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燦打開蘇雯的蘋果電腦，因為不太習(xí)慣蘋果的操作系統(tǒng)，點開PPT的時候，不小心把未保存的文檔也滑開了，是蘇雯的稿子，他正準備關(guān)，偶然看見上面寫著完稿于2014年10月20日，于是鬼使神差地讀了幾段。

    情節(jié)好熟悉，情感好熟悉。隨便打開幾個便簽，也全是跟他相處的心情記錄。別人的名字，自己的故事，陸燦去公司前給蘇雯打了個電話，對方關(guān)機。他心里覺得空落落的，打不到車，便落寞地進了地鐵，地鐵里有跛足眇目的乞丐，陸燦取出錢包，給了乞丐三百塊錢，順帶把他跟蘇雯在迪士尼城堡前拍的拍立得也一起給了他。

    整個下午，陸燦都消沉地躲在自己工位上，下班前老板叫他去了辦公室，問他，聽節(jié)目編導(dǎo)說女友掉鏈子了？他把筆記本藏在衣兜里，只是遠遠地站著，像個犯錯的小孩一言不發(fā)，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兒，老板沒了耐心，起身準備離開，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阿歡佝僂著背走到辦公室里，故意躲開陸燦的眼神，悻悻地跟老板說，“老、老板，陸燦的女朋友來了?！?br/>
    兩手插在風(fēng)衣口袋里的蘇雯，出現(xiàn)在門口。

    陸燦后來怎么也記不清那天蘇雯說過的話，只記得她淡定地跟老板寒暄，還讓他把那本筆記本拿出來，一頁一頁地翻給老板看，上面全是讓她幸福的方法，遠遠超過十個。

    沒有哪個女人能招架得住這樣一個懂得浪漫的男人。

    和消費感情的混蛋。

    她甚至還錄了那個電視臺的節(jié)目，全程像沒事似的，對著鏡頭一直夸他，陸燦幾度想終止錄像，但看著攝像機背后的老板又退縮。錄制結(jié)束后，陸燦拽住蘇雯的手讓聽他解釋，結(jié)果那些“雖然開始是目的，但結(jié)局是真愛”的告白也變成牽強的說辭，蘇雯就是接受不了，勇敢付出的愛情，竟然是一大盤棋局，今天來錄了節(jié)目，就不欠他了。陸燦也覺得委屈，傴著腦袋來回踱步，一沖動指著蘇雯大喊道，“我看過你的稿子了，也看過你的選題策劃書了，你明明是寫書的，為什么要騙我，為了感受什么叫真愛拿我當(dāng)試驗品？那請問我給你創(chuàng)造的靈感還好嗎？或許我們可以再轟轟烈烈一點，你也好有更多素材！”

    “所以你要給我什么素材？”蘇雯滿臉是淚。

    陸燦向空中擺擺手，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班時間的路上，滿世界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路過了多少悲傷與相聚，看見情人接吻，愛人吵架，早已練就得不動聲色，仿佛只是早上路過煎餅攤，看見店主剛出爐一塊香噴噴的煎餅。這個城市太大了，每天有多少愛情故事上演，相聚離分，“我愛你”與“我恨你”不過是轉(zhuǎn)眼一瞬。

    《重慶森林》里說，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在每一個東西上面都有個日子，秋刀魚會過期，肉醬也會過期，連保鮮紙都會過期。我開始懷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么東西是不會過期的？

    蘇雯看到這兒的時候，問過陸燦，如果兩個人足夠愛對方，愛情應(yīng)該不會過期吧。

    陸燦當(dāng)時沒有回答，他在心里默默想，愛情，無非就是鎧甲和軟肋，堅硬到可以匹敵世間萬物，也能脆弱到分秒之間便歸于破敗。

    只是他沒想到他們之間會以這樣的方式，宣告破敗。

    蘇雯失魂地在路上走著，兩個匆忙的情侶從她身邊跑過，女的對男的吼，“就跟你說該打的??！電影都開場了！”男的無奈，“是誰睡到現(xiàn)在才起來啊？”

    她面無表情地向前走了兩步，看見陸燦平時最愛吃的那家餐廳排起了長隊，一男一女在點單，男的怪女的菜點少了，女的噘起嘴說，“干嗎，減肥不行??？”男的笑道，“你九十多斤還減肥，讓體重超過三位數(shù)的其他女人怎么活啊？”

    一陣秋風(fēng)經(jīng)過，蘇雯覺得冷，把手放進風(fēng)衣口袋，正準備走，看見鞋帶松了，她蹲在地上，把鞋帶一圈圈系上。

    回到家里，蘇雯再也忍不住，淚水滂沱，她意識到一些很嚴重的事，就是不會有人對她吼“是誰睡到現(xiàn)在才起來”卻耐心地等她睡飽，也不會有人跟她說“你其實一點都不胖”，她跟那個每次都幫她系鞋帶的男人在一個小時前告了別。

    就像是本來生活里所有地方都充斥著的回憶，突然之間跟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了，曾經(jīng)一同走過的地方、一度養(yǎng)成的習(xí)慣，全變成了傷疤，一碰就疼，此前天地都不怕，現(xiàn)在最怕回憶翻滾。

    感覺自己的人生，突然變得突兀起來。

    蘇雯打開電腦，重新改寫了小說的結(jié)局。

    電臺隨機播到華語情歌，蘇雯邊寫邊哭，因為由始至終都是謊言，女主角最后跟男主角分開，自此，這個世界上的電影都只有一個主題，吃過的東西說過的話亦不能再提，當(dāng)時聽不懂的情歌，到現(xiàn)在都有了意義。

