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誰是最無聊的
清風(fēng)徐來,林波不興。
桃夭坐桃花樹下,身前是白狐寂靜的石碑,身邊是趙笑燁安詳?shù)乃仯⒅戳藭?,這滿坡的桃花香里閉上眼,意識漸沉,她恍然看到夢中的白衣男正朝她緩步走來。
那的唇角帶著笑,眼角微挑,玩世不恭般,他開心的時候喊她桃夭,不開心的時候也喊她桃夭,桃夭桃夭桃夭,好像全天下只要這兩個字便足以表達出他所有的情緒。
桃夭看著他走來,睜大眼,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地等他喚她。
“大哥!桃姑姑!”
一聲急切的呼喊喚醒桃夭迷離的思緒,她驟然睜開眼,眼前除了月夜下的石碑和桃花外,什么也沒有。
桃夭瞪著石碑,一顆心砰砰跳得厲害。
身側(cè)的樹林里鉆出一個男孩,他一瞧見桃夭和趙笑燁,立即跑過來,神色間雖有驚慌,卻也不忙亂,他大聲問道:“姑姑!見到皎皎了嗎?”
趙笑燁已經(jīng)醒了,他揉著眼看向來,眼神迷茫,顯然未清醒,“木星?”
那男孩正是趙笑燁的弟弟,今年十三歲的木星,如果說趙笑燁是十分之八的趙煜和十分之二的木潸集合體,那么木星便是十分之八的木潸加十分之二的趙煜,倒不是說這孩子長得多像他母親,而是這孩子往任何地方一站,但凡認(rèn)識木潸的都能自發(fā)認(rèn)出這孩子是她的骨肉。
那是種隱藏血脈深處的聯(lián)系,透過表層的皮肉,由內(nèi)生發(fā)。
桃夭比趙笑燁先反應(yīng)過來,“皎皎怎么了?”
木星顯然也發(fā)現(xiàn)此處尋不到小妹皎皎,他嘆了一口氣,說道:“她和爸爸吵架,生氣跑掉了。”
趙笑燁終于清醒,他盤腿坐地上,笑道:“那丫頭跑不遠(yuǎn),就那兩條小短腿,指不定現(xiàn)還躲哪生悶氣呢。”
桃夭問木星道:“父母知道這事嗎?”
“已經(jīng)托告訴他們了,”木星的臉色有些古怪,“但是就兩個小時前,北邊有異獸入侵,據(jù)說是兩只成年窮奇,爸爸媽媽早早便過去了,這會兒不知道收到消息了沒?!?br/>
兩個小時前,正是趙笑燁和桃夭坐桃花樹下喝酒的時候。
桃夭覺察出木星的不安,問道:“怎么了?”
“姑姑……”木星是個聰明冷靜的小孩,這樣的小孩總是能夠認(rèn)清自己的弱小,從而真正尋求長輩的幫助,所以他不再看向大哥,而是轉(zhuǎn)向場唯一的成年,“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總覺得皎皎出事了?!?br/>
桃夭與兆族同住了十多年,她分外了解兆族(*預(yù)知災(zāi)難的能力,這其中以族長木潸和木星最甚,她不敢怠慢,忙說道:“她有可能往哪跑?”
木星瞥了眼懵懂的趙笑燁,說道:“她吵著要和大哥一起走,爸爸不答應(yīng),她便跑了?!?br/>
趙笑燁驚訝,“那丫頭不是最討厭嗎?”
木星苦笑,“她最喜歡的一直都是大哥啊,只是大哥總不帶她玩,她才會粘著。”
趙笑燁傻愣原地,“怎么都不知道?”
“全村的都知道王家小妹喜歡十年,不也不知道嗎?”桃夭頗有些恨鐵不成鋼,指著趙笑燁的鼻子罵道:“這種男,放到外頭也是個禍害!”
木星把桃夭的手從自家大哥的鼻梁骨前拉下來,“現(xiàn)當(dāng)務(wù)之急是找到皎皎?!?br/>
“回來再和算賬!”桃夭將木訥的趙笑燁推到木星身邊,囑咐道:“們倆兄弟一道往鏡湖那邊找,木星要跟緊大哥,他這個除了像他爸力氣大能打外,沒什么優(yōu)點!往這邊的山上找!找到的就鳴哨示意!”
