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霞山莊被襲擊，死傷無數(shù)，最后被一把火燒成灰燼，勇毅親王府的老王妃、王妃、側(cè)妃、夫人雖已救回，目前卻生死未卜。

    此事在皇甫瀟回城不久后便轟傳燕京城，許多人在第一時間趕到王府探視，打聽來龍去脈，有的聚集在一起討論今后的局勢，并確定對策。

    凡是稍有頭腦的人都知道，很快就會有一場政治風(fēng)暴席卷朝堂，甚至有可能引起天下動蕩，此事非同小可，既是危險，也是機(jī)會，很多人都想從中找到晉身之階，使自己和所在的家族更進(jìn)一步，為子孫后代奠定輝煌的基礎(chǔ)。

    皇甫瀟閉門謝客，只見了幾個兵部、刑部、禁軍之中的心腹，并派出王府所有暗衛(wèi)。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查明那些敵人的來路以及幕后指使，從而展開最強(qiáng)勢的報復(fù)。

    王府里的氣氛緊張沉悶，所有屬官和婢仆都是如喪考妣，連說話都不敢高聲，更不敢露出一絲笑容，做事比以往更加勤勉，生怕被主子或管事找到由頭懲罰泄憤。

    老王妃心疾發(fā)作，經(jīng)過針灸后緩解了不少，只要按時服藥并靜養(yǎng)，便可無恙。無雙的身上受了兩處輕傷，并無大礙，只是動了胎氣，須得臥床，若不是她的身體底子好，只怕這個孩子就保不住了。

    韓氏與姚氏卻傷得極重，韓氏的胸口中了一刀，入骨三分，只是沒有正中心臟，勉強(qiáng)還有一口氣。姚氏的肩頭被砍了兩刀，失血過多，也是奄奄一息。

    為免太醫(yī)幾處奔波，除了將老王妃送回萱草堂外，韓氏和姚氏都被送到了無雙殿。韓氏身邊的田媽媽和丫鬟紫云、綠云以及姚氏身邊的王媽媽和丫鬟碧荷都被殺身亡，留下看家的彤云、青云哭著奔到無雙殿，寸步不離地守著韓氏，留守在綠蘿軒的碧芙也是淚流滿面，跑來守在姚氏身邊。

    無雙的傷口由烏蘭、珠蘭清洗后上藥、包扎，章太醫(yī)開的保胎藥很不錯，喝下去后就穩(wěn)住了胎息，只是她仍感腹痛，躺在床上不敢動彈。

    皇甫瀟坐在床邊，神色復(fù)雜。這場飛來橫禍全因他而起，無雙卻在關(guān)鍵時刻指揮若定，靠著邵杰帶人奮勇拼殺，保全了老王妃和他們的孩子，讓他十分感動。最令他感慨萬分的是，無雙在突圍時竟然不肯舍棄老王妃，這比她單獨(dú)沖出來是艱難得多，可她在最危險的時候也沒有放棄，仍然拼死護(hù)著老王妃的馬車，若不是皇甫瀟及時趕到，后果不堪設(shè)想。

    無雙很困倦，迷迷糊糊地睡著，根本沒有精神睜眼跟他說話。皇甫瀟坐了一會兒，對守在房中的茉莉、丁香、烏蘭、珠蘭等幾個大丫鬟低聲吩咐，“好好照顧王妃，有什么事立刻來報。還有，派人去侍候趙媽媽和文媽媽了嗎？”

    “回王爺?shù)脑?，香草、冬青在侍候趙媽媽，鈴蘭和木槿在侍候文媽媽?！避岳虻吐暬胤A，“太醫(yī)已經(jīng)給兩位媽媽把過脈，說只是勞累過度，又受了驚嚇，靜養(yǎng)兩日便無妨了。”

    “那就好。”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轉(zhuǎn)身走出月華殿，去看韓氏和姚氏。

    在韓氏那里的太醫(yī)面色晦暗，對皇甫瀟行過禮后，委婉地說：“韓側(cè)妃傷勢太重，心脈受創(chuàng)，已無可挽救。王爺還是準(zhǔn)備好后事吧……就這兩天了?！?br/>
    皇甫瀟默然無語。

