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黃河大堤像一條連綿起伏看不見首尾的巨大的長龍，靜靜地伏臥在這塊浸透血淚的古老而遼闊的土地上。它高大而又陡峭，對著曠野和涌著河水的兩面斜坡上長滿了青綠的野草、野蒺藜、酸棗樹棵子，很有些生機(jī)勃勃的樣子。堤埂很寬，可以走得牛車、驢車、獨(dú)輪車，在當(dāng)?shù)厝藗兊牧?xí)慣意識中，素來是一條通衢大道——至少依傍著田家鋪的這一段是這樣。大堤由砂礓、黃泥構(gòu)成的，堤面上嵌著兩道深深的車轍溝，像大華公司為運(yùn)煤小火車鋪設(shè)的鐵軌似的，這車轍溝里，晴天沸沸揚(yáng)揚(yáng)地騰著浮土，雨天滿滿溢溢地積滿泥水，終年如此，仿佛它們要和這古黃河大堤一起，作為人類活動的一個歷史遺跡，永遠(yuǎn)留在了這塊土地上。大堤下，原本是一片空曠的生荒地，生荒地上是一片亂墳崗子，素常沒有人煙，當(dāng)年曾文正公跑馬劃地，劃出的盡頭便是這里。胡、田兩家的分界堤——也就是現(xiàn)在的分界街，也合乎情理地修到了這大堤下面。開礦以后，這里才漸漸熱鬧起來，沒有墳主的亂墳崗子被逐漸鏟平了，一座座、一片片土庵子、草棚子、茅屋子建起來了，大華公司開礦挖出來的矸石碴也開始堆到了這段大堤的護(hù)坡上。于是，這條用黃色的泥土，用大地的精靈，用幾代人的心血建筑起來的大堤上，出現(xiàn)了一段刺目的、灰褐色的地段，使那些看慣了黃土，看慣了這條大堤本來面目的人們很不舒服。

    田二老爺便是其中的一個。

    田二老爺每每看到這段灰褐色的堤埂，總免不了要想起可惡的大華公司、總免不了要在心里詛咒幾句。

    現(xiàn)在，二老爺心情極為惡劣，二老爺恨呵，尤其看到這來自深深地下的灰褐色的矸石，更覺著十二分的不舒服。二老爺固執(zhí)地認(rèn)為，田家鋪目前所面臨的一切危難，他面前所出現(xiàn)的一切難題，都是大華公司一手造成的！就是田老八殺人，也是大華公司造成的！二老爺懂邏輯，二老爺?shù)倪壿嬍牵禾然虼笕A公司不到田家鋪開礦，則不會出現(xiàn)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倘或沒有五月二十一日的礦難，《民心報》記者劉易華則不會到田家鋪來，而劉易華不來，田老八也就不會殺人！

    罪惡之根源還在于大華公司的開礦！

    然而，二老爺嚴(yán)以律己。罪惡之根源在于大華公司，可二老爺要嚴(yán)以律己。二老爺就是這么高尚。二老爺由劉易華的被殺，想到了自己的責(zé)任。嘴上不說，他心里承認(rèn)，他是有責(zé)任的，田家的族人中出現(xiàn)了田老八這么一個無情無義、出賣朋友、認(rèn)賊作父的不孝子孫，不能不是田家門庭的恥辱！作為一族之長，他至少得認(rèn)這么一個賬：他管教無方……

    鎮(zhèn)上的窯民們將田老八抓住，五花大綁地押到他府上時，他呆住了，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田老八會為著一百五十塊大洋，去殺掉一個與他無冤無仇的省城記者！他頓時覺得無地自容，他甩手打了田老八兩記耳光，吩咐手下的人將他關(guān)到磨房里去。

    窯民們不干，領(lǐng)頭的兩個客籍窯民堅持要將田老八立即處死。

    他生氣了，他覺著這是對他的不信任，這是對田家門庭的蔑視，好像他們料定他田二老爺會徇私情似的！

    他冷冷地對窯民們道：

    “該咋處置這個畜生，你們不要管。國有國法，家有家規(guī)，我們田家乃世代仁義之家，二老爺我會給他動動家法的！倘或我處置不公，你們再找我理論就是！”

    “好！二老爺，我們聽您的，可有一句話我們要說，殺人是要償命的！若是我們在田家鋪鎮(zhèn)上再看到這個王八蛋，甭怪我們對您二老爺不敬！”一個客籍窯工硬硬地道。

    二老爺火了。這幫臭窯民憑什么用這種口氣和他講話？他幾乎要發(fā)作了，可咬咬牙還是忍住了，他覺得自己輸理了。他們田家門下出了這么一個敗類，他還如何硬得起來？！

    真丟人！

    真丟人呀！

    窯民們一走，二老爺便將自己獨(dú)自一人關(guān)在屋里。二老爺是仁慈的，他不想殺掉田老八，他千方百計想為田老八殺害劉易華找一點(diǎn)理由。他想，只要能找到一點(diǎn)稍稍站得住腳的理由，他都可以不殺他，然而，最終他還是沒找到。他將田老八押到面前來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田老八就是為了錢，就是為了那一百五十塊大洋！這使得二老爺痛苦萬分，二老爺極敏感地想到：今日里田老八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可以殺掉劉易華，日后，勢必也會為著一百五十塊大洋，或者一千五百塊大洋殺掉他田東陽的！這種孽種留下來，不但辱沒田家門庭，也會禍害地方鄉(xiāng)民，留下他，就是留下了一條禍根！而且，為此還會得罪那些客籍窯民，渙散他們的斗志，使得他們和他離心離德，那這場戰(zhàn)爭也就無法打下去了。

    自然，二老爺也不喜歡劉易華。二老爺后來還是聽說了，幕后挑唆田大鬧他們鬧獨(dú)立的，就是這個劉易華！這個劉易華實(shí)在是太狂妄了。前些日子，二老爺還想利用這個劉易華，為田家鋪民眾，為田家鋪進(jìn)行的這場戰(zhàn)爭造一造輿論，誰料想，他不但與張貴新為敵、與大華公司為敵、與北京**為敵，居然也和他田二老爺為敵！劉易華壓根兒不是個東西！他從省城跑到田家鋪來，也是別有用心的！他不承認(rèn)任何權(quán)威，根本不把他田二老爺看在眼里，現(xiàn)在死了，也是一種報應(yīng)！他想，設(shè)若田老八不是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而是為了劉易華對他田二老爺?shù)牟痪慈⒘怂?，那他會寬恕他的，哪怕?lián)c(diǎn)風(fēng)險，他也會寬恕他的——至少，他可以偷偷把他放走，讓他到外面混世界去。