木星點點頭,拉著猶然不自覺的趙笑燁轉(zhuǎn)身就跑。
桃夭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兄弟并肩跑遠(yuǎn)了,這才鉆進樹林朝山上爬去。
樹林里很暗,桃夭是一株樹,她比任何都更能發(fā)現(xiàn)樹林的細(xì)小變化,哪怕是一片落葉,一只蜜蜂,都能為她帶來有效信息。
桃夭走了幾步,從地上撈起一朵被踩爛的粉色小花,放鼻尖輕嗅,繼而皺眉。
爛出花汁的花瓣上殘留著一種腐肉氣息,可以想象踩壞這朵花的那只腳是如何成年累月地踐踏腐爛的死肉上的。
桃夭丟掉小花,微微俯身,小心謹(jǐn)慎地往前走。
兆族隱居的這座山隱藏蒼茫天際,除了兆族自己和一些上天入地的異獸外,普通的類根本沒有辦法踏足,加上趙煜夫妻倆村子外部設(shè)下的水火兩重天結(jié)界,基本沒有生命能夠越過村境,但是,基本沒有不代表徹底沒有。
能越過結(jié)界進入村子附近的,那絕對是難纏的角色。
桃夭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徹底深入到這片沒有盡頭的林海了,越往后走,那股潛藏森林深處的不祥越發(fā)明顯,桃夭想過轉(zhuǎn)身離開,但是她心中有一個更加不敢面對的預(yù)想。
萬一皎皎就前面怎么辦?
十三年前,桃夭抱著玉石俱焚的決心毀掉萬妖冢,她的靈魂早千年的等待中被萬妖冢冷寂的氣息所滲透,從而變得陰暗冷硬,她就像一個精神分裂的類,即使是一個最微小的分叉,都會讓她覺到了選擇的痛苦與不堪,她明明深*著那些,卻又對他們深惡痛絕,當(dāng)她眼睜睜看著白狐的墳塋被掘開自己的桃花樹被侵蝕毀滅,她的內(nèi)心竟然產(chǎn)生了一絲揭開厚厚瘡疤后的痛快。
盡管她也很痛。
但是起碼那一刻,她得到了滿足,所以她愿意閉上眼,愿意就此死去,甚至說,她渴望就此死去。
可惜她碰到的是青狐,是從那只臭狐貍身上演化而來的另外一只狐貍,一樣的讓難分難舍,一樣的讓求死不得。
當(dāng)木潸從風(fēng)塵仆仆的丈夫懷里接過那個花盆,并親手將僅存的一截桃花根種入后山時,她什么話也沒說,只是叫來趙笑燁,讓趙笑燁從此來照顧這塊土地,而她自己只是每個月來看望一次而已。
一個月后,桃花根沒有動靜。
兩個月后,桃花根還是沒有動靜。
半年后,桃花根依然沒有動靜。
趙笑燁失望地投入木潸懷里,問他母親為什么桃花不長出樹苗,是不是自己不夠細(xì)心,是不是桃花不想開放。
木潸只說了一句話,“兒子,如果的愿望有十分的美好,那么便需要付出二十分的努力?!?br/>
那天后,六歲的趙笑燁草地附近搭了個草屋,日夜不分地守草地邊上,唯一有耐心來陪伴他的,只有他的小玩伴劉耘。
所有都以為桃花盛開前桃夭不會出現(xiàn),就像沒有知道桃夭是天生幻象的九尾妖狐的嫡傳弟子,當(dāng)她不愿被看見時,便沒有能夠看見她。
桃夭其實一直都。
她就那么坐草地邊上的一塊大石頭上,穿著粉色的霞裙,支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兩個孩子,發(fā)呆。
桃夭發(fā)了整整一年的呆。
她思考一個問題。
是順了這兩個小孩的心愿重新發(fā)芽開花好呢,還是就這樣安靜下來直至所有都承認(rèn)她已經(jīng)死亡了好呢?
當(dāng)她思考到第二年的時候,木星出生了。
那幾天,趙笑燁忙著觀察他新生的弟弟,再沒來過那片草地,趙笑燁一走,劉耘也不再來了,沒了兩個小孩吵吵鬧鬧的聲音,驟然而至的寂靜像晴天里的一聲霹靂,反倒震醒了桃夭。
她終于從那個石頭上站起來,邁開幾乎就要石化的兩條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同她的桃花根埋葬一處的嶄新墓冢。
簡單的墓碑上什么字也沒有,粗心的趙煜甚至忘記向青狐打聽那具尸骨的名字。
桃夭站空蕩蕩的草地上,四周的風(fēng)肆意穿過樹林,嘩嘩作響。
不遠(yuǎn)的地方傳來飄渺的聲,那是兆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聲響,日復(fù)一日,從不間斷。
桃夭那個時刻,想起的既不是白狐,也不是青狐,更不是久未見面的趙笑燁,而是青青。
她忽然想起她的笑,那是很淺的笑,淡漠到好像能隨風(fēng)而去,可偏偏就是這樣的笑,卻成了她的奢望。
就桃夭幾乎又要風(fēng)干石碑前時,她身后的林子里傳來一聲歡天喜地的尖叫聲。
是趙笑燁,那個好動好笑的小鬼,他一路沒命地跑,穿過草地,穿過桃夭,最后蹲空地的中間。
桃夭不解地看向他。
趙笑燁笑,他伸出白白的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空地中央的一株綠苗苗。
那株綠苗,不知何時就從地底里破土而出,悄無聲息的,竟然連桃夭自己都沒察覺。
原來桃夭思考出答案之前,大地已經(jīng)替她做出了決定。
不是心動,不是幡動,而是風(fēng)動。
作者有話要說:想太多必然化魔,慮太甚遲早成劫。
不如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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