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了不得了！出。。。出大事了！”
“甚么大事？竟叫老兄你這般慌張？”
“你居然還不曉得？哎呀呀，可了不得了。蠕蠕首領(lǐng)阿那瓌帶兵南下，大肆劫掠了懷荒鎮(zhèn)！”
“又是懷荒？這。。。誒，懷荒鎮(zhèn)也真是運道太背，去歲就叫阿那瓌?chuàng)屵^一回，加上雪災(zāi)兇虐，壓根沒能緩過氣來。不曾想今年一入冬，又來一遭。。?！?br/>
“可不是嘛！聽說這次兵災(zāi)比去歲更加厲害，懷荒兵民死傷無算，城外皆成一片廢墟！那個慘呵。。?！?br/>
“嘖嘖，的確是慘了點。。。不過話說回來，近年蠕蠕但逢冬日便來犯境，這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況且懷荒離著咱武川也忒是遠了點，老兄你何至于如此緊張？”
“蠕蠕來犯確實不稀奇，可你卻不知，懷荒鎮(zhèn)。。。嘿嘿，翻了天咯！”
“此話何解？”
“懷荒鎮(zhèn)天災(zāi)人禍，餓殍遍地，不想那鎮(zhèn)將于景卻故技重施，硬是鎖了府庫片糧不賑。災(zāi)民實在活不下去，干脆扯旗造反了！”
“什么？造反了？真的假的？”
“那還能有假？聽說一開始不過是幾個災(zāi)民在鎮(zhèn)衙鬧事，于景使人鎮(zhèn)壓。也不曉得是哪個喊了句‘反了'，結(jié)果滿城鎮(zhèn)兵鎮(zhèn)民竟是一呼百應(yīng)，先將于景的心腹一股腦兒殺個精光，又把于景還有他家一窩婆娘盡數(shù)扒光了綁在城頭上。。。你猜怎么著？嘿嘿，于景一家竟叫活活凍死了！如今懷荒鎮(zhèn)那邊，已是各路草頭王當(dāng)?shù)?，大魏政令令出無門了！”
“啊！這這這。。。這可真正是樁天大的事情呵！難怪老兄你緊張至斯！”
“我能不緊張嗎？六鎮(zhèn)素來一體，這些年哪一鎮(zhèn)過得都不舒坦。如今懷荒鎮(zhèn)鬧翻了天，萬一。。。萬一亂勢蔓延開來，連武川這里都鬧騰起來。。。誒，真不知我等前途如何呵。。。”
“前途？嘿嘿，我說老兄呵，咱武川又能比懷荒好多少？那叱干邛又能比于景好多少不成？”
“半斤八兩，好不到哪里去！”
“那不就結(jié)了！這般下去，武川也是一樣，人都快吃不飽了，你還擔(dān)心什么前程？要我說，那于景是自作孽，不可活！該！活該這般下場，死的好！”
“呃。。。好像是這么個道理。。?！?br/>
“不止于景，叱干邛那混蛋一樣該死！”
懷荒鎮(zhèn)亂起，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脛而走。不知六鎮(zhèn)其他地兒如何，反正武川這里，城內(nèi)城外處處都在談?wù)摯耸?。恰如一潭死水，驟然投了顆巨大頑石進去，波瀾大起。
裴果等一眾兄弟亦不例外，適逢蠕蠕已經(jīng)個把月不見蹤跡，大伙兒閑來無事，遂齊聚云來酒家，邊喝邊聊。賀拔允、獨孤信、宇文顥幾個老成持重，有些憂心忡忡；宇文連、宇文洛生、李虎、趙貴幾個素來沉悶，照例不發(fā)一言；賀拔勝則是開懷大笑：“于景這等人渣，早死了早好！哈哈哈哈！”年紀較小的幾個，侯莫陳兄弟、楊忠、宇文英，包括裴果在內(nèi)，皆點頭稱是，頗有幾分興高采烈。
宇文泰卻皺起眉頭：“蠕蠕來犯本屬正常，于景更是死不足惜。可懷荒這么一亂。。。只怕六鎮(zhèn)全都要不安穩(wěn)起來！”