    那名太醫(yī)以為他心中不悅，趕緊解釋：“王爺，我們已經(jīng)盡了全力，實在是側(cè)妃娘娘傷及心肺，下官等無力回天……”

    皇甫瀟揮了揮手，不想聽他繼續(xù)說下去：“你們都下去吧?！?br/>
    “是?！碧t(yī)和屋里侍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出門去，只留了兩個不斷落淚的大丫鬟守在外面。

    皇甫瀟坐到床前，看著昏迷不醒的韓氏。她臉色慘白，頰帶青灰，看上去便是生機(jī)漸絕的模樣?；矢t不由得想起了十幾年前初見韓氏時的情景，一時百感交集。

    韓氏跟王氏、楊氏一樣，是皇甫瀟的父親選定，由先帝指給他的側(cè)妃，迎王妃王氏進(jìn)門半年后，他再迎韓氏進(jìn)門。那時他雖只是親王世子，側(cè)妃的品級依然不低，而且是宗人府上了玉牒的，所以他也仍然去迎了親，只是側(cè)妃穿粉裙，乘粉轎，儀仗只用半副，但拜堂的儀式卻是全套，他和韓氏依然拜了天地高堂，有一個正經(jīng)的洞房花燭夜。那時候他還不到十七歲，韓氏十六，正是青春年少，性情又溫婉柔順，還做得一手好針線，他身上穿的小衣常服鞋襪，腰間掛著的香囊荷包扇袋，書房用的插屏筆套，無不出自她的手，這些都讓他十分喜歡，對她頗為寵愛。當(dāng)先帝與父王陸續(xù)去世，他擔(dān)起了千鈞重?fù)?dān)，再也無暇兒女情長，踏足后院的日子越來越少，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他與韓氏的情分就淡了下來?？身n氏從沒抱怨過，一直很安靜地生活，從沒讓他有半點(diǎn)兒為難。他本以為韓氏會在王府安逸清靜地過到老，卻沒想到，她還沒到而立之年就要去了。

    在他將近三十年的生命中，離去的人有不少，除了至親外，后院的女人病逝的也有好幾個，包括先王妃王氏?？伤齻兌际且虿⊥龉剩m難受，卻也明白這是天道循環(huán)，非人力所能抗衡，可這次韓氏卻是因他而受牽連，遭無妄之災(zāi)，芳華早逝，這讓他在悵然之余也感到歉疚。

    王氏去了，現(xiàn)在韓氏也要走了，當(dāng)年的少年夫妻，如今只剩下被貶的楊氏，想到這里，他心里忽然感到了無比的滄桑，身體周圍的空氣都冷了下來，就連外面繁華的庭院都透露出幾許荒涼。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韓氏忽然動了一下，接著慢慢睜開了眼睛。

    皇甫瀟連忙俯身過去，輕聲說：“婷婷，我已經(jīng)把你接回家了?！?br/>
    韓氏的閨名叫淑婷，當(dāng)年情濃之時，皇甫瀟喜歡在閨房里叫她“婷婷”，說她亭亭玉立，正與此名相合。聽到這多年不再提起的昵稱，韓氏灰敗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紅暈。她集中全部精神，看著眼前的男子，聲音低不可聞：“回家了……真好……”

    這一天，皇甫瀟始終待在韓氏房中，陪她說話，給她喂藥。

    子夜時分，韓氏在他懷中安靜地停止了呼吸，唇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王府掛出了白幡，門前的大紅燈籠也套上了白罩布。

    雖說韓氏只是側(cè)妃，不算大喪，但親王側(cè)妃是二品誥命，按制仍要建靈堂，舉哀七日，送至親王府陵園下葬。

    一邊是皇家歡歡喜喜辦婚事，一邊是親王府凄凄切切辦喪事，王侯公卿、滿朝文武及其家眷都覺得疲憊不堪，這邊要?dú)g喜祝賀，那邊要憂傷致哀，功力稍差的人都會神經(jīng)錯亂，稍有舉止失當(dāng)，便是大禍患，因而家家戶戶的長輩都對兒孫殷殷叮囑，切不可亂了方寸。

