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和香蓮湊到跟前，仔細打量香卉手里青花小碗。里面半盞粉紅色湯水，聞一聞就覺得甜香異常。
“好香卉，你這是從哪里弄來好東西？”香雪品過一小口驚喜問著她。
“是我剛剛廊下打絡子，碰到了紫鵑姐姐從姑娘那里出來，紫鵑姐姐就賞了我這半盞香露，我拿了回來給大伙嘗嘗鮮?！毕慊軐⑼雮鹘o沛嵐。
沛嵐稍稍唾了一口，垂下眼瞼，不再出聲，也不講好或是不好。
香卉自己飲了剩下一口，一抬頭就看到了沛嵐沉默，不由得道：“沛嵐，怎么了》不喜歡嗎？”沛嵐忙擺手，“不，沒有，我就是從來沒喝過這種東西，有些不適應?！毕慊苄Φ溃骸皠e說你沒喝過，就是我們也是頭一回。前兩日倒是見到大爺拿這香露子給了姑娘，小小一瓶，好金貴東西，紫鵑姐姐親鎖了柜子里。沛嵐你不知道，姑娘和大爺待人極好，我們跟著姑娘也不到一年光景，將前輩子沒見，沒吃好東西都過足了癮?！?br/>
香雪聽了香卉話已然笑攤一旁，“小蹄子，你才多大？還先輩子，不過是個黃毛丫頭罷了。”
香雪和香卉兩個人這里打鬧，那邊沛嵐心事重重。
這種香露原裴家時候，姨娘也給過自己，那時候父親還很寵愛姨娘，自己吃穿嚼用并不少。她尚且記得姨娘自己生病時候親自調(diào)了露水，一口一口喂自己。現(xiàn)物是人非，裴家人也不知道流離到什么地方去了，自己小庶出弟弟不過三歲，連自保能力都還沒有。
沛嵐盯著桌案上那只碗，花露香味似乎猶口中。罷了罷了，還是好好做自己丫頭罷，大約這輩子再見不到那些人了……
香珊一進門，就見到幾個小丫頭瘋鬧一起，“你們干什么呢？過來，瞧我給你們帶什么好東西了？”
香雪幾個聽到了香珊聲音，臉色有些怪異，誰也不往前去。香珊只當不知道似，手里托著個編花小笸籮，上面蓋著個桃心包袱皮兒，里面東西幾乎沒鼓出來。“這是剛剛碧碟姐姐剛剛做出來，說是叫什么蘇葉餅，我也沒嘗過，特特拿來和姐妹們一起吃?！?br/>
“哼，我們哪里是香珊姑娘姐妹，不過是個三等丫頭罷了，這樣好東西我是不敢動，怕折了福氣。’香蓮一甩帕子，拉著香雪就坐到了床上繼續(xù)看花樣子，徒留下香珊那里不尷不尬。
這滿屋子里一片寂靜。
若平時，香卉一定上前做個和事老，化解姐妹間糾紛，只現(xiàn)她心里也憋著氣呢，怎肯幫這個忙，于是坐沛嵐旁邊低頭專心打絡子。
香珊見以往有說有笑幾個姐妹，現(xiàn)如今都是這樣冷情，心里委屈就再也忍不住，眼淚珍珠一般滾落下來，”我知道你們心里怪我，可是升二等事情又不是我能決定，姑娘話誰能反駁？臥室小心殷勤，可是咱們姐妹里有幾個不想做二等？要說沒有，又有誰會相信？為了一個二等份例。鬧姐妹間情誼也不要了，我就是升上去又有什么意思？莫不如和姑娘說了，只叫我回揚州老家守老宅子去，也省叫你們看了心厭!&qt;
香雪、香蓮兩個被說中了心事，他們這樣對香珊還不就是嫉妒？可是反過來一想，若是自己成了二等，別人豈不是也這樣排擠自己！
再說，將來雁蓉姐姐她們走了，自己是必定要跟著往上升，誰還能做一輩子小丫頭，就是來了人，像沛嵐這樣，也是按著先來后到例。到時候香珊肯定就是一等份兒，她們幾個再越不過去，香珊手下做事，和她對著干，也沒這個理兒。
香雪張了張口，有心說句客氣話，還未等發(fā)出聲音，就聽見香卉說道，“香珊，你不要亂想，我們幾個都是為你高興，前兩日是我們不是，這兒給你賠個禮，你不要往心里去，將來大家還是好姐妹。對了，”香卉笑著上來掀起小笸籮上包袱皮兒，“不是說給我們帶了什么蘇葉瓶嗎？叫我們嘗嘗！”
這廂香蓮幾個聽了，不免扭扭捏捏上前同說和順話兒。
簾子猛被掀起來，“這就好，這就好?！弊嚣N和雁蓉兩個外面拍著手進來，雁蓉笑著說道，“我們還擔心你們幾個小丫頭不知輕重，整日混鬧呢，這不就好了？也真該叫我們省心。”
香卉等人聽罷滿臉羞愧，不好意思打量香珊。
紫鵑沉聲說道：”好了，說正經(jīng)事兒，姑娘已經(jīng)發(fā)下話來。現(xiàn)如今賈府正亂著，咱們家每日輕易不準往外出入，角門上已經(jīng)叫了婆子看守。有事只管找我或者是雁蓉，可聽清了？“
