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苑蘭室中,燈火通明,西窗下的書案邊,一身新娘紅妝的景蘭,一只手支撐著頭閉目睡著了,她的對面,俊俏小丫頭頭枕著雙手趴在書案呼呼大睡。
趙翊輕手輕腳走進蘭室,看到西窗下的這一幕,會心地笑了笑,同時心里也松了一口氣。
他輕輕走近書案,先看了一眼睡得口水都打濕了衣袖的俊俏丫頭,然后又去看自己的新娘,目光不由得一呆,那是一副美輪美奐的畫面,仿佛時間都靜止了。
拋開一切來講,自己能娶到這么一位無論是樣貌、才學、家世都是一流的女子,實在是莫大的福分。
趙翊在心里暗自嘆息一下,然后走到一身紅妝的新娘子身前蹲下,伸出雙手輕輕抱起她,轉身向那張很大的秀榻走去。
景蘭在趙翊走進來的那一刻就已經醒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后,鬼使神差地又立即閉上了眼睛,胸腔里的那顆心卻加速地跳動起來。
感覺到趙翊將她摟抱起來,景蘭的心跳更快了,臉頰也有些發(fā)燙。
趙翊將景蘭輕輕地放在秀榻上躺好,站在塌邊看了一會兒后,轉身走到景蘭剛才坐的書案前坐下,隨手拿起書案上攤開的那冊書,見是前朝縱橫大家左太沖所著的《長短術》,一向不喜讀書的趙翊頓時有些頭疼起來。
他扭頭看了一眼躺在秀榻上的景蘭,心想這女子真是與眾不同,不喜歡風花雪月,而喜歡兵策謀術,趙翊苦笑著搖了搖頭。
秀榻上的景蘭一直偷偷觀察著趙翊的舉動,見他將自己放在秀榻上后,只是在秀榻邊傻站了一會兒,就轉身離開了,滿懷著期待的新娘子頓時變得有些失落,心里暗罵他木頭不知道多少遍。
四更天剛過,君山城還在夜色下寂靜沉睡,天空清冷無月,唯有點點繁星。
昭府臨后巷的一扇小門突然開了,悄無聲息地走出兩個人,兩人都披了一件黑色斗篷,將整個臉都隱藏在斗篷里。
到了巷子中,走在前面的那人東張西望,顯得有些緊張。
后面的那人則走到前面那人的身邊,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后伸手抓住他的一條胳膊,如一只貍貓一般,縱躍而起,飛檐走壁,穿街過巷,最后落在東城的一座四合小院里。
兩人都掀開頭上的斗篷,露出真容來,一個臉長如馬臉,一個身材五短,一臉橫肉,正是東越使者郭奉賢和他的隨從。
郭奉賢將手里包裹遞給隨從,笑著說道:“雷兄,趕緊收拾一下,等城門一開,咱們就離開?!?br/>
這名姓雷的中年男子,是王府郭老總管給他派的隨從,郭奉賢只知道他曾經是一名江湖豪客,身手相當的不凡,來楚地的一路上,郭奉賢沒有把他真當一名隨從對待,就是稱呼也是親切地叫一聲“雷兄”。
雷姓男子抱拳應道:“是,大人?!?br/>
郭奉賢沒有進屋去,他背負著雙手站在天井邊,抬頭仰望著無際的星空,一張長臉上露著無比開心的笑容。
這次作為東越使者來到楚地,雖然只有短短的幾日,但是收獲卻著實不小,不但順利拿到了《紅塵疆域圖》,而且還結識了不少的楚地權貴,為日后鋪下了道路。
昨天楚王府的冊封典禮結束后,郭奉賢在回四合小院的路上,被一名老者給攔下了,然后將他帶到昭府的后巷里,從后門進入昭府,然后又跟著那名老者穿堂過室,最后來到一間書房里。
當郭奉賢看到半躺在藤椅上的老者時,心里懸著的心才放下來,只是又開始疑惑起來。
藤椅上的老國相抬眼看了一眼郭奉賢,見他神情自若,無絲毫的緊張和局促,不禁暗自稱贊。
郭奉賢躬身作揖,口中道:“奉賢見過國相大人?!?br/>
郭奉賢行完禮后,就雙手合在身前站定,目不斜視,只靜靜地看著藤椅上的老國相。
藤椅上的老國相一臉平靜,目光卻晦澀莫測,對于郭奉賢的行禮毫無反應。
一老一少就這么僵持著,但是書房里的氣氛卻不顯得如何的緊張,最后還是郭奉賢主動開口:“國相大人請郭某來,不知道有何吩咐?”