    韓氏的父親本是正三品的刑部左侍郎，韓氏去世后，刑部尚書領(lǐng)大學(xué)士銜，告老還鄉(xiāng)，由他升任尚書，全力緝拿兇犯。這是皇甫瀟向韓家做出的堅定姿態(tài)，即使韓氏不在了，韓家也仍是他絕對信任倚重的中堅力量。

    對于這件事的幕后指使人，一時眾說紛紜，但是都認(rèn)為不可能是皇家，因為皇上馬上就要大婚，此時若是殺了親王府中的任何一個，無論是老王妃還是王妃，都要大辦喪事，直接就沖了皇上的喜事，豈不是晦氣至極。

    趙昶聽到夜襲事件后，也是勃然大怒，在早朝時直接點(diǎn)了刑部尚書、大理寺卿、禁軍統(tǒng)領(lǐng)和燕京府尹的名，劈頭蓋臉地一頓痛罵，指責(zé)他們懈怠瀆職，有負(fù)皇恩，限定他們在一個月內(nèi)抓到所有兇犯，繩之以法。人人都看得出，他這不是做戲，而是真的惱怒不已，他孫女即將大婚，進(jìn)宮為皇后，外面卻出了這么大的亂子，簡直就是想要攪了皇帝的婚事，是可忍，孰不可忍。他跟攝政王之爭歸根到底不過是皇權(quán)之爭，而這個江山是皇上的，若是誰想顛覆，無論是沖著攝政王，還是沖著皇上，都是罪大惡極，絕對不可放過。

    無雙因傷病而臥床靜養(yǎng)，皇甫瀟將韓氏的喪事交由楊氏主持，宋氏協(xié)辦。雖然按位分來說有些顛倒，但宋氏在這種時刻根本不敢計較。韓氏對后院的所有女子都溫和有禮，從來不以勢壓人，對新晉位分的宋氏也頗多指點(diǎn)，讓所有人都為她的逝去而難過。宋氏乖乖地跟著楊氏辦理喪事，兩人都早起晚睡，累得瘦了一圈。

    皇甫瀟不必為側(cè)妃服喪，平日里仍去宮里上朝，在文淵閣辦公，傍晚回府后再換上素色常服，在靈堂里守上一個時辰，為韓氏燒些紙錢。他很沉默，臉上帶著淡淡的悵然，目光更加深邃，不經(jīng)意間散發(fā)出的威勢更加懾人。

    尚未到出殯之日，齊世杰便在書房里對皇甫瀟說：“王爺，已經(jīng)查明了這些人的來歷。他們并不是咱們燕國子民，而是來自蒙兀?！?br/>
    “蒙兀？”皇甫瀟一怔，隨即擰緊了眉頭，“這么多人，他們是怎么入關(guān)的？”

    齊世杰神情凝重：“下官已經(jīng)放出信鴿，讓我們在北方各邊關(guān)的人查探清楚，同時也派人過去了，現(xiàn)在尚未到達(dá)。”

    北方與蒙兀帝國的邊關(guān)是常年關(guān)閉的，那些商隊即使想要冒險進(jìn)入蒙兀境內(nèi)，販賣兩國特產(chǎn)，賺取暴利，也要繞道從西北出關(guān)，經(jīng)神鷹汗國，悄悄溜進(jìn)蒙兀，而神鷹汗國與蒙兀帝國也是長期處于敵對狀態(tài)，邊境附近駐有大批軍隊，蒙兀人要通過神鷹汗國大規(guī)模潛入大燕邊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們很可能偽裝成商隊，分批進(jìn)入，那么在邊關(guān)定會留下一些線索。

    皇甫瀟很快理出頭緒，眼中流露出一抹憤怒：“一定有內(nèi)應(yīng)，不然怎么可能這么順利就進(jìn)入邊關(guān)，直達(dá)燕京？”