    現(xiàn)在卻不行！他是為了一百五十塊大洋，而不是為了仁義；他殺了人，就得償命！而且，從大道理上講——暫且拋開劉易華對他田二老爺?shù)牟痪?，劉易華到田家鋪來，還是向著田家鋪窯民的，他是站在窯民一邊，反對公司、反對大兵的。就沖著這一點(diǎn)，不殺了田老八也說不過去，人家會罵他田二老爺徇私情，不仁義！

    二老爺決定做一個仁義的族長。

    二老爺決定殺掉田老八。

    當(dāng)晚便找來了田家有頭有臉的老少爺兒們，商討對田老八的處置問題，幾乎沒有什么人替田老八說情——二老爺決定殺，誰還敢替他說情？！

    于是，便定下來了：背石投河。

    于是，今日傍晚，二老爺帶著一幫族人押著田老八，鳴鑼穿過喧鬧的西窯戶鋪街面，來到了古黃河大堤的堤埂上。

    于是，在崇高的、神圣的、古老的仁義道德的支配下，一個古老宗族的嚴(yán)正家法付諸實(shí)施了——

    灰褐色的堤埂上擠滿了人，堤埂下的曠野上也滾動著一片片人頭，人頭的空隙中豎著一桿桿飄著紅纓的槍頭子和一把把寒光閃閃的大刀片。田氏家族的年輕漢子們手執(zhí)刀棍在二老爺一行人周圍組成了一道嚴(yán)密的警戒線，阻止任何人涌入線內(nèi)。站在堤埂兩旁的人們開始時騷亂了一番，想往線內(nèi)擠，后來發(fā)現(xiàn)無法擠進(jìn)去，也就作罷了，一個個用石塊墊高腳站在遠(yuǎn)處看。

    殺人畢竟是一件十分好看的事，不管是官府殺人，還是民間殺人，總是很好看的。眼見著一個活生生的性命在一瞬間像煙一樣地驟然消失，活著的、圍觀的人就會產(chǎn)生一種非凡的滿足，哪怕是身無分文的人，也會感到這種滿足，至少他們會認(rèn)為，他們還活著，他們要比這死去的人強(qiáng)得多！

    今天是你，以后才輪到我呢！

    就憑著這一點(diǎn)，活著的人們，也就有理由十二萬分的高興和自豪了。

    田老八被五花大綁著，由兩個田姓鄉(xiāng)民押上了大堤，押到田二老爺面前跪下了。田二老爺身后是一乘竹子涼轎，涼轎旁邊是半截沉重的磨盤。二老爺手托著水煙袋站在大堤上，面部毫無表情，他仿佛在對著蒼天，對著大地，對著古老的黃河遺跡，思索著關(guān)于人類道德的重大問題！

    風(fēng)很大，二老爺?shù)囊滦?、褲腿，二老爺那花白的頭發(fā)，全被迎面吹來的風(fēng)撩到了身后。二老爺很威嚴(yán)，他似乎不是在處置一個敗壞了門風(fēng)的族人，倒像是要審判天地似的。擠在最前面的人們看到了二老爺眼角上的淚。

    在田老八被強(qiáng)按著跪在砂礓地上之后，二老爺眼望著高遠(yuǎn)的天空，緩緩說話了，聲音蒼老而悲切：

    “老八，你，你還有什么話要說？”

    “我……我……”

    二老爺轉(zhuǎn)過臉去，依然不用正眼去瞧田老八，兩眼依然看著天，可他實(shí)實(shí)在在是準(zhǔn)備聽田老八的遺言的，他面孔上松垮的肌肉在微微顫動。

    田老八卻沒說下去。

    二老爺終于低下了頭，冷冷地看了田老八一眼，看他的時候，二老爺左眼角的一滴淚滾了下來。

    二老爺不經(jīng)意地將它抹去了。

    “說吧，老八！再晚，就沒時間了?！?br/>
    “我……我……”

    田老八突然掙扎起來，他兩眼盯著二老爺，要往二老爺腳下?lián)洹？伤麤]有成功，兩個看押他的人將他按倒在地上了。

    他趴在地上罵：

    “二老爺……田……田東陽，我操你祖宗十八代！我……我恨你這個老王八蛋！你為富不仁，你欺壓族里爺們，你這老王八蛋不得好死！”

    有人沖上去堵他的嘴。

    二老爺抬抬手，將那人阻止住了。

    二老爺寬宏大量：

    “你，你接著說！不要光罵！你說說看，二老爺我如何為富不仁？如何欺壓族里的爺們？說吧，別把肚里的話帶走了！”

    二老爺平靜而坦然，他料定田老八講不出什么來！

    田老八自知死罪不可免，把一切都豁出去了，又趴在地上喊道：

    “我……我田老八殺人是你這個老王八蛋逼的！你奪走了我的地，逼著我賣了牛，你想把我從我的地里趕出去，讓我去下窯，去送死！我不！我偏不！我殺劉先生是為了還你的債！是你唆使我殺的！遲早有一天，咱田家的族人們也得要把你背石沉河……”

    二老爺聽著，痛苦地?fù)u著頭，直到田老八喊完了，才不動聲色地開口道：

    “老八，民國三年，你借沒借我的錢？借錢該不該還？你還不起錢，我到你家揭過鍋、扒過灶么？地是你典給我的，還是我田東陽奪走的？人，說話得憑良心！不憑良心，連狗都不如！我再問你，難道你為還我的錢，就非殺人不可么？就是要?dú)⑷耍阋膊辉摎⑾壬?，你可以殺我嘛！殺了我，這債不就勾銷了么？！”

    “你假仁假義，是他媽的笑面虎！”