眾人諾諾稱是。
出來西廂房，兩人漫步游廊下，紫鵑問雁蓉：”依你剛剛看，哪個好些？“”哈，我看啊，都不是什么省油燈！“雁蓉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紫鵑心里將這話琢磨了一番，也不得不承認，”是啊，這五個小丫頭，兩個太滑，兩個木訥，還有一個就是要咱們重要，那也是不敢！誰知道是個什么秉性？“
雁蓉安慰道：”別亂想了，將來路還長著呢！若是不行，等咱們京里宅子下來，只叫大爺再多多采買幾個得力不就是了？保管咱們幾個出去前將這些小蹄子收拾服服帖帖，再也生不出壞主意?！啊彪m這樣說，但畢竟……算了?！白嚣N心知這種事情急不得，”還有，姑娘前些時日和我說了，表姑娘也大了，不能總是這么亂著，打算撥兩個丫頭專門伺候，你看看哪個合適？“
雁蓉想了想，道：“到了表姑娘身邊就是一等例，表姑娘還小，將來定還是要添人，現(xiàn)占領(lǐng)這個份例，對她們也好些。咱們院子里二等丫頭只春纖和春蕾夠格，香珊剛升上來，怎么也輪不上她。春纖是跟著姑娘舊人，不過賣身契還賈府里，用她怕是不妥當。春蕾呢，又是個脾性跳脫，讓她去照顧表姑娘，我也不大放心?！?br/>
紫鵑本有意升春纖份例，只是雁蓉這么一說，心里也有些打怵。
春纖是賈府家生子，老子娘南邊莊子上，和寶二爺那邊秋紋同時進府，只一個伺候了少爺，一個跟了姑娘。春纖平日不多話，只管悶頭做事，很紫鵑賞識，再加上春纖娘和自家又沾點親戚，所以當姑娘一說這件事兒時候，自己首先就想到了春纖。
“算了，這件事我再和姑娘商議商議，若實不行，先叫雪雁那邊伺候一陣子，將來再說?！薄?br/>
傍晚時分，雁蓉趁吃完飯，眾人無事時候，抬腳去了春蕾屋子。春蕾正那里練字，也不知道從哪里弄來描紅帖子，寫還有模有樣。雁蓉拾起一張，仔細打量，她原跟著致遠，多少識些字，不由得贊道：“你這丫頭，字是越寫越好了?！?br/>
春蕾將后一個字寫完，這才小心翼翼將毛筆放下，生怕沾上墨汁。“雁蓉姐姐就會拿我打趣，我還不曉得自己斤兩？看看咱們院子里這些人，哪個身上沒寫本事？雁蓉姐姐針線功夫極好，碧蝶姐姐呢，灶上手藝了得，將來或是跟著姑娘，或是出去都不發(fā)愁，難道大爺還能虧待了大家？紫鵑姐姐那邊我是比不上，跟著姑娘年歲多，得她，就是雪雁，也占著天時地利。姑娘滿腹詩書才氣，我要是再不用點心，也對不起大爺囑托?！?br/>
雁蓉欣慰點頭，”平日里看著你倒是像個大大咧咧，怎么，這會兒長大了？知道犯愁了？“
兩個人笑鬧了一番，雁蓉才重提起話題，”我和你交個底，你心里有數(shù)才好。“
春蕾忙正襟危坐：”雁蓉姐姐，你且講。“”剛紫鵑和我說，姑娘想要給表姑娘提兩個丫頭，一個一等，一個二等，你心里有沒有點兒打算？“
春蕾再不復往日干脆利落，支支吾吾不肯回答。急雁蓉一點她腦門，”想什么就說什么，你要不愿意，我也歇了替你掙一掙心思?！按豪倜⊙闳匦渥樱滤婢统隽碎T，”好姐姐，你別……我不是不想，只是我前面到底還有個春纖，哪里能輪到我？“
雁蓉笑道：”這你放心，若是沒個幾分把握，我也不能和你說。春纖是好，但她畢竟是賈府人，將來咱們家去，她能不能跟著也未必。再者，你瞧瞧香珊為什么能升上二等，就知道姑娘心里是怎么想。只是有一點，我不知曉你愿不愿意，跟著表姑娘，自然和咱妹娘說不能比?！?br/>
春蕾哪里不明白，現(xiàn)他們院子里大丫頭就有四個，一時半會兒也放不出去，她年紀小，分位低，自然越不過去。但是這么個二等位置上呆著，春蕾又有點不甘心，”雁蓉姐姐，你放心吧，只要咱妹娘同意，我愿意跟著表姑娘?！?br/>
雁蓉點頭道：”那好，既然你下定決心，就要好好表現(xiàn)，我再和你說一件，平時多留意香卉行事?！?br/>
春蕾不知為什么雁蓉姐姐會提及她，只是懂事點點頭。
雁蓉見春蕾似懂非懂樣子，又不好點破，心里嘆道,還是個稚嫩小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