    “是啊?！饼R世杰捋了捋胡須，思索著說，“如果是蒙兀來人干的，那么主要目標(biāo)就是王妃。若是王妃出了意外，就可以離間神鷹與大燕的關(guān)系，甚至引發(fā)兩國交戰(zhàn)。王妃乃是神鷹大汗與大妃唯一的女兒，極受寵愛，大妃為了這個女兒能在咱們這兒過得好，可說是苦心孤詣，為我們提供了很大臂助，也讓太后與趙相十分忌憚。若是我們失去了這個助力，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一件大好事。不過，皇上大婚，這不是小事，太后與趙相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讓蒙兀鬧出這么大的亂子來，所以，其中定然別有內(nèi)情。”

    皇甫瀟冷笑：“那些蠢貨根本就沒腦子，以為神鷹汗國的國力比我們大燕和蒙兀都弱，可以不在乎，可是，我們雖然可以和蒙?？购猓珔s不能抵御兩國聯(lián)合之后的進(jìn)攻，蒙兀也一樣，抵擋不了我們與神鷹汗國的聯(lián)盟。神鷹汗國雖然比我們?nèi)跣?，卻是相當(dāng)重要的力量，傾向我們，蒙兀帝國就有危險，若是偏向蒙兀，我們大燕就會勢?！，F(xiàn)在神鷹汗國明顯是倒向我們，這些人卻要無事生非，定要讓兩國交惡。他們不惜冒著亡國的風(fēng)險來與我斗，真是喪心病狂?！?br/>
    “確定如此?！饼R世杰點(diǎn)頭，“如今我大燕富庶強(qiáng)盛，乃是前面兩代先帝與先攝政王爺辛苦開創(chuàng)的基業(yè)，王爺接手后嘔心瀝血，將之發(fā)揚(yáng)光大，才有此太平盛世。王爺從來沒有戀?；蕶?quán)，本就準(zhǔn)備皇上大婚后即還政于上，可是總有人等不及，有人信不過，對王爺明刀暗箭，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現(xiàn)在更是直接刀兵相見，想要危及老王妃與王妃，傷害王爺?shù)淖铀茫瑪嘟^親王府的未來。這種絕戶的毒計，萬不能姑息容忍?！?br/>
    “這是肯定的，本王念著先帝與父王的情分，一再容讓，他們卻以為本王好欺，竟是得寸進(jìn)尺。”皇甫瀟沉聲道，“皇上年少，又有本王指派的大儒從小教導(dǎo)，心里沒那么多毒辣念頭，追根究底，根子在兩宮太后身上，準(zhǔn)確地說，是圣母皇太后起了把持朝政的心思，因此要先鏟除本王。若是現(xiàn)在不加扼制，說不定她會仿前朝舊例，先滅掉本王，再控制朝臣，等皇上有了子嗣，就加害皇上，然后扶幼帝登基，她垂簾聽政，從此以后，江山就不姓皇甫了。”

