候?！?br/>
    安無傾一揮手，打了個哈哈：“知道了，就去?！?br/>
    近來母親為她撮合親事忙得不亦樂，婚姻之事本因由父母做主，但她自幼修行，算來是半個出家人，他們不好擅自決定，然在長輩眼里，女孩家歸宿終是成親生，這頭腦一時是扭不過來的。

    她記得剛回家時，母親就曾悄悄握著自己手道：“聽說仙山弟大多沾了神仙氣，個個器宇軒昂得很，我兒在其中覓得中意人沒有？”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安無傾黯然搖了搖頭。

    這讓她老人家很是憂慮，時不時長吁短嘆，不久便親自出馬為她擇了個對象，就是這位楚公，全名叫做楚關(guān)月，算來是她的遠房表親。

    母親殊為滿意，硬拉她與他會面。話說楚關(guān)月初次到訪，府中的丫鬟女仆，上至七十，下至十四五歲都驚艷不已，贊他有仙人蕭史之姿，安無傾甚至聽到她們暗地竊竊私語，對自己冷落這樣一位翩翩佳公大為不滿。

    這些閑言瑣語，她一笑置之，楚關(guān)月方面闊額，鼻梁挺直，相貌比常人自是勝出，但他較之青云都差了一截，更不要說曲拂衣、洛白那樣的天人之姿，此二人往這里一站，怕會立時血流遍地。

    仆役們見識不多，自然不能與他們一般見識，何況那楚關(guān)月縱然真是天仙，她也提不起半分興趣。

    她的心早已遺落在某處……

    只是母親拳拳心意，不好過于拂逆，她打算暫且應(yīng)付了事，反正過兩日就借口師門有事，飄然遠去，這事自然就不了了之。

    她起身，朝花廳走去。

    洛陽東街，道上白磚鋪地，燈影如織，各色行人匆匆而過，著實可稱得上繁華似錦。安無傾心不在焉的行走，身邊楚關(guān)月不時與她搭話，母親曾說他很是尊仙慕道，大概聽說她是道門大派的弟，他對她十分殷勤。

    但這樣的殷勤，她委實有點吃不消。譬如過一家字畫攤，小販以嗓音洪亮的兜售字畫，她撇過臉去，被一副畫吸引，那畫的是一片桃林，灼灼芳華開遍，有一男負手立于樹下，淡然飄逸的背影，姿態(tài)雋雅。

    她拿起畫卷，浮想到什么，會心笑了笑。

    楚關(guān)月立刻夸道：“傾妹好眼光，此畫筆法蒼勁，人物衣褶飄舉，甚有先圣吳道的風(fēng)范?！?br/>
    那小販甚機靈，見有現(xiàn)成的買賣上門，立馬堆笑迎了上來。

    安無傾這才細瞅那畫，著色不均，人物面容模糊，線條粗糙，頂多也就是個初者的水準(zhǔn)，真不知他打哪里瞧出此畫有跟畫圣攀比的潛質(zhì)。

    她看一眼被小販纏住的楚關(guān)月，把畫放下就走，走了大約十步，他才追上來，手里已多出一幅畫卷。

    之后，只要她在某樣?xùn)|西上略一留意，他便上前不遺余力地稱道，口才之佳，勝過許多擺地攤的，如此人才，不去做生意吆喝，實在浪費。

    安無傾估計自己放個屁，他也會巴巴的說，這屁甚是香甜。

    就這樣逛了大半條街，買下的物已堆起兩尺高，楚關(guān)月雙手捧著，走得晃晃顛顛。

    她意興闌珊，就要準(zhǔn)備歸家，視線無意間掠過一家布店，再也挪不開去。

    吸引她的不是其他，卻是一名男，那店內(nèi)客人稀少，他攬著一名妙齡女郎正低頭挑揀料。

    長眉入鬢，鼻梁英挺，身如玉樹，拔卓挺立，稍有不同的是，他今日沒著白衣，眉宇之間不再有以往的意氣風(fēng)發(fā)，身邊也沒佩上仙劍龍吟。

    安無傾不覺喊出一聲：“青云？”

    男目光射來，先是微微一凝，之后道：“小姐，你認(rèn)錯人了?！?br/>
    她踏進幾步，又道：“青云師兄……”

    男沉下臉去，聲音是疏淡：“這里沒什么青云，在下譚龍?！?br/>
    見她毫無顧忌地盯著自己，他將安無傾端詳一番，軒眉道：“這么一個美人，想不到眼神不大好。”

    “還是說小姐對譚某一見傾心，有意搭訕？”不知是否存心挪揄，他又輕佻一笑：“最難消受美人恩??！可是很抱歉，在下已有了未婚妻?！?br/>
    這是打哪兒來的紈绔弟？有一瞬，安無傾懷疑自己看走眼。

    男身邊的女轉(zhuǎn)過臉來，面色不善，他與她小聲說了幾句，態(tài)溫存，女聽著，含嗔淺笑，繼而舉起粉拳往他胸口一捶，男眼睛瞇成一條縫，咧嘴笑得燦爛，竟半點不見從前氣，仿佛那個手持龍吟，清華傲世的男只是一場浮夢。

    不一會，他們便相攜走出鋪。

    徒留安無傾一人愣在原地，凝望這樣的他，無言，直至二人消失在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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