賀拔勝一揚頭，傲然道：“黑獺多慮了！別處不論，武川但有我等在，須固若金湯！”
“固若金湯？”宇文泰搖頭道：“我看未必。。。懷荒此次大亂，在內(nèi)而不在外，自六鎮(zhèn)設(shè)立百余年從不曾有過，不可輕忽呵。。。”
侯莫陳悅咕嘟喝下一大口酒，腳步有些輕浮，冷笑道：“亂就亂了便是！六鎮(zhèn)全是于景叱干邛這等人當(dāng)?shù)?，怎能不亂？我聽說懷荒鎮(zhèn)那邊如今豪杰紛起，各據(jù)一方，這才是男兒本色！要我說，我等也該揭竿而起，正所謂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話音未落，眾人一起變了臉色，宇文泰喝道：“阿悅閉嘴！你這是喝醉了不成？”今日一直自顧自喝悶酒的賀拔岳騰地站起，怒氣勃發(fā)：“什么豪杰？一幫亂臣賊子耳，焉敢自稱男兒？我等生是大魏子弟，自當(dāng)忠心耿耿報效國家，縱然遠處邊關(guān)，縱見奸臣當(dāng)?shù)?，又豈能亂了神智，生出貳心？阿悅你若再有此等胡言亂語，這兄弟不做也罷！”賀拔勝也呼著酒氣吹胡子瞪眼睛：“于景該殺！叱干邛也該死！可身為大魏男兒，我等豈能與亂臣賊子同流合污？阿斗泥所言甚是，我等的職責(zé)，乃是保家衛(wèi)國，可不是渾水摸魚！”
吃眾人一陣喝罵，侯莫陳崇嚇得噤若寒蟬，酒也醒了大半，垂了頭不敢說話。裴果見不是事，上前勸道：“幾位哥哥休要著惱，阿悅多半是喝多了說胡話。今日這酒也多了，不如散去！”
氣氛本就凝重，又聽裴果這般說，大伙兒皆覺著意興闌珊，當(dāng)下擲下酒盞，各歸各家。
裴果本待上馬出城，卻叫宇文英偷偷拉住，又說了一會子話。沒多久宇文泰找過來，皺眉道：“小妹！如今世道亂了，鎮(zhèn)里鎮(zhèn)外都不安生，你一個女孩兒家，不要一個人亂跑！”
宇文英嘟起嘴：“果哥哥不是在這里么？誰敢欺我？”
宇文泰冷哼一聲，隨手一指，就見不遠處街角邊正有幾個閑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看似不經(jīng)意，目光卻不住往宇文英身上瞟，顯然不懷好意。宇文英大怒，正要上前，早被宇文泰一把拉住，呵斥道：“休要惹是生非！”裴果也道：“時辰已經(jīng)不早，英妹還是隨黑獺早早回府?！庇钗挠⒁妰蓚€都這般說話，沒奈何，氣鼓鼓去了。
宇文泰嘆了口氣：“我觀武川，已是暗流涌動，叱干邛那蠢貨卻還覺著高枕無憂，兀自暴虐囂張，不肯收斂，可悲，可恨。。?！闭f罷搖著頭也自去了。
裴果翻身上馬，一路而南。天空里陰霾密布，武川城已是許久不曾見過陽光；四野里白茫茫一片，那是前兩日漫天大雪的后果。馬蹄踏在厚厚的積雪之上，咯吱咯吱極是刺耳，叫裴果一陣心煩：阿悅說什么揭竿而起，自然是大大不妥?？纱笪罕M是于景叱干邛這等人渣當(dāng)?shù)?，也實在是叫人心寒。。。懷荒?zhèn)民鎮(zhèn)兵叛亂，究竟是對？還是錯？
裴果心不在焉，坐下黃驄馬倒是神駿，踩著積雪依舊快逾閃電，不久陰山在望。應(yīng)是裴宅里升起了裊裊炊煙，依稀可見。裴果心中一暖，嘴角緩緩揚起：罷了，罷了，管他誰對誰錯！我自詡武川男兒，再不濟也不能丟了眾兄弟的臉面，總要保得武川寧靖，家闕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