    齊世杰緩緩點(diǎn)頭：“圣母皇太后的野心，已是昭然若揭，現(xiàn)在確實不能再任其發(fā)展?；噬戏撬H生，若是等她害了王爺，再控制群臣，即使皇上沒有子嗣，她也可以加害皇上，然后從皇族旁系中過繼一子，扶為傀儡皇帝，之后她就可臨朝稱制，顛覆皇族正統(tǒng)?！?br/>
    “正是。我皇甫家的江山，怎么能淪于深宮婦人之手？”皇甫瀟的眼中閃過一絲狠辣，“你細(xì)細(xì)謀劃一番?；噬洗蠡椋聞?wù)繁多，圣母皇太后關(guān)心過甚，事必躬親，又年事已高，驟然病倒，也是常理之中的事，讓太醫(yī)院好生診治，不可懈怠?！?br/>
    “是，下官明白?！饼R世杰臉上的陰霾稍稍消退了些，這才想起了另外一件事，“王爺，當(dāng)日追擊刺客進(jìn)山的兩百多親軍已經(jīng)找到。他們被引到一處絕谷，中了埋伏，死傷大半，只救回了百余人?！?br/>
    皇甫瀟的臉一沉：“我看就是這些年養(yǎng)尊處優(yōu)，讓他們生活得太安逸了，那么簡單的一個調(diào)虎離山，就讓他們中了計，還不如神鷹汗國來的一個侍衛(wèi)隊長警覺。若不是那個邵杰臨危不亂，指揮若定，又驍勇善戰(zhàn)，只怕棲霞山莊里的所有人都被一鍋端了。你們幾個好好商量一下，對于王府親軍必須嚴(yán)加整飭，重新考核，不合格的全部淘汰，重新調(diào)集忠心的精銳官兵進(jìn)來，提升戰(zhàn)力。那一夜的事，再也不能發(fā)生?！?br/>
    齊世杰嘆了口氣：“我會與岳堅仔細(xì)商議。他也很生氣，同時又很慚愧。王爺把親軍交給他，帶了這些年，居然會出如此大的錯誤，他連自殺謝罪的心都有了?！?br/>
    “你告訴他，不必如此?！被矢t看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淡淡地道，“這些年來，我們都過得太安逸，以致忽略了很多東西?！?br/>
    齊世杰鄭重地道：“王爺說得對。此事對我們來說是個深刻的教訓(xùn)，以前無論出現(xiàn)什么事，我們都有能力應(yīng)付，久而久之，便誤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然而，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情？我們必得謹(jǐn)慎戒備，處處小心，時時留意，方能確保無虞。”

    “對?！被矢t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起身道，“守衡，府中的事就全都托給你了，本王想盡量抽時間陪陪母妃和王妃。還有韓家那邊，你多照顧一些，看看他們族中有哪些年輕才俊，能栽培的就全力栽培?！?br/>
    “是?！饼R世杰站起來，向他行了個禮。

    皇甫瀟走出門去，直奔萱草堂。

    老王妃仍然躺在床上，屋里卻坐了不少人，宋氏和楊氏都在，窈娘和清姐兒也在。她們穿著素色衣衫，頭上也只戴著玉飾和銀飾。因韓側(cè)妃剛剛?cè)ナ啦痪茫鯛斢趾苁切耐?，她們的臉上都不敢有笑容，但也沒有做出太過悲傷的樣子，畢竟這是在老王妃面前，若是引得她剛剛好轉(zhuǎn)一些的心疾再次發(fā)作，那王爺肯定不會饒了她們。

    老王妃已經(jīng)知道韓氏不治身亡的消息，難過了幾天，楊氏和宋氏她們?nèi)杖者^來勸解，又有窈娘和清姐兒陪伴，等到得知無雙的孩子保住了，她心里終于漸漸放松，緊張難過的情緒慢慢緩解。

    皇甫瀟進(jìn)去后，宋氏她們都起身行禮。皇甫瀟走到母親床前，仔細(xì)詢問了一番。

    老王妃拉著兒子的手，忍不住嘆氣：“你一天累到晚，就別老惦記著我了，有空就去看看你媳婦。這幾天，我想一次就后悔一次，為什么當(dāng)時不索性自盡？結(jié)果連累了你媳婦受傷，還動了胎氣，韓氏也……唉……”

    “母妃千萬別這么想?！被矢t趕緊安慰，“無雙那樣做是對的，便是孩子沒了，以后還可以生，我們都還年輕，又不是以后就沒機(jī)會了。但是母親只有一個，萬不可讓您受到傷害。韓氏身亡，也不是因為您，便是您當(dāng)時不在，韓氏的車翻倒，敵人照樣會追上去殺她，跟您一點(diǎn)兒關(guān)系都沒有?！?br/>
    老王妃每次一見兒子就忍不住自責(zé)，皇甫瀟也勸過她多次，但她仍然很難受：“你子嗣上艱難，有這個孩子不容易，怎么也比我這個老婆子重要。若是為了我，讓我的孫子沒了，那可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天幸菩薩保佑，再加上你媳婦有福氣，鎮(zhèn)得住，把孩子保住了，不然的話……要是沒了孫子，我也活不成了?！?br/>
    皇甫瀟對著母親笑了笑，溫言勸慰：“母妃，無雙拼命救您，也是不想孩子生下來就沒了祖母。她年輕，孩子生下來以后，教養(yǎng)上還需要您指點(diǎn)，您千萬要保重身體，以后好幫著兒子兒媳把孫兒養(yǎng)大?！?br/>
    老王妃頓時高興起來：“好好，我會養(yǎng)好病，幫你們帶孫兒。”

