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邊尋人邊賞景。但這沿途的新鮮花樣實在是多，花滿樓對靈素喜歡的事物又出手大方。往往靈素在某物前多流連一會，回到客棧便可發(fā)現(xiàn)那物事已經(jīng)放在了自己屋中。
這讓靈素又是甜蜜又是懊惱。如此走走停停，兩人到秦嶺之時，隨身的行囊已由靈素整理的兩個小包裹、一盆海棠，變成了整整一輛馬車。
靈素見此也不由得有些羞愧起來。待細細一翻檢，才發(fā)現(xiàn)這其中大半竟是用來布置百花樓的擺件。一幅半浮沉金魚的廣繡屏風，四聯(lián)四季全景廣繡掛屏，一架透雕花蟲紫檀屏扇，為花滿樓定下的半浮雕山水黃花梨琴桌。還有一路上花滿樓為她買的一件銀鎏金鑲寶累絲王母挑心、一件嵌玉雕佛像金發(fā)箍、一對云雙龍福壽鬢花和靈素最喜歡的一支以以玉為梧桐之葉，以金為葉上之蟬的金蟬玉桐葉簪，再加上沿途看到的泥人玩偶，干果糕點，珍稀花種，特有藥草，貴賤皆有，這才琳琳瑯瑯地要用一輛馬車方才能裝下。
可這秦嶺路上，卻不比之前平坦。他們也不知要何時才會回到百花樓，帶著這些行李著實是有些不便。
靈素不由地有些犯難起來，想著該要托相熟鏢局將這沿途所買捎回臨安，托給花家人才好。只是靈素來此畢竟時日尚短，又一心只在花滿樓身上，實在是不知道該托給何人。便把心中所思與花滿樓一說，倒惹得花滿樓笑了起來：“我們靈姑娘平日里神機妙算。這次犯難卻是因了這么件小事？”
“七哥早有解決之法？”靈素也不惱，只跟著花滿樓笑著問道。有花滿樓在身邊，就算她真犯了傻也是不礙的。況且這世上哪有人時時思慮周全，真要有這樣的人，只怕累就先累死了。
花滿樓摸了摸靈素的頭發(fā)，話中帶了些寵溺：“花家在這里也有商號。是我疏忽了，之前沒有和你說清，惹得你白白擔心了一場?！?br/>
靈素用腦袋頂了頂花滿樓的手心，難得撒嬌道：“知道就好。這次這跑腿的事情可就交給你了。我這便回房里喝茶賞花去。”
“靈總管的話，小的怎么敢不從?！被M樓大笑，自顧自趕著那輛載著行李的馬車便走了。而那剛放了狂言，支使這江湖一流好手親自寄行李的靈素，倒有些哭笑不得地愣在了原地。平日里見花滿樓那溫良好人的模樣，只怕人人都當他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誰知私下里竟也有這般說風是雨的任性時候。難怪他這樣的人，會與陸小鳳那樣閑不住的浪子相交多年。從這個方面看，倒還真有些時候頗為相似。
靈素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回客棧里打點午膳，心中想著這天氣炎熱，正好可以借這客棧的廚房給花滿樓做一味烏梅生地綠豆糕。
花滿樓回來得很快，帶回了一個說不上好的消息。
那葉孤城當真尋到了西門吹雪。兩人已約定于八月十五在秣陵的紫金山比劍。而此時已是接近七月十五，離那決戰(zhàn)之日不過只有一月余，靈素一聽也忍不住有些擔憂起來。
“這消息可確定？”靈素又問了花滿樓一次，這決戰(zhàn)雙方皆是相識之人。若真有人因此而死，別說素來愛好和平、不愿任何人遭遇不幸的花滿樓，就是靈素也不愿意見到如此悲?。骸笆腔疑烫柕墓苁滤f。那管事是個可靠的老人，不確定的消息他從來不會說出口?！?br/>
花滿樓的眉間浮起一抹憂慮。這世人追名逐利、求武功至尊、求江湖地位，求人人稱贊，卻輕易可以拋卻了自己的性命。從有江湖起，多少江湖人是死在這天下第一的名號之下。可偏偏，還是有無數(shù)人前仆后繼，如今就連這西門吹雪與葉孤城也踏上了這條生死之路?；M樓頭一次覺到生命的無可奈何，就算他心中的世界再美好，他也無法做到無視這江湖中的是非之斗、名利之爭。只因他的朋友在這江湖中，他也就在這江湖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概就是說的他們這些人。