郭奉賢從進門來,無論是舉止還是說話,都是極有分寸,也極為客氣,沒有顯露出一點外臣的對立姿態(tài)。
老國相突然從藤椅上翻身坐起,動作竟然干凈利落,全然不似一名垂暮老者。
“郭大人果然是人中俊杰,沉著冷靜,神色自若,就這份心境在同齡人中實屬罕見,常聽說東海王的麾下,九流十家、江湖山野,什么能人異士都有,郭大人年紀輕輕就脫穎而出,不簡單??!”老國相開口就是一番夸贊。
郭奉賢拱手一禮,微笑道:“國相大人謬贊了,郭某不過是讀過幾本書,見過一些世面,所以為我們王爺做一些跑腿的事。”
老國相背負著手,看著郭奉賢點點頭道:“年輕人不驕不躁很好?!?br/>
郭奉賢面上一片平靜,心里其實早生出一團疑惑,這位在楚國位高權重的老國相,從開口說第一句話開始,就一個勁兒地不停地夸贊他,讓他看不出是何用意。
正當郭奉賢一肚子疑問時,老國相的話鋒突然一轉,說話的聲音也變得低沉起來:“郭大人此次來我楚地,絕非只為結盟一事而來吧?”
郭奉賢低頭甩了一下寬大的袖子,然后面帶微笑道:“那國相大人以為郭來楚國還有什么目的?”
老國相瞇起眼睛,眉頭緊緊擰著,顯露出一股威嚴來,一直風淡云輕的郭奉賢終于變色,雙手緊握拳頭,一臉緊張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老人。
奇怪的是,郭奉賢身后的那名隨從卻沒有任何的反應,依舊聳拉著眼皮靜靜地站著。
凝神冷目的老國相掃視了一眼那名五短身材的隨從,突然張口大笑起來,等笑聲落后,吩咐道:“福老,趕快上好茶?!?br/>
老管家笑著應了一聲,然后轉身出了書房。
郭奉賢緊緊盯著眼前的老人,丈二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老國相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老國相一臉微笑地看著郭奉賢,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口中說道:“郭大人請這邊坐下說話。”
郭奉賢回頭看了一眼他的隨從,見他沒有任何異樣,心里的擔心便放下了多半,跟著老國相來到西窗下的坐席邊。
老國相一改先前的冷漠,變得異常的熱情,“郭大人,剛才是老朽開的一個玩笑,還請勿見怪!來,咱們坐下說話?!?br/>
郭奉賢尷尬地點點頭,扭頭對姓雷的隨從說道:“雷兄,你到外面等我?!?br/>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到老國相的對面。
“國相大人,您叫郭某來有什么要事,還請明說?!惫钯t再次問道。
老國相沒有正大光明地邀請他,而是叫府中管家私下底叫他;也沒有領著他們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府,而是帶著他們走的后巷小門,這說明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特別是不想讓楚王府知道,那這就耐人尋味了。
老國相微微一笑,說道:“郭大人別著急,咱們邊喝茶邊聊?!?br/>
不多一會兒,管家福老端著一壺茶進來。
郭奉賢冷眼看著,見管家福老手里提著的茶壺,是一把紫砂壺,上有《青蓮出水圖》,壺體制作打磨精巧,畫面栩栩如生,兩只紫砂茶杯制作工藝與杯面圖案一樣。
郭奉賢雖然出身貧寒,但他家族往上數五代也曾是一方世家,骨子里多少有些祖上殘留的傲氣,因此,他自幼刻苦讀書,稍微年長后便游歷天下,為的就是要重現(xiàn)祖上的榮光。
讀了萬卷書,行了萬里路,郭奉賢不但眼界大開,還在機緣巧合之下習得一身縱橫謀略,幾番經歷后,終于做了東海王府的一名三等門客。
第一眼看到這一套紫砂茶具,郭奉賢便覺得不同尋常。
老國相見郭奉賢對紫砂茶壺頻頻矚目,便微笑道:“郭大人喜歡這把供春壺?”
