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的飛船就停靠在小鎮(zhèn)的邊沿,從飛船的駕駛艙內(nèi)可以瞭望小鎮(zhèn)的全貌。
飛船緩緩起飛,宛籽趴在透明的艙體上,想要憑著肉眼找出萊格修斯藏身的居所,可是放眼望去,整一座小鎮(zhèn)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哪里還找得到那一間小小的房子?
“你需要營養(yǎng)劑么,宛籽?”薇妮從艙門進入,溫柔的臉上滿是笑意,“流亡在外那么久,你一定餓壞了。”
宛籽愣了一小會兒,搖頭淡道:“不需要?!?br/>
薇妮的眼里流過一絲詫異,擱下手里的檢查儀器,拉起宛籽的手,柔道:“需要采一些血液。”
宛籽呆呆看著血液流淌進器皿,順著器皿看見薇妮白皙美麗的臉,沉默地低下了頭。
“好了?!鞭蹦萏ь^微笑,“好久不見,我猜你一定有許多故事。”
宛籽沒有回答,她抽回自己的手,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了膝蓋里。過了好久,她才悄悄抬頭,望向薇妮離開的背影。
今非昔比,她曾經(jīng)對這些人充滿了憎惡與恐懼,可是經(jīng)過了和洛卡與薇妮相伴的歲月,要說憎惡……其實也剩下不多了。歸根結(jié)底,他們也都是一群輾轉(zhuǎn)求生的病人。只是看著薇妮美麗的臉龐,她的腦海里反反復復出現(xiàn)的是在坦尼桑見到的老年版薇妮。這一個又是薇妮幾號呢?
艙門外,薇妮遇到亞瑟,輕輕嘆了一口氣。
亞瑟若有所思,低頭笑起來:“怎么,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么?”
薇妮說:“宛籽她……好像不一樣了。”她透過監(jiān)視儀器又看了一會兒,若有所思,“比以前更加安靜,也更加疏遠?!?br/>
亞瑟的目光忽而悠長,似乎沒有料到薇妮會是這樣的回答。他沉思了片刻,輕道:“她在成長?!?br/>
地球人短短數(shù)十年的壽命,相較于地球文化來說實在太過短暫。地球人的生命時時刻刻都在變化,成長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開始,直至死亡。
那個膽小的燦爛的小東西,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
*
宛籽又昏昏沉沉睡過去片刻,醒來時,她的身體已經(jīng)被放置在了休眠艙內(nèi)。
她坐起身,艙門自動打開,她第一眼看見的是艙外的亞瑟。他正在與主腦一起校驗著一些實驗數(shù)據(jù),眼睫極長,眼瞼下垂時間或露出一點點冷淡的眸光。
然后,他的目光與宛籽交接了。
有那么一瞬間,宛籽非常想時間倒流,好讓她再躺回休眠倉里去。她緊張得等待著亞瑟的反應(yīng),卻最終……什么也沒有等到。他的目光只在她的身上停留了很短的瞬間,然后就移開了,就仿佛從來沒有看到過她一樣。
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宛籽不敢松懈防備,既然亞瑟不出面阻攔,那是不是代表……他并不會禁錮她的行動?
她嘗試著靠近艙門,一步,兩步,光裸的腳踩在特殊質(zhì)地的飛船地板上,沒有一丁點聲響。就在她快要抵達實驗室入口的時候,身后響起了一個冷淡的聲音:
“你并不具備私自出實驗室的權(quán)限,26號?!?br/>
宛籽屏氣回頭,對上了亞瑟冰藍色的眼睛。
不……那不是亞瑟,亞瑟從來不會叫她“26號”。
宛籽心跳如雷,忍不住后退,讓身體貼上冰涼飛船艙壁。
與她對視的“亞瑟”有著極其冷淡的目光,和面無表情的臉,雖然有著和亞瑟一模一樣的臉,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從飛船遙遠的宇宙里傳來的光一樣,遠不可及。
這不是她朝夕相處的亞瑟,這是坦尼桑里的那個。
宛籽花了一小會兒接受的事實,骨起勇氣問:“亞瑟呢?”