    皇甫瀟陪著她說了會兒話，便叮囑她多睡，少操心，不能傷神。宋氏和楊氏等人聽了這話，連忙起身告退。

    等到房里安靜下來，老王妃才關(guān)切地問：“查出那些賊子是誰派來的嗎？”

    皇甫瀟微微點(diǎn)頭：“他們都是蒙兀人，估計是想殺無雙。一來斷了我的子嗣，二來讓神鷹汗國與咱們大燕交惡，蒙兀趁機(jī)起兵南下，就有可能破我邊關(guān)，侵入我國?！?br/>
    老王妃氣得重重捶了一下床：“這幫狼心狗肺的蠻人，一定要?dú)⒘怂麄儭！?br/>
    皇甫瀟柔聲道：“母妃萬不可動氣，只管靜養(yǎng)著。您放心，凡是與此事沾邊的人，我定要斬盡殺絕。”

    老王妃知道兒子手眼通天，既是下了決心，就能達(dá)到目的，于是堵在心口的氣便通順了?；矢t服侍著她喝了湯藥，看著她閉眼睡下，又細(xì)細(xì)囑咐了侍候的那些丫鬟媽媽，這才離開萱草堂，在暮色中走向無雙殿。

    自從回到王府，原本什么孕期反應(yīng)都沒有的無雙便有了各種癥狀，嗜睡、頭暈、嘔吐、厭食，夜里常常驚醒，這般吃不好睡不穩(wěn)，很快就消瘦下來，讓趙媽媽和文媽媽都擔(dān)心不已。

    皇甫瀟在這方面沒有半點(diǎn)兒經(jīng)驗，也很擔(dān)憂，他讓章醫(yī)正從太醫(yī)院挑了兩個信得過的太醫(yī)長駐在王府，為無雙好好調(diào)理診治。

    得知韓氏重傷身亡，無雙很難過。她對這個溫婉守禮的側(cè)妃有很好的印象，可當(dāng)時馬車翻倒，她為了護(hù)著老王妃沖出重圍，沒有去管，只派了兩個兵士去接人，如今想來，多少有些歉疚，不顧趙媽媽等人的勸阻，硬是逼著她們叫來轎子，抬她去靈堂上了香，在韓氏的靈位前默默地表達(dá)了歉意。

    這幾天，她去了一次靈堂外，就一直沒出過無雙殿。榮媽媽仍然管著府中內(nèi)務(wù)，日常事務(wù)按部就班便行了，遇重大事情再來請示她，一切事情也都辦得井井有條。

    皇甫瀟走進(jìn)無雙殿，便有丫鬟迎上來行禮，恭敬地稟報：“王妃在映月亭?！?br/>
    這個亭子在湖邊，四周的窗戶都鑲上了昂貴的煙水琉璃，有風(fēng)的時候關(guān)上窗，也仍然能欣賞到四周的美景。無雙倚在榻上，閉目聽著茉莉給她念戲本子。

    她精神不濟(jì)，看書費(fèi)眼，韓氏新喪，又不能聽?wèi)蚵犌?，便讓茉莉、丁香等幾個大丫鬟輪流念戲本子給她聽。這些戲都是安七變所作，詞曲清麗，故事婉轉(zhuǎn)，讓她百聽不厭。