    二老爺長長嘆了口氣：

    “看看，又罵上了！又罵上了！有理你就講么！罵什么呢？明白地告訴你，你今日就是再罵再嚼，也難逃一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古今一理！我田東陽不能為了保你一條狗命，不要列祖列宗、不要咱田家的世代仁義！我不怕你現(xiàn)在罵我，也不怕你到陰曹地府罵我，我田東陽人正不怕影子歪，你罵也是罵不倒的！現(xiàn)在，我倒勸你想想，你還有什么話要說，甭到了那邊又后悔！”

    這時，人群里擠出了一個蓬頭散發(fā)的女人來，這女人不要命地?fù)涞蕉蠣斆媲?，抱住二老爺?shù)耐染涂蓿?br/>
    “二……二老爺，您老發(fā)發(fā)善心，饒……饒了老八吧！老八不是人，老八是一時鬼迷了心竅！二老爺，您……您剁了他的手！您砍了他的腿，可您留他一條命吧！他上有七十的老娘，下有我們這些孤兒寡婦！二老爺……二老爺，您……您老人家就饒了他這一回吧！讓他給您老當(dāng)牛、當(dāng)馬、當(dāng)狗，您……您饒了他一條命吧！”

    二老爺命人將那女人扶起。

    那女人不起，依然抱著二老爺?shù)耐龋吭诙蠣數(shù)哪_面上哭：

    “二老爺！二老爺！一筆寫不出兩個田字，老八好歹是田家的人……”

    二老爺眼眶里聚滿了淚。

    二老爺親自彎下腰，用顫巍巍的手去扶那女人。

    那女人不起來，那女人對著二老爺一個勁地磕頭，頭磕在地上咚咚地響，額頭上磕出了血！

    “二……二老爺，您……您老人家不答應(yīng)我，我不起來！”

    二老爺沒辦法了。

    二老爺仰面長嘆一聲，眼眶中的淚流了出來，他任憑淚水在那寬大的臉上流著，固執(zhí)而嚴(yán)正地道：

    “我不能徇私情！不能！咱田家門下祖祖輩輩沒出過這種見利忘義的人！我留著他這一條性命，上逆天理，下犯家法，田家鋪的兄弟爺們得指著脊梁骨罵我！我……我不能，不能這樣做！”

    田老八又叫了起來：

    “毛他娘，別求這個老王八！別求他！他是個為富不仁的東西！你沒有錢，他就六親不認(rèn)！別去求他了！你站起來！你給我站起來！別在這老狗面前跪著！窮要窮得有個志氣！別像我，去殺那無辜的人！以后要?dú)⒕蜌⑦@條老狗！”

    二老爺恍惚沒聽見田老八的叫喊，他依然低著頭對田老八的媳婦說：

    “我不怕你恨我，我實(shí)在沒辦法，我得按咱們田家的規(guī)矩辦事……”

    “可二老爺……二老爺……老八去了，我們這老少三代可怎么活呀？二老爺，二老爺，您老人家行行好吧！”

    二老爺極和氣，極懇切地道：

    “不怕！不怕！老八去了，還有大家伙哩！老八典給我的那塊地，我還你；老八欠我的賬，我一筆勾銷！行么？若是日子還過不下去，你們就來找二老爺我，有二老爺我一口干的，就少不了你們娘們一口稀的！二老爺我說話是算數(shù)的！”

    二老爺說這話的聲音不大，二老爺不是假仁假義的人，二老爺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可二老爺身邊的人們還是聽見了，人們無不為二老爺寬廣而仁慈的胸懷所感動，擁擠的人群中頓時響起了一片贊嘆之聲。

    “二老爺，唉！唉！二老爺喲……”

    “仁義！這才叫仁義哩！”

    “看他老八還有什么話說！”

    …………

    圍觀的人們嘖嘖議論的時候，一個田家的長輩遠(yuǎn)遠(yuǎn)地叫了起來：

    “老八，你虧心不？你還真有臉活下去？你個混賬東西還不向二老爺認(rèn)個錯？”

    田老八的心也被二老爺?shù)囊幌挻騽恿?。這是他沒想到的！他做夢也想不到二老爺會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場合，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答應(yīng)還他的地，答應(yīng)免他的債！這就是說，他田老八死了，他的老婆孩子還可以像模像樣地活下去！這就是說，他的三個兒子都不會被逼到地層下去了！天哪，竟有這等事！二老爺竟然這么大度、這么有氣量，竟把他身后的事情安排得這么合情合理，他還有什么可說的呢？他是該死的，他一時糊涂，上了那個大兵營長的當(dāng)，殺了人，干了不仁不義的事，這怪不得二老爺?shù)模蠣敳粴⑺?，那些客籍窯民也會殺他的！

    原來，原來并不是田二老爺要?dú)⑺剑?br/>
    他錯怪了一個多好的人呵！

    他混賬，他真混賬！

    他愧疚而又恐懼地哭了。

    他沖著二老爺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著，說出了一句真誠的話：

    “二……二老爺，我……我錯了！”

    二老爺莊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緩緩地道：

    “知錯就好……就好！二老爺我不怪罪你！你也甭記恨二老爺我，我……我……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二老爺不忍再說下去了，手一揮，示意押解的人執(zhí)行背石沉河的家法。

    兩個家人抬著那半截沉重的磨盤壓到了田老八的脊背上，磨盤孔上系好了繩子，繩子在田老八的脖子上繞了兩圈，扎成一個死結(jié)，剩下的一截塞到了田老八的胳肢窩里。

    田老八被壓在地上軟軟地跪著，頭垂得很低，幾乎碰到了長滿野草的地面。

    二老爺又揮了揮手，四個人抬起了背著破磨盤的田老八走下了大堤。

    在往大堤下走時，田老八本能地掙扎起來，可他沒有罵。在掙扎的時候，半截磨盤從背上滑落下來，死死地吊在他的脖子上，勒得他直翻白眼。

    “撲通”一聲，他被四個人提著胳膊，提著腿，甩進(jìn)了河里，甩得不太遠(yuǎn)，他落水的地方離河沿只有五六步。

    這顯然是很讓人失望。

    田老八被扔進(jìn)河里后，便再也沒冒上來，離得近的人說是看到了他的腳，說他的腳曾在河面上出現(xiàn)過兩次，把河水蹬出了一圈圈新的波紋。大多數(shù)人卻沒有看到。那些對看殺人有著極大興趣的人們，無不感到極大的失望，他們原來以為大名鼎鼎的“背石沉河”十分地好看，現(xiàn)在看了一回，也不過如此么！