頭一次見到花滿樓一身落寞，靈素也猛地一愣。轉(zhuǎn)念一想，便知道花滿樓只怕是心知無法勸說，對這江湖之中身不由己之事有些灰了心。
雖然靈素確實不喜歡江湖，不論是幼時上門那些一邊防備她與師傅師姐下毒，一邊又死乞白賴非要他們出手救治的江湖人，還是如今這為了地位不惜殺妻滅子斷盡親朋、費盡心思詭計只為求財?shù)慕`素都沒有半絲好感?？苫M樓的好友多是江湖人，如花滿樓這樣重情義的人，必不可能拒絕朋友的求助。他既不能保證不入江湖，這江湖事又怎么會有盡頭呢？花滿樓終究還是個半只腳踩在江湖中、半只腳踏在塵世里的尷尬人。
靈素對花滿樓心思既定，那么不論花滿樓能下定決心投身江湖，還是能抱著毒蛇噬手之決心，斷然拒絕他們的邀請再不入江湖，靈素都抱定了跟著他的心思。在靈素看來，在風雨中與心上人呆在一起，可比遠遠站在安穩(wěn)處掛心對方來得合適自己。故而如今見花滿樓這份灰心，靈素雖有勸他就此歸隱之心，但終究不愿見花滿樓這難得的落寞姿態(tài)。
“江湖人江湖事，本來就各有其道?！膘`素夾了一塊新做的烏梅生地綠豆糕，將筷子伸到了花滿樓口邊，擺出一副小女兒姿態(tài)。“你在這為他們擔憂，卻不知他們?yōu)榈阔I身的歡喜。來，張口。”
花滿樓咬了一口那綠豆糕，點了點頭。
“況且這秣陵之約還有一個月，尚未知是否能成?！膘`素見花滿樓肯吃，笑瞇了眼：“你莫不是忘了那孫姑娘。這劍客有了牽掛，就有了變化。你若實在擔心，秣陵離我們百花樓卻不遠，我們這就前往。八月十五之前定是可以到的。你說可好？”
花滿樓握住靈素舉著筷子的手，話中微帶了歉意：“這一路本就讓你勞累了一場。如今好不容易了結(jié)心事，正打算陪你好好在這秦嶺附近逛一逛。偏偏又傳來了這個消息。”
“你要真是覺得對不起我，就把這碟子的綠豆糕都給吃了?！膘`素笑瞇瞇地說道：“我做得可是辛苦，你一點都不許剩下。”
滿樓欣然應(yīng)允。
這行李既然已經(jīng)托給了花家商號，靈素與花滿樓也不打算再回百花樓。當下便決定去買兩匹駿馬，直奔秣陵而去。
靈素與花滿樓剛出客棧，就見那客棧門外右側(cè)三四丈的地方聚著一群閑人，推推攮攮地似乎發(fā)生了事情。靈素本不想管，卻聽那人群里傳來女子的凄厲慘呼。不由又停下了腳步。她轉(zhuǎn)頭看向花滿樓，只見花滿樓也轉(zhuǎn)面聽著那方向而來的聲響?；M樓并沒有先開口，只等靈素的決定。
靈素心中為著花滿樓時時處處考慮自己的心而感動，不愿他為難，何況靈素本也不是狠心人。便開口輕聲說：“我們?nèi)タ纯窗?。只當求個心安?！?br/>
花滿樓顯然早就料到了靈素的決定，搖著紙扇笑得開懷。
兩人使了個巧勁，很快就來到了人群中央。卻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妙齡少女，一個四十來歲的布衣老漢和一個粗壯兇悍、獵戶打扮的壯漢。
聽著圍觀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靈素已知這姑娘與老漢乃是父女。因著欠了那壯漢的錢，卻無力償還，如今這壯漢卻是要拉了這父女去見官。這父女看著一個柔弱一個老邁，與那壯實兇悍的獵戶擺在一塊，人們自然偏向了那貧弱父女，更何況那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只口口聲聲家中遭了蝗災(zāi)，顆粒無收，又有老邁母親病重，不得已才向這獵戶借了銀子。他們這些時日來回奔波，也正是在籌錢還債，絕沒有如那獵戶所說，打算準備行囊趁夜出逃的意思。
靈素細細地看了看那拉扯的三人，心中已是有了數(shù)。她拉了拉花滿樓的衣袖，問他的主意：“卻是個柔弱可憐的姑娘呢。幫是不幫？”