    “寶殿上還敢眉目互傳情，哪還有半點(diǎn)兒天規(guī)放在心？你妄想偷下凡塵圓好夢，我要你一在天上一在地，偏叫你永生永世兩分離！”茉莉似乎也被這戲文打動，聲音低柔動聽，念起來一詠三嘆，“隔山山有路，隔水水有船。天上人間云似海，相會何時恨綿綿?！?br/>
    皇甫瀟走到映月亭，還沒進(jìn)門，便聽到茉莉正在念：“架上累累懸瓜果，風(fēng)吹稻海蕩金波，夜靜猶聞人笑語，到底人間歡樂多。聞一聞瓜香心也醉，嘗一嘗新果甜心窩，聽一聽鄉(xiāng)鄰問寒問暖知心語，看一看畫中人影舞婆娑，何必愁眉長鎖，莫把時光錯過，到人間巧手同繡好山河?！?br/>
    “真是絕妙好詞?！睙o雙慨嘆，隨即看到皇甫瀟的身影，便微笑著坐起來，輕聲叫道，“王爺?！?br/>
    茉莉連忙起身行禮?；矢t揮了揮手，她沏了一杯熱茶送上，便退出門去。

    皇甫瀟坐到榻旁，關(guān)切地說：“你靠著吧，別起來。今天怎么樣？好些了嗎？藥都喝了吧？仍是吃不下東西？”

    無雙笑道：“我就算是不想喝也不成啊，趙媽媽哪里肯放過我。”

    皇甫瀟也笑了：“趙媽媽做得好，就是要這樣，你才恢復(fù)得快?！?br/>
    “嗯?！睙o雙仔細(xì)打量著他，關(guān)心地問，“外面的情形怎樣？兇手查出來了嗎？皇上大婚的事如何？不會改期吧？”

    “不會。已經(jīng)改過一次了，再改就成笑話了?！被矢t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言細(xì)語地說，“外面的事你別操心，我能應(yīng)付。只要有我在一天，天下就不會亂。那夜襲擊你們的人已經(jīng)查出眉目，他們來自蒙兀?！?br/>
    “蒙兀？”無雙一怔，很快就明白過來，“他們是來殺我的？”

    “目前看來應(yīng)該是的?！被矢t安慰她，“當(dāng)然，這只是我們的猜測，我已經(jīng)派人去查了?！?br/>
    “哦?！睙o雙靠到軟墊上，恨得咬牙切齒，“這幫蒙兀渾蛋，竟然敢來殺我，哼，當(dāng)我汗國無人嗎？我這就給我大哥寫信，讓他派人去蒙兀王廷搗亂，殺他們的公主、王妃、王子、王孫，定要幫我出口氣?！?br/>
    皇甫瀟被她孩子氣的話逗得忍俊不禁，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溫柔地說：“仇是肯定要報的，但是目前必須先查清來龍去脈。這些蒙兀人是怎么入境的？有無內(nèi)應(yīng)？夜襲棲霞山莊，究竟是為什么？這些先弄清楚，然后再制訂周密計劃，展開報復(fù)行動。到時候我肯定會給你父汗去信，讓他們配合，狠狠地給蒙兀一刀，砍得他們鮮血淋漓、痛不欲生?！?br/>
    無雙連連點(diǎn)頭，高興得雙眼發(fā)亮：“好，就這么辦?！?br/>
    皇甫瀟微笑著，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柔聲說：“那就起來吃些東西吧，你和咱們的孩子都不能餓著?！?br/>
    “嗯?！睙o雙乖巧地答應(yīng)著，起身下了榻。

    皇甫瀟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一起回了月華殿。

    無雙現(xiàn)在的吃食都是清淡而滋補(bǔ)的，不大合她口味，但是為了孩子，她仍努力地吃下去，之后會吐出大半來，難受得眼淚汪汪，卻仍會再接著吃。

    皇甫瀟看著她的模樣，感覺有些心疼。但是女子懷孕似乎都會這樣，每個做丈夫的都毫無辦法，只能加倍細(xì)心地照顧。

    他親自端了水，讓無雙漱口，又拿過帕子來幫她擦干唇邊的水漬，再扶她去床上躺著，關(guān)心得無微不至。除了對自己的父母，這還是他第一次親手服侍人，當(dāng)年先王妃王氏病重，他也只是日日探望，坐在床邊說會兒話，吩咐丫鬟婆子好好照顧，卻是從沒動過手的。

