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未歇，堂廳里飛來了兩只燕子。黑裙白襖黃嘴棕眼的模樣，著實可愛，兩只一并擠在梁上的窩中。

    這一日，窩里竟然探出三個小腦袋，仰頭張著小嘴叫。

    陸懿讓崇左搬來了木梯，自己著手修理那燕子窩。

    崇左扶著梯子，打趣道：“沒看出來你還會修燕子窩，你能修云間的窩嗎？”

    陸懿將三只小燕子捧在手中遞給崇左，道：“快接著?！?br/>
    “你怎么把它們拿出來了？”崇左招來一旁的小廝扶住梯子，自己捧起那三只小燕子，手指撓著這些小家伙的腦袋。

    宋嬛姁自從聽了宋姒妍一番話，便在自己院子里躺了一天。終于是下定決心要回華辰。殷徽得了永樂公主要回京的消息，一早通傳了宮中來接。宋嬛姁的兩個侍婢連夜被送過來，今早要離了秋實院，陸懿卻很不是滋味。

    宋嬛姁梳了頭，兩個丫頭給她帶著首飾，一面絮叨著：“公主今日回宮去，對外只說公主在這院子精修，今日回去必是要體體面面的。”

    銅鏡中的人，別著許多繡球繡花，左右兩支湖鳶點翠金釵，侍婢給她描了青眉，施過粉黛，宋嬛姁本就姣好的臉，更加美艷。

    她出院子來，半句不敢問呂巖的話。正見了陸懿雙手沾著黃泥修燕子窩，一旁崇左也嬉皮笑臉逗著手中的小燕子。

    她往著過去，抬頭看了那燕子窩，問道：“這些個燕子每年都回來嗎？”

    陸懿還在梯子上，她止住了兩人行禮道：“我今日便走了，這份上多叫免禮?！?br/>
    堂廳里眾人只欠身做當(dāng)時是謝過了宋嬛姁。

    陸懿修了燕子窩下來，一雙手沾滿黃泥，無處存放只得抬著，朝宋嬛姁笑吟吟地道：“回公主，這燕子入了冬是要飛往南邊的。咱們這京都雖是在水之南，也算的南方了，可入了冬有雪，過幾日大概就要飛了?！?br/>
    宋嬛姁饒有興趣地盯著崇左手里的燕子，道：“我向來只知道燕子入冬南飛，卻從未見過。今日倒是真正應(yīng)了那句——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

    宋嬛姁站在廳堂上，又暗自哀傷道：“只愿我西北故土早日收復(fù)，再無和親之事。”

    “公主所愿定有所成?！?br/>
    宋嬛姁聞言一笑，她朝陸懿欠了欠身，抓住她的手臂，耳語道：“我知道父皇一定要呂巖死，他逃不掉的。有勞陸姑娘替我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安葬了他，他的恩情，我宋嬛姁來世再報?！?br/>
    她此刻顯得異常平靜，將呂巖生死離別說的如此爽快。

    轉(zhuǎn)而她正色，眼里冒著一些亮亮的東西，端素一面立在廳堂中，道：“本宮去了?！?br/>
    陸懿連忙下跪拜首，道：“謹(jǐn)祝公主此去，乘長風(fēng)萬里，啟百世流芳！”

    “多謝?！彼粝逻@一句，隨著侍婢引隨，陸懿沒看見宋嬛姁眼中掉出來的眼淚。

    陸懿隨著公主儀仗的尾巴送出門去，太監(jiān)一聲“公主回宮”之后，秋實院門口馬丁紫金羅寶馬車便往長街去，列隊前后浩浩蕩蕩的人馬，盛裝而去。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后一次見永樂公主了。

    呂巖終于可以安心去了。

    這件事告一段落，有的人也就要散了。

    陸懿很低落，回到大芳庭還要面對一堆瑣事。

    她進了院子便被人蒙了眼睛，她也沒有掙扎，抓住那人的手，道：“我現(xiàn)在沒心情和你鬧，公主說了要你我去做一回黑白無常?！?br/>
    “呂巖已經(jīng)去了。”對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停了一刻，“方才出門的時候就過身了，許是，終于放下了。”

    這紅白喪喜，倒是來的快。

    心酸之事，不過于此。我大婚出嫁，我愛的人卻出殯發(fā)喪。

    陸懿抿抿嘴唇，不去想他們的事情。反而問道：“你什么時候走？”

    “不急?！背缱笳f著，將陸懿放開，又把涌泉錄拿出來，“此番我欠你一個人情，你想我怎么還你，盡管寫。”

    熟悉的紙頁再次攤開在她面前，這次她還是拿筆的人，只是債主變成了自己。

    陸懿拿著筆，一時也沒有主意。想來第一次見他，她和燕朝蓉在煙波橋上喝的酩酊大醉，罵他是登徒子，她不禁打趣道：“這莫不是你拿來糾纏姑娘的手段？”

    “怎么會是呢？我是真心想要還了你這個人情的！”崇左急忙解釋，“從始至終我沒欠過人情，你可是第一個有權(quán)寫這個的人。”

    “你又不想欠人情，又讓別人欠你，真是矛盾?！标戃舱f，猶豫了一陣，在上面這下一個字：“友”。

    “上次我還你人情就是和你做朋友，天地遼闊，多你一個朋友也好?！?br/>
    本就是沒誰虧欠誰的說法，崇左執(zhí)意不肯：“你換一個，我和你做朋友可不行?！?br/>
    那一頁紙被生生扯下來，崇左攤開手道：“本大爺看上去就這么沒有實力？我上回那么寫是俠士風(fēng)度，你這么寫就是看不起我了?！?br/>
    陸懿靈機一動，道：“為了看得起你，就給你一個遠(yuǎn)大的目標(biāo)好了?！?br/>
    收復(fù)西北失地。

    短短六字，看得崇左呆住了。

    陸懿解釋道：“因為失地，公主只能和親，崇左大爺你少年英雄，這個目標(biāo)不算大吧？”

    狼河坡……刀劍……

    “白朔刁奴，還我河山！”

    那句話再次響徹，他心里為之一怔。那年沖入狼河的場景還歷歷在目，立下的誓言還算的數(shù)嗎？

    崇左將涌泉錄上幾個字端磨了一陣，仔細(xì)收好。

    “這極好的，我少時就想收復(fù)河山，只可惜死了兄弟，我替別人活著，這心愿是完成不了了?！?br/>
    陸懿聽得一頭霧水，崇左又接著說：“我的意思是，我現(xiàn)在是空有其心，不得重用?！?br/>
    “你行走江湖也有這般煩惱？”陸懿看來，逍遙俠士的愉快是常人沒有的，“我都還沒問你呢，你從前問我叫什么，又說叫我陸懿不便，只叫我阿懿，可你從來沒叫過，你都是陸姑娘陸姑娘的喊，從未見過我阿懿?！?br/>
    眸中閃過一絲狡黠，他突然抓住她，靠近她的耳朵，幽幽在她耳邊吐氣：“阿懿?！?br/>
    突如其來的逼近和稱呼讓陸懿恍惚失了神，她的臉頰很快紅暈了。。

    他的氣息彌漫在身側(cè)，陸懿不知所措地站著，竟然忘記了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