亞瑟2號靜靜看著她,眼里沒有一絲溫度。
冷靜一點,又不是剛剛知道這些事……宛籽用力安撫自己緊張的情緒,目光飛快地搜索了一遍實驗室,最終一步一步靠近休眠倉——她不認為自己有能力離開這里,這個亞瑟的手段有多狠辣,她早就知道了,絕對、絕對不能起正面沖突。
“既然醒了,就去做身體檢查。”亞瑟2號道。
宛籽僵持了一會兒,乖乖地脫掉了衣裳,光溜溜走到他面前去。
“檢修開始?!敝髂X溫柔的聲音響起。艙內(nèi)熒綠色的光芒一遍一遍掃過宛籽的身體,空中逐漸浮現(xiàn)她身體的所有數(shù)值。
一行又一行的數(shù)值映襯在亞瑟2號的眼睛里,光影交錯,勾勒出他的優(yōu)雅得有些病態(tài)的面容。
“身體健康指數(shù)b級,治療建議……”
地球人的適應(yīng)性向來強大,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對脫光衣服毫無心理障礙了,她甚至借著這理所應(yīng)當?shù)乜拷那拇蛄縼喩?號的神情——他看起來并不高興,顯然她的配合似乎并沒有取悅他,反而讓他望向她的眼神更加冰冷起來。
宛籽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胸口,看見了一個墜子。
確切的說,是一個瓶蓋,坦尼桑的瓶蓋。坦尼桑的營養(yǎng)劑與帝國的容器有微妙的不同,帝國的營養(yǎng)劑早就精巧無比,而坦尼桑則更傾向于地球上的普通瓶子。這個蓋子是她離開坦尼桑之前25號留給她的唯一的東西,被她用一根細繩綁著掛在了自己的胸前,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過往的一切。
亞瑟2號的目光一動不動鎖定著小小的瓶蓋。
宛籽被看得心慌意亂,一把抓住了胸前的瓶蓋,咬牙瞪了回去。
僵持。
“回你的休眠倉?!苯K于,亞瑟2號移開了視線。
宛籽動作麻利地穿上衣裳,光著腳跑向休眠倉。
“25號。”忽然,他在她的身后出了聲。
宛籽停下腳步。
亞瑟2號低著頭,長而柔順的頭發(fā)遮去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冷淡的聲音在實驗室里突兀地響起。他說:“25她,最后……有沒有說什么?”
宛籽閉上了眼睛,一時間無數(shù)痛苦的畫面充斥她整個腦袋。她用力甩了甩腦袋,深吸一口氣道:“不知道?!?br/>
亞瑟2號終于有了動作,他緩步到宛籽的面前,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頭來。
他道:“25她……不會說謊,你不合格。”
宛籽簡直想笑了,可是她的腳尖已經(jīng)離開地面,喉嚨上傳來一陣陣的刺痛,讓她想笑又笑不出來?!澳惴砰_我?!蓖鹱殉粤Φ溃拔液苜F重的吧?掐死了……很浪費的……”
亞瑟2號的眼神顫了顫,最終卻松了手。
宛籽跌落在地上,忙不迭地爬起身沖向休眠艙。艙門開啟,她匆匆躺了進去,隔著透明的遮罩看亞瑟2號。
他真的長得和亞瑟一模一樣,可是氣質(zhì)卻全然不同。
他真的是一個冷血的殺人機器。
可是她還是很高興能看見他的,這代表坦尼桑被炸毀得并不十分嚴重。他安然離開了坦尼桑,會不會、會不會25號也仍然活著呢?
*
休眠艙會自動噴灑促進睡眠的氣體,沒多久,宛籽就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再睜開眼,休眠艙已經(jīng)被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她的身邊忙碌著。
……亞瑟?