    他們一致認(rèn)為，“背石沉河”還不如殺豬更耐看。

    圍觀的人們帶著各自的失望，紛紛散開去。二老爺也坐上涼轎順著大堤往分界街上走了。田老八的媳婦哭昏了過去，二老爺臨走前也并沒忘記留人照料她……

    很好。

    一切都很好。

    古黃河大堤還像巨龍一樣靜靜伏臥在這塊古老的土地上，河中的水還在靜靜地向著那千古不變的方向流淌，血紅的殘陽依然高懸在遠(yuǎn)遠(yuǎn)的天際，曠野上的風(fēng)依然帶著泥土的腥濕味在田家鋪周圍的土地上飄蕩著……

    僅僅是死了一個應(yīng)該死去的人。

    田二老爺不后悔。田二老爺在古老的仁義面前，在這塊土地樸素而又簡單的真理面前，顯示了自己無可非議的高尚與公正。

    當(dāng)四面八方的槍聲再一次稀落下來的時候，大華公司總經(jīng)理李士誠帶著兩個身著便衣、揣著短槍的礦警，沿著公司公事大樓的墻根，溜到了外護(hù)礦河邊上，通過護(hù)礦河上臨時架起的木橋，逃到了公司生活區(qū)外面。

    這時，那輪血紅的殘陽已沉到了遙遠(yuǎn)的地平線下，西方的天際上抹滿了橙紅色的斑駁的云霞，廣闊的原野上升騰起裊裊飄浮的輕紗般的濕霧，那濕霧和田家鋪鎮(zhèn)子上空的炊煙混雜在一起，一陣陣向高遠(yuǎn)的夜空中飄散。槍聲停了下來，依傍在古黃河大堤下面的田家鋪鎮(zhèn)和田家鋪礦區(qū)顯得出奇的寧靜，仿佛這里根本沒有發(fā)生什么災(zāi)變，根本沒有進(jìn)行戰(zhàn)爭似的。順著公司挖掘的排洪溝走到大堤上時，李士誠忐忑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他像一條擺脫了旋渦惡流纏繞的魚兒一樣，再一次領(lǐng)略到了自由輕松的滋味，他突然覺著，不論在任何時候，活著，都不是一種負(fù)擔(dān)。

    黃河故道大堤上那一幕執(zhí)行家法的壯劇已經(jīng)演完，該死的，死去了；該走的，走掉了；連哭昏在大堤上的田老八的媳婦，也被田家的女人扶回去了。沒有什么人留在大堤上，連綿起伏的大堤像一道森嚴(yán)而又破敗的城墻，擁著一河清波，從看不到盡頭的遙遠(yuǎn)天邊伸展到李士誠腳下。他心里很坦然，他也沒感到害怕，他并不知道在這道森嚴(yán)的大堤上剛剛執(zhí)行過一個罪犯的死刑。他穿著皮鞋的腳板擊打著這段灰褐色的大堤時，夜幕已在飄渺的輕煙中掛落下來，正前方墨藍(lán)色的空中已隱約現(xiàn)出三五顆星星，他有了一種安全感，他想，他只要悄然通過這段大堤，就可以穿插到曠野的小路上，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今日下半夜——最遲明日一早，趕到寧陽縣城。下一步，他就可以逃到天津，或者上海……

    他這樣做并不是不負(fù)責(zé)任，他愿意負(fù)責(zé)任，愿意承擔(dān)起一切應(yīng)該由他承擔(dān)的責(zé)任，他愿意接受**的公道裁決，但卻不能接受來自任何方面的壓榨與欺辱！戰(zhàn)爭并不是他挑起的，戰(zhàn)爭的惡果，也就不應(yīng)該由他一個人獨(dú)吞！他曾經(jīng)同意封井，但他不希望以這種流血的、武力的形式解決窯民的騷亂問題，他甚至寧可向窯民們作出更大的讓步，也不希望進(jìn)行這場戰(zhàn)爭。不錯，窯民們太蠻橫，太不講理，窯民們截?fù)袅吮本┑奈瘑T團(tuán)、占住了礦區(qū)、阻止了**的封井計劃，可這也不能打呀！打到最后，張貴新和他的大兵一走了之，這殘敗的局面他如何收拾？大華公司還要不要辦下去？他是實(shí)業(yè)家，不是軍事家，他要的是煤炭，要的是錢，而不是窯民們的尸體！

    在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他通過縣知事張赫然，三番五次勸張貴新，請他不要打，張貴新卻不聽。張貴新要面子，張貴新要在窯民們身上找補(bǔ)回他在委員老爺們面前丟掉的面子，張貴新要打！他曾經(jīng)答應(yīng)捐一萬塊大洋的軍餉給他，但他還是要打！當(dāng)時，實(shí)業(yè)廳的礦務(wù)專辦李炳池也在一旁以威脅的口吻提醒說：地下大火在蔓延，如果再不封井，田家鋪煤田就完了！他也只好讓他打——不管他如何阻攔，人家還是要打的！他的命運(yùn)從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開始，已不是他自己能掌握的了。

    他也恨那些無賴的窯民，事情鬧到今日這一步，完全是窯民們造成的！這些窯民根本不講道理，不顧大局，甚至動槍、動炮，再三滋事挑釁，這才最后導(dǎo)致了戰(zhàn)爭的爆發(fā)。

    開初，他盡管提心吊膽、心魂不定，可還是認(rèn)為窯民們是不經(jīng)打的，少則半天，多則一天，戰(zhàn)爭就會順利結(jié)束，窯民們就得拋下一具具尸體，狼狽逃出礦去。卻又不料，窯民們竟打得十分頑強(qiáng)，鬼也搞不清他們從哪兒搞來了這么多鋼槍、這么多子彈，從六月四日到六月六日，硬是和張貴新兩個團(tuán)的大兵整整對峙了三天，竟搞得這兩個團(tuán)的大兵毫無辦法！張貴新連著三天未能攻進(jìn)礦內(nèi)，情緒變得極為煩躁，張口就罵人，不但罵他的部下，居然也罵起他李士誠！罵他不該修護(hù)礦河，不該筑高墻，不該把礦門建得像城堡，好像戰(zhàn)事失利的責(zé)任也該由他李士誠來負(fù)似的！