“你又要調(diào)皮了?！被M樓捏了捏靈素的手，并不急著上前幫忙，只問靈素：“你看出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看出了什么？”靈素偏著頭，偏不肯接話，只反問：“難不成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
花滿樓拿靈素沒辦法，只有無奈說道：“這姑娘身上的脂粉香氣倒很像我之前替你買的戴春林的香件。那店中掌柜曾與我說，這香件是隨船剛運到此處，價幾可比黃金。還說了句‘美人一身香，窮漢半月糧’的俚語，我還記得很是清楚。且這姑娘雖哭得可憐，但換氣停頓都太恰到好處了些，每次轉(zhuǎn)話都隱指著這獵戶仗勢欺人。欠了錢如此行事，有些不講道理了?！?br/>
“這女兒的手細嫩如鮮菱，腳上一雙金絲繡鞋，面上還花了層桃花妝。這樣的貧家女我自小到大還從沒見過呢？”靈素聽了花滿樓的話，咬著唇很是笑了一會，才開口解釋：“而且那獵戶雖壯實，目光卻正。我看倒真可能是這父女兩騙了他的錢財，在這被逮著了?！?br/>
“你打算如何做？”花滿樓自從上次遇上了上官飛燕一事，對著動不動哭哭啼啼的女子雖然仍是同情，卻再不肯輕易相信。今日遇到，也沒有立即出手，而是認真傾聽分析了一番。靈素這時候倒覺得上官飛燕倒真是辦了件好事。
“自然是按著我們花公子的吩咐行事了?！膘`素清脆婉轉(zhuǎn)的聲音一變，就成了個甕聲甕氣的中年男子聲音。“花公子若是讓小人幫，小人自然從命?！?br/>
花滿樓不知靈素打算，心下也有些好奇，便對著靈素點了點頭，算是應(yīng)了靈素的問題。
靈素見此，便鉆到中后方的人群中，隨手點了個看熱鬧的閑漢，站在他身后，唇不動聲已出：“王家小娘子，你剛剛不是才和在下說要雇輛馬車從城東去鄰縣么？”說著還故意帶了些粗聲喘氣，“馬車已經(jīng)備好啦。您啥時候要出發(fā)咧?！蹦桥右宦犇莻浜密噺某菛|出發(fā)的話，面色也有些驚慌起來?？谥谢艔埢氐溃骸笆裁瘩R車，什么城東？都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這女子神色驚惶與剛剛凄楚截然不同，讓人忍不住就有些疑惑。
“你莫不是還想不認賬？車可是都備好了！”靈素指間微彈，那遮擋的男子也晃動了幾下。似乎很是惱火：“你方才還說你要去百繡坊大掌柜那里看看戴林春的香品有沒有新貨來呢！不信咱們直接去找那趙掌柜的對峙！”
女子已是不想再說，轉(zhuǎn)身便想要逃走，可此時圍觀眾人哪里會肯。
靈素隨手往那無辜被拉來做擋板的閑漢懷里丟了錠銀子，又用石子飛出替他解了穴，便轉(zhuǎn)回花滿樓身邊，拉著花滿樓直往馬行走。身后那人群中的聲音也隱約傳來：“騙子……見官……”
靈素邊聽邊笑，笑聲清越如銀鈴，直灑了一路。聽得花滿樓的心情也飛揚了起來：“你怎么知道她已租了馬車？又怎么知道她想從城東出城？”
“這城西是縣衙及富人聚集之處，她既然在此地行騙，只怕那富人中受騙的不在少數(shù)。人一心虛，就不會想往那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地方走?！膘`素吐了吐舌頭，心情頗好。“至于這馬車，你看她鞋底還沾著馬的飼料，就知她必定剛從車馬行中出來。”
花滿樓搖了搖頭，笑著跟上了靈素。不論江湖如何，至少眼前他們能以自己之力幫助別人，能這樣開心地行走在陽光下，又何必為了那些不曾發(fā)生的事情自尋煩惱呢。
作者有話要說：最后我還是把我那蠢封面給拆下來了。落寞轉(zhuǎn)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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