郭奉賢忙揮手道:“不不,郭某是見這把壺很是奇特,所有多看了幾眼,讓國相大人見笑了。”
老國相也沒有再沿著這個話題往下說,他品了一口茶,然后問道:“郭大人覺得這君山新茶味道如何?”
郭奉賢認真品了一會兒,才點頭道:“清香韻味,綿長不絕,唯有東越云霧山的云霧茶才能與之相比?!?br/>
老國相滿意地點點頭,然后揮手讓一旁的福老離開,又問道:“郭大人覺得能產如此好茶的楚國如何?”
少年老成的郭奉賢,那張馬臉不動聲色,“請恕郭某直言,還請國相大人不要責怪?!?br/>
“郭大人唯有坦誠相告,才能對得起如此好茶!”老國相點頭道。
郭奉賢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然后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眼睛看著案幾上的供春壺說道:“且不說之前的楚國,如今突然冒出來一名少年楚王,這名少年楚王在楚國既無根基,又無威望,想要在這亂世中保楚地一方平安,難!世人都知道,老楚王的唯一世子命喪于征伐南疆的戰(zhàn)斗中,這之后便無所出,膝下只有四位翁主,這突然冒出的世子就很值得懷疑,先不說楚王府的屬吏人心浮動,楚地的八大世家,我想也會各懷異心吧?!?br/>
郭奉賢雖然沒有去直視老國相,卻能感覺到老國相身上氣息的微妙變化,待說完后,他又拱手說了一句:“郭某胡言亂語,還請國相大人原諒?!?br/>
老國相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臉色也變得更加晦澀難懂,盯了一眼郭奉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一張陰沉的臉也變得有了些熱度,“郭大人說的一點不差,這也是老朽憂心的地方,當年老朽跟隨老楚王來到楚地,蓽露藍蔞,艱苦卓絕,方才打下這一片基業(yè),如今眼睜睜看著就要被那無名小子給葬送掉了,老朽心痛?。 ?br/>
郭奉賢察言觀色,小心試探了一句:“國相大人如是看得起郭某,郭某想與國相大人交個朋友,日后國相大人有用得著郭某的地方,請盡管開口?!?br/>
老國相瞇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朽正有此意,如今楚國和東越又結成兄弟同盟,日后我們之前定有許多合作的地方。”
“國相大人說得是,郭某就高攀國相大人這棵高枝了?!惫钯t一臉驚喜道。
老國相親自動手斟茶,爽朗地笑道:“郭兄弟客氣了。來,我們以茶代酒,預祝我們合作愉快?!?br/>
郭奉賢端起茶杯與老國相手中的茶杯輕輕一碰,兩人瞬間都大笑起來。
接下來,兩人都心照不宣,不再談及與楚國和東越相關的事情,而且聊起了文章與風月,氛圍頓時變得輕松起來。
郭奉賢離開昭府時,老管家給了他一個包裹,說是老國相送給他的禮物。
郭奉賢想了想,會心一笑,將包裹里的禮物猜得八九不十。
東邊的天際已經有些發(fā)白,站在天井邊的郭奉賢,心情變得異常的好,蹉跎了這么多年的黑暗歲月,終于看到一絲曙光了。
離四合小院五十步外的屋檐上,一個纖瘦的身影一閃而逝,一路隱身飛奔,在楚王府云夢閣前停下來。
閣內昏黃的燈光照出了她的身影,是一名年輕女子,身穿黑色窄袖長裙,腰帶緊緊束著小蠻腰,身材嬌小玲瓏,卻又干練無比。
看到杜黃庭出現(xiàn),年輕女子忙躬身行禮,口中說道:“大人,老國相私下里將東越使者叫去府里,直到三更天才出來。”
杜黃庭一改平日里點頭哈腰的形象,冷聲問道:“可有探聽到他們談了什么?”
年輕女子臉上帶著些惶恐,輕聲回答道:“屬下未能探聽到?!?br/>
杜黃庭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子,半晌后,才輕聲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br/>
年輕女子如釋重負,卻也不敢伸手去擦拭額頭上的汗珠,躬身抱拳道:“是,屬下告退?!?br/>
杜黃庭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轉身返回云夢閣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