宛籽靜靜打量身旁的科研工作者——其實并不是十分難以分辨,亞瑟2號很沉靜,身周的氣場幾乎是冰裂的,而她熟識的亞瑟本人卻截然相反,他天然帶著溫煦,雖然變態(tài)卻其實是個溫暖的人?,F(xiàn)在在她身邊忙碌的亞瑟眉宇間全然沒有冰寒的感覺,他是亞瑟本尊。
亞瑟也發(fā)現(xiàn)了宛籽。
目光交接,亞瑟的眼睛里隱隱閃動著一絲興奮的余光。
“你終于醒了,小妖精?!彪S時隨地學習增長知識的科研工作者亞瑟開心道。
宛籽:……
“你的身體感覺如何?”亞瑟不給她機會,他的指尖微翻。
宛籽看見無數(shù)數(shù)值從自己身下的休眠艙被投射到了空中,熒綠色的伊克斯佩特文字一行一行閃動著冰冷的光芒,環(huán)繞著她的身體飛速運行。
“你打算怎么處理我?”宛籽決定不做鴕鳥。
她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一切還可以回到什么都沒有發(fā)生的狀態(tài),再回去做籠中的小鳥。坦尼桑被炸毀,她很可能被重新大卸八塊,身體的每一組基因都被放到培育皿里,再造出千千萬萬個宛籽,供他們實驗揮霍。
“你猜?”亞瑟瞇眼笑。
宛籽沉默。
亞瑟的指尖落在宛籽的臉上,指腹輕輕磨蹭她的臉頰,目光與往常有一丁點不同。他似乎是壓抑著興奮,低聲呢喃:“你是我最杰出的作品,親愛的宛籽,沒有人比你更加出色……”
宛籽沒有緣由地心慌,不是因為亞瑟這個老變態(tài),而是因為別的什么。
到底是什么東西不對勁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臟,強忍下胸腔里傳來的一陣陣心悸。她問:“為什么另一個亞瑟會在這里?”他不是應(yīng)該在坦尼桑嗎?
亞瑟挑眉:“親愛的,你以為25號給坦尼桑留下了什么可以利用的東西么?”
“什、什么意思……”
亞瑟低笑:“坦尼桑已經(jīng)徹底毀了,所有的基因庫被炸成了廢墟。他和其他工作者當然不需要繼續(xù)留在那個……令人討厭的地方。”
亞瑟的聲音低低地在狹小的空間里飄蕩。
宛籽覺得有些怪異,卻捕捉不到究竟是哪里出了問題。亞瑟他似乎并沒有生氣?她毀了坦尼桑,或者是26號毀了坦尼桑都不重要,重點是他的心血毀于一旦了,難道不應(yīng)該氣急敗壞嗎?他為什么會形容坦尼桑是“令人討厭的地方”?
“亞瑟……”宛籽盯著他冰藍的眼睛,喃喃道。
“恩?”亞瑟微笑。
“25號,她……她還活著嗎?”
亞瑟一愣,低道:“不知道,坦尼桑深處已經(jīng)粉碎,生命監(jiān)控儀器并沒有反應(yīng)。也有可能爆炸并沒有奪去她的性命,但坦尼桑的內(nèi)部氣壓艙已經(jīng)損毀……”
25號和他所認識的宛籽幾乎沒有想象的地方,又或者是百年的時光讓她最終沉淀出那樣決絕而又燦爛的性格?還是說,眼前的畏畏縮縮的宛籽的內(nèi)心深處,也暗藏著如同25號一致的靈魂呢?伊克斯佩特星人,是否從一開始就低估了同為高等智慧生物的地球人的本質(zhì)?
氣壓艙損毀,內(nèi)外氣壓會在一瞬間趨于一致。
25號并不是像宛籽一樣的和帝國基因融合的完美體,就算25號在爆炸中茍活,隨之而來的強壓也會讓她的身體分崩離析。
就像氣球一樣。
宛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可是真正聽到這樣的消息卻仍然忍不住心寒。
“她很勇敢?!背聊芫茫瑏喩獓@息,溫柔的目光落在宛籽的發(fā)頂。
宛籽小聲問:“你們真的會治好萊格修斯嗎?”
亞瑟笑了,道:“當然,帝國將賦予他最高的榮耀?!?br/>
最高的榮耀,是因為抵御蟲族,還是因為他已經(jīng)殘破不堪?
宛籽不想去多想,她只是覺得身體異常疲乏,就連休眠艙內(nèi)的睡眠都沒有辦法補足,迷迷糊糊又瞌睡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