    協(xié)理陳向宇是聰明的，他勸他早一點(diǎn)離開礦區(qū)，先到縣城，和那幫逗留在縣城的**委員團(tuán)的委員們談?wù)?，做些疏通工作；爾后，到天津和上海去，通過關(guān)系打通北京**的各個關(guān)節(jié)，準(zhǔn)備處理善后問題。他想了想，認(rèn)為這是可行的，遂將離開礦區(qū)的打算告訴了張貴新。張貴新一聽就火了，拍桌子砸板凳的又是一場惡罵：

    “媽的！你姓李的也要跑？你往哪里跑？！噢，劉蕓林跑了，張赫然跑了，你們都他媽的跑了，想留下老子在這里給你們擦屁股？你他媽的想得美！老實(shí)告訴你！我姓張的不走，你狗日的也走不了！弟兄們是在給你賣命，軍餉你得出、糧草你得管、死人你得葬、活人你得養(yǎng)！你他媽的敢跑，老子就叫底下的弟兄沖著你的腦門練槍法！”

    當(dāng)時，他真有點(diǎn)按捺不住了，他真想痛痛快快地用最惡毒的語言和張貴新對罵一通，他覺著他的人格、他的尊嚴(yán)受到了污辱。

    然而他不敢。他的好時光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爆炸之前已經(jīng)過完了，他在張貴新面前已不再是一個躊躇滿志的實(shí)業(yè)家，而不過是一個敗得一塌糊涂的上流乞丐。

    可他還是說話了，他不卑不亢地道：

    “張旅長，我并不是要逃走，也不是對您和您的弟兄們不管不問，我走了，趙副總經(jīng)理還在，陳協(xié)理還在么。一切，他們會負(fù)責(zé)的！再說，上海、天津，也是中華民國的地盤么……”

    張貴新惡狠狠地打斷了他的話：

    “別他媽的給老子玩花招！上海、天津是中華民國的地盤，可他媽的不是老子的地盤！老子就要你呆在寧陽，呆在田家鋪！”

    他簡直被張貴新的蠻橫氣昏了，憤然反駁道：

    “我愿意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在**的公斷下來之前，我有我的自由！”

    張貴新拔出手槍，“啪”地拍在桌子上：

    “你有自由，老子有槍！老子一槍就能斃掉你八個自由！”

    恰在這時，陳向宇走進(jìn)了屋子，他顯然在門外已聽到了他們的爭吵，一進(jìn)屋便勸道：

    “二位何必發(fā)這么大的火呢？李公，您少說兩句；張旅長你也消消氣，李公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F(xiàn)在外面四處都是窯工，哪里跑得出去呢……”

    在陳向宇的勸解下，一場小小的風(fēng)波才告平息。

    這是今日上午的事。

    傍晚，陳向宇悄悄跑來找他了，并給他帶來了兩個換上了便衣的礦警。他自己也做好了出走的準(zhǔn)備，十幾根救急的金條已纏裹好，扎在了腰間，一件七成新、不太顯眼的灰綢子長袍也從箱子里找出來，穿在了身上。陳向宇將他送到了護(hù)礦河邊上。臨別時，他握住陳向宇的手，眼里落下了淚，悲切地對陳向宇道：

    “向宇，我走了，這里全拜托給你了，老趙無能，一切還勞你多費(fèi)心，你今日為大華公司所作的一切，我李某都銘記在心，只要能躲過這次大難，我……我一定要加倍報答你的！”

    陳向宇也動了感情：

    “李公，不要這么說，這一切都是我該做的，談不到什么報答！”

    “可……可我過去給你的太……太少了！連著兩年也沒給你加過薪……”

    陳向宇笑笑，瞇起眼睛，真誠地道：

    “沒關(guān)系！我到您這兒做協(xié)理，原不是為了兩個薪金！事到如今，我也不瞞您了，一切都直說了吧！到您這兒來，我是有我的想法的，我是想和您一起學(xué)著辦礦，我是想在日后的某一天，搞一個自己的煤礦公司！”

    他一怔，驚詫地道：

    “你……你也想辦礦！你？！”

    “是的！想辦礦！到大華公司的第一天，我就想過，以后，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經(jīng)驗(yàn)辦礦，我確乎不是為薪金，我是在探索一種經(jīng)驗(yàn)！我用大華公司的礦業(yè)，用李公您的礦業(yè)，鍛煉了我的辦事能力。這就是一個極大的收獲呀！從這一點(diǎn)上說，公司給我的不是太少了，而是太多了！李公，我陳向宇由衷地感激您呢！”

    他呆住了，他想不到面前這個天天碰面的年輕人竟這么野心勃勃！他被他的蓬勃精神感染了，一下子竟覺著自己也變得年輕起來！他仿佛不是在逃離一個動亂的旋渦，而是在啟程奔向一個新的、更有誘惑力目的地，他生命的旅程還長得很呢！

    他攥住陳向宇的手，懇切地說：

    “好！好！干吧！向宇，好好干吧！到你真的能獨(dú)立辦礦的時候，我李某會幫你一把的！”

    陳向宇搖搖頭道：

    “我感謝您，李公！可我有一個預(yù)感，我覺著大華公司是沒有指望了……”

    他心中一陣凄涼，是的，大華公司沒有希望了，連面前這個和他朝夕相處的年輕人也認(rèn)定它完蛋了！

    他強(qiáng)作笑顏道：

    “那么，向宇兄，看到大華公司辦成這個樣子，你真還敢辦礦么？”他不自覺地在陳向宇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個“兄”字，話一出口，他自己都驚詫了。

    陳向宇態(tài)度是堅決的：

    “我要辦的！一定要辦的！煤炭是當(dāng)今一切工業(yè)的基礎(chǔ)，我們中國要想有自己強(qiáng)大的工業(yè)，非要擁有幾十個、幾百個強(qiáng)大的煤礦公司不可！否則，實(shí)業(yè)救國就是一句空話！李公，我總這樣想，現(xiàn)在，該由我們來主宰自己工業(yè)的命運(yùn)了！該由我們來安排中國工業(yè)的秩序了！我們中國土地上的煤礦，不能再一個個往外國人手里送了！”

