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漫天，囚犯們挖沙、背沙、拉纖，每個人的神色都很痛苦，如果不是還在艱難動作，也許已經(jīng)和周邊的場景混為一體了。在他們的面前，是一條即將成型的公路雛形，幾名警察正在推搡新來的犯人。沈其南觀察到近來被運來的犯人在增多，他悄悄聽到警察們在談論如何加快進度修好公路。原來，工務局的局座要來監(jiān)獄參觀，而眼下這條公路要確保在局座來之前鋪好。

    一個禮拜，務必修好公路。

    這簡直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負責看工的幾個警察火燒眉毛，一名外號“老鬼”的老頭，卻耍著滑頭，他仗著自己有三十年管理工程的經(jīng)驗，故意糊弄著警察，告訴他們，沒有解決辦法。

    沈其南卻打算接下這個任務?？伤€缺少經(jīng)驗，老鬼不明白沈其南為什么要幫這些該死的警察們？

    他端著碗中的豆腐，吃得很香。瞧見沈其南挨著自己坐下，冷聲問道：“你要干什么？”

    “你以前在工地上干過？”沈其南仔細問詢。

    “那當然，我可不是跟你吹，我在工地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項目沒做過？前幾天他們攪得那個混凝土，我一看就知道沙子里面泥巴太多，攪出來的混凝土強度肯定不夠。怎么，你想接那個活？我告訴你，你去申請吧，也許能撈點什么好處呢！”老鬼故意說反話刺激沈其南。

    可是沈其南卻很認真：“以前帶我的老師傅知道緊急情況下如何能讓水泥加速凝固，只可惜我還沒學到這一招，如果你真的經(jīng)驗豐富的話，我想你一定有辦法在水泥的凝固時間上再搶出兩天來?！?br/>
    老鬼發(fā)現(xiàn)這個年輕人還挺能干：“什么偶讀知道啊，小子，沒錯，我告訴你，我是知道如何能讓水泥加速凝固，只是我為什么要說給你聽？累死累活把這條路修好又能怎么樣？我們現(xiàn)在是在勞動改造啊，后面還有更多的工作，永遠改造不完。還有，我還有一個月就可以出獄了，我才不會說出方法讓這群人去領功呢！”

    “你不想讓警察領功也該看看這些犯人，他們沒日沒夜地在工地上，都做成什么樣子了？”

    “管我什么事，又不是我逼著他們干活的?！崩瞎砘剡^頭，發(fā)現(xiàn)沈其南的目光很冷，他無端生出幾分懼怕：“這樣吧，看在你人還不錯的份上，我給你一個提示?！彼昧饲猛?，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腐，“能讓水泥凝固的東西這附近到處都是，要是你能想到，我就愿意站出來調(diào)配加入的比例，不過我敢打賭你絕對想不到！”

    沈其南轉(zhuǎn)頭四顧，喃喃自語：“我絕對想不到？這附近還到處都是……”

    老鬼端著碗，得意地走了。

    沈其南正在暗自思索，不遠處一輛貨車，又帶來了一大群人，面黃肌瘦的曹俊一瘸一拐地從車上跳了下來。他和沈其南的目光對視之后，立刻尷尬地扭開了頭。

    曹俊被警察攆到了沈其南的身邊，身親那見他干活累得不行，腳一動就疼得吸氣，撐著鏟子大口大口喘氣。

    沈其南悄聲問他：“你的腿受傷很嚴重最好告訴獄警?！?br/>
    曹俊冷笑，繼續(xù)干活。沈其南繼續(xù)催他：“讓他們幫你找個醫(yī)生看看，你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br/>
    “沈其南，你是在諷刺我嗎？”

    沈其南作罷。好心不識驢肝肺，雖然和曹俊之間有嫌隙，可是他也真是出于好心提醒他。既然曹俊感到難堪，那就隨他吧。

    可是想歸想，沈其南見到曹俊拖著受傷的腿扛著水泥實在是干不動，忍不住又拉住他。

    “你去休息一下吧?！?br/>
    曹俊推開沈其南的手繼續(xù)扛起水泥，卻踉蹌幾下要倒地，沈其南連忙扶住他：“先坐下?！?br/>
    警察發(fā)現(xiàn)了他們兩人，正欲走過來，曹俊咬呀推開沈其南，繼續(xù)拖著一條腿干活。

    老鬼走到沈其南身邊扛著水泥，沈其南低聲質(zhì)問他：“你看看，大家都快不行了，再這么下去遲早有人撐不下去，你真的忍心袖手旁觀？”

    老鬼冷笑：“什么叫袖手旁觀，你沒看到我也在干活？”

    警察早就看不慣沈其南，狠命一腳踢到了沈其南的背上：“看什么看，干活！”

    沈其南在中午吃飯的時候，硬要察看曹俊的傷腿，只見曹俊腿上長著好幾個已經(jīng)潰爛的大膿瘡，令人惡心欲嘔，旁邊的犯人們都看不下去了。

    “你這腿得趕緊治！”

    曹俊端起碗冷笑：“你覺得他們會治我的腿？”他端起飯碗刨了幾口，發(fā)現(xiàn)又是青菜豆腐：“頓頓都是青菜豆腐，看來早晚都得死在這里?！?br/>
    另一個犯人忍不住搭腔，他就是原先住在這里附近：“鄰村家家都是做豆腐的，我們當然頓頓都是吃豆腐?！?br/>
    沈其南忽然想到了老鬼的話，靈光一閃，想到曾經(jīng)做看工先生時，拉著一個泥工師傅問過水泥為什么那么久還沒干，師傅告訴他，要想水泥那么快干，就去找賣豆腐的。