    幾番折騰下來，無雙臉上便有了倦意。她躺在床上，感覺很難受，雖然疲憊，一時卻無法入睡?；矢t也不知該怎么辦，只能握著她的手，默然地看著她。

    他剛享受到即將做父親的喜悅，便出了這等事，卻因身負(fù)攝政監(jiān)國之職，不能懈怠，還得打起精神來處理國事，家里的人便無法顧及，也沒有多少時間陪著無雙。孩子還要六七個月才會出生，這期間務(wù)必要穩(wěn)妥，再不能出什么意外。

    他心里反復(fù)琢磨著，忽然轉(zhuǎn)頭看向趕來侍候的榮媽媽，低聲吩咐道：“姚氏的傷已無大礙，明日就將她挪回她的院子吧。她身邊的大丫鬟和管事媽媽都沒了，你挑好的給她補(bǔ)齊了，讓她在院子里好好養(yǎng)傷，需要什么只管找你要。”

    榮媽媽立刻點(diǎn)頭：“是，老奴這就安排，明日一早就送姚夫人回去?！?br/>
    等她出了門，皇甫瀟才看向睜開眼睛的無雙，輕聲笑道：“姚氏回她的院子養(yǎng)傷，這樣你這兒也清靜些?！?br/>
    “嗯?！睙o雙看著他，忽然抬起身子移向他，靠進(jìn)他懷里，柔聲安慰，“韓氏的事，你別太難過了?！边@話她早就想說了，卻一直沒找到機(jī)會。

    皇甫瀟伸手摟住她，側(cè)頭貼在她的鬢邊，輕輕嘆了口氣：“韓氏跟了我很多年，原本想著，給她富貴榮華，平安到老，是完全能夠做到的，誰知……天有不測風(fēng)云，竟然會這樣……不得善終?！?br/>
    無雙有些歉意：“都是因為我，才害了她?！?br/>
    “別這么說?！被矢t親了她一下，溫柔地道，“你是因為嫁給我，才幾次三番有人加害于你，歸根結(jié)底，都是因為我，才讓你們遭遇不測。韓氏嫁進(jìn)王府十幾年，我自問并未薄待于她，此次也會給她風(fēng)光大葬，進(jìn)入親王陵園，葬于王氏身側(cè)，永世受我子孫供奉。對她來說，算得上生榮死哀，此生無憾了。”

    無雙也覺得皇甫瀟給予韓氏的喪葬規(guī)制很高，是對得起她和韓家的，所以心里的歉疚也減輕了些。她從來不與死者爭風(fēng)，何況韓氏侍候皇甫瀟多年，死后厚待也是應(yīng)該的。

    說了一會兒話，無雙因身體不適而煩亂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忽然心念一動，聯(lián)想到了要緊關(guān)節(jié)：“韓氏去了，你就少了一個側(cè)妃。我知你情深義重，不會在此時就納，至少得等到一年之后，也算對韓氏盡了心。但宮里的太后只怕不會消停，還有那個皇帝的老丈人，很可能會以此做什么文章，給咱們?nèi)麄€人進(jìn)來，就算不值得煩心，也看著刺眼。這事你可得防著點(diǎn)?！?br/>
    “嗯，我知道?！被矢t笑著撫了撫她的臉頰，“現(xiàn)在他們暫時還不會提。皇上馬上就大婚，然后他們的心思都在督促我早日還政上面，等到收回皇權(quán)，再想辦法進(jìn)一步削弱我的勢力。往咱們王府里塞人，便是慣伎，我會注意。過段日子，便將楊氏重新升回側(cè)妃之位，然后，挑個合適的人補(bǔ)夫人的空缺，總之不會讓他們得逞?！?br/>
    “那就好?！睙o雙松了口氣，“只要沒有莫名其妙的人來礙我的眼，別的都是小事?！?br/>
    皇甫瀟笑道：“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別的確實都是小事。好了，快睡吧，別硬撐了。我去你的書房做點(diǎn)兒事，晚上就在你這兒歇了?！?br/>
    無雙很高興：“好，你去忙正事吧，我會好好歇著的。”

    “嗯，真乖。”皇甫瀟疼愛地親了親她，將她放回床上躺好，細(xì)心地給她蓋好錦被。等她閉上眼睛睡了，才悄悄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