    陳向宇激動地?fù)u著他的手說：

    “李公，我欽佩您。盡管您失敗了，我還是欽佩您！因?yàn)槟h(yuǎn)遠(yuǎn)走在許許多多中國實(shí)業(yè)家前面，最先將身家性命投身于煤礦事業(yè)，您為我們這些后來者開拓出了一條血的道路！我相信，你們的努力是不會白費(fèi)的，后人將記住你們，因?yàn)槟銈兪怯泄τ谖覀冞@個中華民國的！”

    這語言像火，烤熱了他那顆已經(jīng)凍結(jié)了的心，他真感動！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竟這么理解他，這也是他沒有想到的！

    “李公，還有一點(diǎn)，我也是佩服您的，那就是對待日本人山本太郎的態(tài)度！在這個問題上，您表現(xiàn)了中國人的骨氣，而這種骨氣，在我們的**官員、在相當(dāng)一批中國實(shí)業(yè)家身上都是沒有的！正因?yàn)檫@樣，我才在大華公司隨您工作了這么多年！”

    “可你也騙了我！”他想開一句玩笑，可話一出口，他就感到這并不好笑……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很關(guān)鍵的問題：

    “向宇兄，你說到辦礦，可你有辦礦的資本么？！”

    陳向宇道：

    “有！我的父親您也許認(rèn)識，也許聽說過……”

    “誰？”

    “陳漢奇?！?br/>
    他大吃一驚：“陳漢奇？北方銀團(tuán)董事長陳漢老？你……你……向宇兄，你原是陳漢奇的公子？”

    他恍然覺著是做了一場夢。六年，整整六年呵，這個北方銀團(tuán)董事長的兒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晃來晃去，他竟然一點(diǎn)兒也不知道！陳向宇剛到公司時，他訓(xùn)斥過他、責(zé)罵過他，他竟能不動聲色地忍下來了，他竟那么服服帖帖地聽他的喝使，這該需要何等的耐性呵！就沖著這一點(diǎn)，他也不得不承認(rèn)，他比他強(qiáng)！

    然而，他也恨面前這個騙人的年輕人！多少次，大華公司銀根吃緊，面臨危機(jī)，這個完全可以幫他忙的年輕人，卻袖手旁觀，不給他幫忙！他確鑿地是在用他的資本、用他的礦業(yè)進(jìn)行他的試驗(yàn)！這實(shí)在是不值得稱道，這里面實(shí)在有一點(diǎn)陰險的意味?，F(xiàn)在，他失敗了，而陳向宇卻勝利了，陳向宇從此可以輕輕松松地遠(yuǎn)走高飛了，從此可以著手干他自己的事業(yè)了……

    他的手從陳向宇的手里抽了回來，臉孔上變了些顏色，不冷不熱地道：

    “向宇兄，你成功了，而我卻失敗了，這我承認(rèn)。可有一點(diǎn)，請你記住，你是踩著我，踩在大華公司的肩頭上起步的！”

    陳向宇莊重地道：

    “是的，我會永遠(yuǎn)記住這一點(diǎn)，記住大華公司，記住李公您！正因?yàn)檫@樣，我現(xiàn)在還不想走……”

    他冷冷插上來道：

    “你還要把如何處理災(zāi)變的最后經(jīng)驗(yàn)帶走？”

    “不！”陳向宇道，“我想在這最后的危亡關(guān)頭能夠助您一臂之力，借以報答您對我的多年栽培！李公，這，這確是我陳某的真心話！”

    他默然了。

    在這個問題上再談下去也毫無意義，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不管他對這個年輕人如何評價，一切都已無法挽回了，他不愿在這最后分手的時候和他翻臉。

    他將公司的事情最后向他交代了一下，終于還是友好地向他告辭了。在告辭的腳步邁開時，他固執(zhí)地想：他還是要回來的，他一定要回來的！

    他決不能讓大華公司因此破產(chǎn)倒閉！

    走上了大堤，他就開始揣摩：他將如何去應(yīng)付那些**的委員老爺們；如何通過公司董事會的董事們?nèi)ゴ蛲?*部門的各個關(guān)節(jié)；如何再度集資，以支付礦難賠償和開拓新井。他想：就是田家鋪煤礦完蛋了，煤田大火撲不滅了，他也要到鄰近的青泉縣去，到英國人的德羅克爾煤礦公司附近去再開辦一個新礦！他要讓實(shí)業(yè)界的同仁們看看，他李士誠干事業(yè)的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他決不僅僅只是在為后人們開路，而是在為自己的事業(yè)開路！他還不老，他還不到五十歲，在人生的旅途上，在腥風(fēng)血雨的人世間，他還能拳打腳踢地去開拓一個新世界！

    野心勃勃的陳向宇的出現(xiàn)，像一道閃電，驟然間照亮了他面前黑暗的道路，強(qiáng)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鼓起了他拼搏下去的勇氣，他覺著，他衰敗的生命中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不能就此倒下，他要干下去，他要以一個真正的實(shí)業(yè)家的勇氣，面對這嚴(yán)酷的現(xiàn)實(shí)！他要回來的，他一定要回來的！他的四姨太還在這里，他的礦業(yè)還在這里，他的希望還在這里呵……

    他的臉發(fā)熱、發(fā)燙。他周身的熱血在他那尚未硬化的暢通的血管中蓬蓬勃勃地循環(huán)、流淌著，他那顆強(qiáng)健有力的男人的心臟在“怦怦”地跳動著，他的博大的肺葉在盡情呼吸著這來自曠野、來自河床、來自成熟的麥子梢頭的夜風(fēng)。

    活著，該有多好！

    …………

    他在大堤上走著，仿佛不是在倉皇逃跑，而是在悠閑散步。兩個身著便衣的礦警，一個遠(yuǎn)遠(yuǎn)走在前面，一個悄悄跟在身后，他們好像素不相識似的。

    走了有十幾分鐘光景，李士誠一行已悄悄通過了那段緊靠著西窯戶鋪的大堤。這十幾分鐘里倒也碰上了幾個過路的鄉(xiāng)民，可誰也沒有注意到他。他神情自如，落落大方，當(dāng)幾個鄉(xiāng)民走到對面時，他還主動給他們讓路……