    他確定自己發(fā)現(xiàn)了什么：“哎，做豆腐是怎么做的？”

    那個犯人正好會做豆腐：“做豆腐有什么難的，黃豆泡漲磨成漿，豆渣給濾掉，豆?jié){熬開，點了漿不就成豆腐了嗎？”

    沈其南奇道：“什么是點漿？”

    “就是把石膏放進去，豆?jié){變成豆腐啊?！?br/>
    沈其南終于恍悟：“石膏？你是說做豆腐用石膏點漿？一般情況下，石膏只會讓水泥延緩凝固，而不會加速凝固，所以這就是我絕對想到的東西……”

    沈其南找到了警察，要求警察答應自己三個條件，第一，就是把老鬼請來。果然，在他提出加入做豆腐用的石膏后，老鬼無話可說。警察立刻去鄰村收集石膏。

    石膏找來了，警察要求沈其南指揮犯人們鋪路，曹俊和幾個病犯則被警察拉走，老鬼一頭霧水，不明白沈其南和警察交涉了什么。

    “你小子，這路如果明天過不了車的話，你就死定了?！本祛^頭走過來威脅道。

    沈其南看著已經(jīng)修好的公路：“一定能過的。”

    警察頭頭再次看了一眼沈其南，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怎么如此大的口氣。

    老鬼冷笑：“你啊，別把話說那么滿，你看看這天氣?！?br/>
    果然，天邊飄來一片烏云，看起來要下雨了。

    這雨說下就下，犯人們緊急冒雨將遮雨布蓋在剛修好的公路上，可還是有一段沒遮上，這時候遮雨布已經(jīng)沒有了。

    警察頭頭一腳踢在了沈其南的身上：“明天要是干不了，我被革職之前一定先弄死你。”

    沈其南豁出去：“那就用被子擋一擋?！?br/>
    于是，犯人們每兩人一組，一人一頭拉著被子排排站著，給新修的路遮雨。每個人都被淋成了落湯雞，但是大家都咬牙硬撐著。

    老鬼偷偷問沈其南：“你那么拼，還搭上自己的一條命，你到底跟警察提了什么條件?。俊?br/>
    “過了眼下這關，你不就知道了啊。”

    老鬼討了個沒趣。

    將近凌晨，總算雨停了。人們期待第二天的陽光燦爛。果然，如眾人所盼，太陽出來了。

    警察頭頭焦急地等待著工務局的局座到來，沈其南不由得也看著腳下的公路忐忑不安，聽天由命吧。

    很快，三輛吉普車緩緩開近，警察頭頭更緊張，他的職位就壓在這條路上了。眼瞅著車輛駛過，公路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老鬼興奮道：“你小子，命真大?！?br/>
    警察頭頭也是悄然松了一口氣，走到沈其南這里：“你小子，命總算保住了?！?br/>
    沈其南追問：“那你答應我的事呢？”

    警察頭頭并不多說一句話。

    很快，他身邊的隨從就高喊了一句：“現(xiàn)在你們都去洗澡，今天休息一天，大家盡情地吃，盡情地玩吧！”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大浴池里，男人們大呼小叫，集體狂歡。犯人們都圍在了沈其南的身邊，有人甚至跪下感謝沈其南的大恩大德。

    沈其南扶起每一個人：“咱們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就別說這些了，都快去洗澡吧，洗完澡醫(yī)務隊的人就會來給你們瞧傷治病的?！?br/>
    “謝謝恩人！”

    曹俊躲在后面不敢說話，他卻沒逃過沈其南的眼睛。沈其南撕開了曹俊的褲腿，露出膿瘡潰爛的地方。曹俊嚇死：“別別別，我不洗，我不洗。”

    “大家快來幫我按住他?！笨墒谴蠹野l(fā)現(xiàn)曹俊的褲腿又臟又臭，紛紛掩鼻不愿。

    直到沈其南提高音量，這時才有人不情愿地過來幫忙。沈其南脫下了曹俊所有的衣服，發(fā)現(xiàn)他身上都有大顆大顆的膿瘡。

    “來，給我把他抬過去?！?br/>
    等到眾人放下曹俊之后，大家都捂住口鼻嫌棄地離開。

    沈其南卻蹲下身子，用瓢舀水給曹俊洗澡。把他腿上的潰爛處用遮雨布包扎好，并給曹俊細致搓背，告訴曹俊，待會洗完之后，就會把他送到醫(yī)務隊去，已經(jīng)和警察頭頭約好了，這就是第三個條件，讓醫(yī)生救治。

    曹俊惱羞成怒：“滾開！我讓你幫我了嗎？是我，讓你背上了殺人的罪名，我還因為錢去殺你，你全都忘了嗎？我就是這么個人渣，你殺了我，我才能好受點，你干脆一刀殺了我吧?！?br/>
    沈其南置若罔聞：“你想死我不攔你，不過別死在這里，出了獄去外面死吧，干干凈凈，堂堂正正地死，不然我都不好意思給你燒紙！”

    曹俊感動的一塌糊涂，他痛哭流涕：“是我錯了，其南，是我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