    穿過了那段煤矸石鋪就的護(hù)坡大堤之后，曠野里便有一條可以直接插往大路的田間小道，走在前面的礦警漸漸放慢腳步，在那小道的路口等他。李士誠趕上來，正要往坡下的小道走時，不料，迎面涌來了七八個田家鋪的窯民。

    他當(dāng)時想躲，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只好轉(zhuǎn)過身子，用背對著那些迎面走過來的窯民，想等他們過去之后，再往大堤下走。這些窯民剛剛從縣城里為窯工們募捐回來，走在頭里的三五個窯民罵罵咧咧地擦著他的后背過去了。當(dāng)最后一個戴破草帽的中年人走過他身邊時，無意中扭頭看了他一眼，但他似乎一下子沒認(rèn)出他來。他當(dāng)時好像有些驚奇、又有些疑惑，便重又扭頭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三腳兩步趕上了前面的人群，竊竊講了幾句什么；立刻，窯民們回轉(zhuǎn)身，將他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

    “姓李的，你他媽的往哪兒跑？”

    李士誠心里一驚，突然感到一陣極大的恐懼，他嘴里嘟噥了幾句什么，便往大堤的一頭退去。

    “媽的，你以為你換了裝，大爺就認(rèn)不出你了么？！李士誠，就是扒了你的皮，大爺也認(rèn)識你！走！跟我們到田家鋪去！”那中年人將自己手里的一個沉甸甸的草包扔給身邊的一個老人，上前就去抓他的衣領(lǐng)。

    這時，跟在他身后的那個礦警趕了過來，猛地從懷里拔出短槍，用黑烏烏的槍口抵住了那個中年人：

    “別動，動我就打你個狗日的！”

    那中年人不敢動了，嘴里卻在咕嚕著：

    “干什么？兄弟，這是干什么？！我……我們不過想和姓李的談?wù)劽础?br/>
    “放開他！放開！”

    那中年人松開了手。

    就在那中年人剛剛松開手的時候，又一個大漢一把摟住了持槍的礦警。那礦警當(dāng)即開槍了，槍口在扭動中偏了一點(diǎn)，沒有打中那中年人的腦門，卻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叫了一聲，歪倒在大堤上，鮮血頓時從傷口處涌了出來。

    開槍的礦警隨即也被扭倒了，幾個窯工撲上去壓在他身上，沒頭沒臉地打他，踢他，用腳踩他的臉、頭部，用砂礓石砸他的腿。他沒命地嚎叫起來。

    這一切，把前邊路口上的那個礦警嚇壞了，他根本沒敢往前湊，便順著小路，一溜煙地跑掉了……

    李士誠就這樣落入了田家鋪窯民手里。

    簡直像開玩笑一樣。

    他的手被他們用兩條褲帶捆了起來，捆得很死。他們捆他時，他還掙扎，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種屈辱，他覺著這很不合理。他是什么人？他是大華煤礦公司總經(jīng)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們沒有權(quán)利這樣對待他！……

    他喊了起來：

    “住手！你們住手！我李士誠不會跑的！我要見你們田二老爺，我有話要和他說！”

    那受了傷的中年人劈面給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鼻孔里冒出了血：

    “狗日的！現(xiàn)在想到俺二老爺了！你他媽的早干什么去了？”

    鼻孔里的血像泉水一樣流個不息，流到了他嘴里，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害怕了，他從未經(jīng)過這樣的事情，他怕自己渾身的熱血會順著鼻孔全流出來，這樣，他就會死的。他試圖用手去堵住流血的鼻孔，可手已被捆住了，無奈，他只好去求他們：

    “放了我，放了我吧，我……我……我的鼻子在流血……”

    回答他的又是一個耳光：

    “死不了你！你這才淌多少血？我們一千多兄弟爺們死在窯下要有多少血？！走！老老實(shí)實(shí)跟我們走！”

    他被他們拖走了。他沒想到太大的危險，他斷定面前這幫桿匪一般的窯民是不會對他下毒手的，他們沒有膽量——不但他們，就是他們的田二老爺也沒有膽量殺死他！不管怎么說，他還是大華公司總經(jīng)理，還是個有臉面的人物！

    他只想趕快見到田東陽田二老爺。他和這幫窯民是沒有共同語言的，他和他們不對等，沒法對話；而和田二老爺卻是對等的，是有可能對話的。

    他變得強(qiáng)硬起來，他不能在這幫無知的窯民面前表現(xiàn)出自己的怯懦、表現(xiàn)出自己的無能，他要用自己應(yīng)有的威嚴(yán)震懾住他們。

    走在大堤上，他冷冷地對他們說：

    “你們不能這么對待我！你們會后悔的，你們以后一定會后悔的！大華公司垮不了，你們還要在公司做工，我勸你們好好想想！”

    那幫人根本不睬他。他們已派出兩個人跑到鎮(zhèn)上報信，其余的人警覺地守在他身旁，不住地拳打腳踢，逼迫他快走。他們也害怕突然出現(xiàn)什么意外情況。

    這時，他又有了一絲僥幸的心理。他想，也許那個溜掉的礦警會趕回去報信的，只要他能及時地趕回去，將情況告訴陳向宇，陳向宇決不會見死不救的，他一定有辦法促使鎮(zhèn)守使張貴新帶兵前來救他。

    他要盡可能地將面前這段道路延長。

    他不管那幫窯民聽不聽，仍自顧自地講：

    “工友們，你們何必要搞到這一步呢？你們何必要把什么路都走絕呢？為人處世總得想著要為別人留一條出路、為自己留一條退路，你們……你們就沒想到過這一點(diǎn)么？”

    那幫人還是不理。

    通往田家鋪西窯戶鋪的道路，在他們的腳下一點(diǎn)點(diǎn)縮短，漸漸地，李士誠看到了西窯戶鋪的一片燈火，看到了大堤下的一片片時隱時現(xiàn)的人頭，聽到了從西窯戶鋪方向的夜空中傳來的陣陣呼喊和喧囂。

    顯然，兩個前往田家區(qū)田二老爺府上報信的人走漏了風(fēng)聲，在田二老爺聞知這個消息之前，鎮(zhèn)上的窯民們已得知了消息，他們?nèi)珡淖约旱钠撇葩?、破茅屋、破土房里鉆了出來，涌到了街面上，涌到了連接著大堤的道路上。好些人舉著火把，那火把上呼呼燃燒的火焰隱隱約約照亮了他們憤怒的面孔。

    他聽到了他們高一聲、低一聲的呼喊：

    “揍！揍死這個**操的！”

    “讓姓李的王八蛋給我們兄弟爺們抵命！”

    “背石沉河，把李士誠背石沉河！”

    “揍呀，爺們，都去揍呀！”

    …………

    他突然緊張起來，突然感到了生命的危機(jī)，一種真正從心里冒將出來的、混雜在他周身血液里的極度恐懼，使他整個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在這幫被憤怒和瘋狂折磨得喪失了理智的窯民們面前，他是什么也說不清的；即使能說清楚，他們也不會聽的！他們認(rèn)定害死了那一千多名窯工的，是他，而不是別人！他們要報仇，他們要索還血債，他們要為他們死去的父老兄弟伸冤！

    這時，他多么希望在這幫愚昧而可憎的窯民們中間看到田二老爺呀！盡管這個田二老爺也是他的對頭，盡管這個田二老爺也蠻不講理，可他知道，在這個時候、這種場合，只有田二老爺能夠救他！因?yàn)椋麄儺吘苟紝儆谶@塊土地上的上層社會，上層社會的規(guī)范、秩序、法則，將毋容置疑地保護(hù)他的生命，他懂得這一切，田二老爺也懂得這一切；而這幫愚昧的窯民們不懂，他們只服從于自己執(zhí)拗的感情，在這種執(zhí)拗感情的驅(qū)使下，他們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他不走了。

    他站在大堤上，一步也不愿走了。

    他近乎絕望地喊：

    “我……我要見田東陽先生，我要見你們的二老爺……”

    “滾你娘的吧！”身后，一個人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一腳將他踢下了大堤。

    他跌跌撞撞從大堤上栽下來，還沒站穩(wěn)腳跟，堤下一幫窯民們便涌了過來，他的眼前黑壓壓地倒過來一片人群，倒過來一座森嚴(yán)的山……

    他倒在嵌著砂礓的土地上，他被捆住的胳膊壓在他自己笨重的身體下面，干燥的砂礓將他的胳膊和手掌硌得很痛。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可憐的螞蟻，被驟然撲將過來的喧囂淹沒了，他的眼前閃現(xiàn)出翻滾的星空，翻滾的火把，翻滾的人頭。他驚叫著閉上了眼睛。這時，他的頭部，他的上身，他的腿，他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都遭到了襲擊。拳頭、腳尖、棍棒像旋風(fēng)一般在他身邊呼嘯著，幾乎完全吞噬了他的呼救聲。

    大堤上的那幫人跑了下來，他們試圖阻止住瘋狂的窯民，他恍惚聽到他們在喊：

    “都住手！住手！讓二老爺發(fā)落他……”

    后面的話他聽不見了……

    這時，他的神智還是清醒的，但他已沒有力氣叫喊了。他蜷曲在地上，像一條可憐的狗一樣，聽?wèi){那些瘋狂的人們在他身上發(fā)泄自己的仇恨。完了，一切都完了，由于生命道路上的這么一點(diǎn)小小的差錯，他竟被這些遲早要被別人送上肉案子的人們先送上了肉案子！

    偌大的世界原來是個令人恐怖的大肉案子呀！

    這是一個發(fā)現(xiàn)。然而，他發(fā)現(xiàn)得太晚了，他陷得太深了，他拔不出自己的腳了！他想，也許他根本就不該到這里來辦礦，也許他應(yīng)該在第十二次失敗之后，悠悠蕩蕩地混過他的一生，他會混得很不錯——至少不會這么不合情理地死在這幫暴怒的窯民手里！

    他在這臨死的最后一瞬，在含著血淚的痛苦**中又想起了陳向宇，想起了他那野心勃勃的話語：“我們中國要有自己強(qiáng)大的工業(yè)，非要擁有幾十個、幾百個強(qiáng)大的煤礦公司不可！”不容易呀，真不容易呀！僅僅兩個小時以后，他便改變了自己的觀念，他深深感到，陳向宇是太幼稚！太愛空想了！這塊土地，這塊苦難的土地上是不可能、也不會出現(xiàn)幾十個強(qiáng)大的煤礦公司的！在這塊古老而廣闊的土地面前，中國實(shí)業(yè)家太年輕、太渺小了！

    自然，他希望他比他強(qiáng)，希望他能成功，希望他能將腳下這塊土地徹底征服，但是，希望畢竟是希望呵……

    思路在這里中斷了，這時，他血淚蒙眬的眼中看到了星星，看到了星空下一個懸在他身體前上方的、尖尖發(fā)亮的三齒抓鉤，他知道，那抓鉤是鄉(xiāng)民們刨地用的。那抓鉤落了下來，第一次沒打中他，握抓鉤的人身體向前傾了一下，又將抓鉤舉了起來。他聽到了人世間的最后一句話，一句充滿仇恨的話：

    “狗娘養(yǎng)的，我要你為我死在窯下的三個兒子償命！”

    抓鉤又一次落了下來，他慘叫起來，他在血泊中掙扎起來，他的靈魂在死亡造成的極度痛苦中飄離了他的身軀……

    田二老爺聞訊趕來時，一切都已結(jié)束了。墨藍(lán)色的星空下，依傍著古黃河大堤的土地上，靜靜地站立著一大片衣衫襤褸的人們，這些人木然地看著田二老爺，似乎想聽聽他們的二老爺要講些什么。

    二老爺什么也沒有講。

    二老爺呆呆地佇立著。在兩只火把的照耀下，他仿佛是一尊古銅色的神像。

    二老爺昏花的老眼里又一次滾出了渾濁的淚珠，淚珠很響地落在腳下的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