    Emma出院那天，蘇雯和阿歡都來了，Emma看見阿歡就跛著腳用手包砸他的腦袋，嚷嚷著你們這些做不法勾當(dāng)?shù)脑卸既ニ?，看起來是誓死站在蘇雯這邊，結(jié)果轉(zhuǎn)頭看見一個高個美女朝阿歡走過來，殷勤地牽住他的手，跟阿歡獻殷勤，說是以前的客戶，Emma就受不了了，像是見到紫薇的容嬤嬤，憤懣地叉腰橫在他倆中間，仰起頭用鼻子指著高個美女問，“你誰??？”

    高個美女答，“我是SophiaLauren?！?br/>
    “你是什么玩意兒？”

    高個美女尷尬地翻著白眼走了。

    阿歡和Emma都笑了，突然Emma臉色一沉，阿歡忙像照顧小主一樣點頭哈腰地扶她。

    他倆向前走了兩步，Emma才反應(yīng)蘇雯還在后面，回過頭想說抱歉，蘇雯笑著向她擺擺手。

    真好，女王最后也有了歸宿，她披荊斬棘，扛著一身的氟利昂氣息愛過無數(shù)金主富二代，最后拜倒在一個小太監(jiān)身上，也不失為最好的結(jié)局。

    往往意想不到的才難忘，男女互補才是天生一對。

    想想也是幾天前，小悠從帕勞打來國際長途幫她療情傷，說跟康康的環(huán)球旅行計劃正在往南半球擴展，還說在帕勞碰到了自己的男神，康康非常男人地在男神面前親了她，男神現(xiàn)在就是一坨翔，她說自己現(xiàn)在瘦了二十斤，掛電話之前，還說，蘇雯，康康向我求婚了。

    兩個月后，陸燦向老板遞交了辭職信。

    老板很詫異，勸他好不容易坐上了總監(jiān)的位置，好好考慮，他婉言謝絕了。交完辭職報告，便馬不停蹄地收拾工位，他看見自己腳底下的那個空落落的“米歇爾的深夜急救箱”，一陣回憶翻上心頭。

    想到那天看到這些零食，終于愿意放下韓沁的時候，他就在心里對自己說，冬天賴床的時候，明明已經(jīng)醒了，也知道不能再睡了，但還是舍不得溫暖的被窩，那時覺得沒關(guān)系，就再睡一下吧，因為你知道，你總會起床的。是時候起床了，外面有一個更值得擁抱的人。

    當(dāng)時蘇雯在自己懷里問他愛情會不會過期，他確實猶豫過，也確實想過他們有一天會因為一些事變得陌生，只是想不到那么快就抱不到佳人，到了保質(zhì)期的愛情，瞬間就變成記憶里的美好。

    他其實好不甘心，覺得自己特別幼稚。

    陸燦離職后，老板無意中看到他的辭職信后面貼了一張紙，明顯是從他的那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寫著陸燦的筆記。

    “最好的浪漫，就是平淡地相處。你知道對方就在那里，很踏實，所有的時間都得以安放，像是忘記你們正在談戀愛。”

    “所以我們這個工作，其實早可以廢了?！?br/>
    “陸燦你是死了嗎，這么久才接電話！”電話里Emma尖利的聲音把半夢半醒的陸燦直接抓回現(xiàn)實，宿醉的腦袋傳來一陣鈍痛，他歪著頭，有氣無力地聽著Emma說話，“蘇雯要走了，說是回老家，她那本小說根本就沒交上去。我跟你說姓陸的，你做多少混賬事，跟她隨便怎么分手都行，但你現(xiàn)在弄得她要活生生從我身邊離開，我就不樂意了。”

    陸燦沉吟半晌，問，“什么時候走？”“剛給我打的電話，人都在路上了！”陸燦騰地坐起身子，不管亂成一團糨糊的頭發(fā)，套上羽絨衣就奔了出去，一到樓下，視界里白茫茫一片，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路邊沒有一輛空車經(jīng)過，最可恨的是連黑車都沒有，他把手伸進袖子里，狠狠打了個寒戰(zhàn)。

    跟Emma通過電話之后，蘇雯就關(guān)了機，她看著霧蒙蒙的車窗發(fā)呆，手里拎著一捆書，都是她之前的作品，昨天這個時候，她到出版社跟總編見了一面，總編問她為什么在一個月期限到的那晚，把發(fā)來的文稿郵件撤回了，她說，很多事，自己知道就好了。

    蘇雯說，那些潸然淚下的愛情故事她真的寫不了，既然取悅不了更多的人，那她就選擇讓自己開心吧，不能印刷成書，還有微博博客很多可以寫東西的地方，隨手寫寫心靈雞湯，做自己的太陽也好。

    蘇雯寫的這部愛情故事，被永遠塵封在自己的硬盤里。

    在她改過的那個結(jié)局里，女主角說了這樣一段話：多希望現(xiàn)在認識你，而不是當(dāng)初，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但沒關(guān)系，因為我愛上你了。

    在愛情面前，我們都不是好人，不然我怎么會允許你就這樣從我身邊離開，而我也不敢在你背后大聲叫住你，“請再看我一眼，再抱我一次?！笨v使此生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但我仍希望你過得好，至少比我好，不然我會不開心。

    如果最后一定要說什么來終結(jié)我們的故事，那就三個字吧。對不起。

    出租車堵在二環(huán)。蘇雯用手抹開車窗上的水霧，一片雪花粘在窗上慢慢融化，恍惚間看見前面有一家黃燜雞米飯，那是陸燦經(jīng)常為她打包的店。蘇雯看看表，對師傅說，放我下來吧。時間過去二十分鐘。在陸燦最無措的時候，一輛路虎停在他面前，車窗搖下來，康康叼著煙，把墨鏡摘下一半問，帥哥去哪兒啊。下雪天戴墨鏡作不死你，陸燦笑著上后座，旁邊穿得像一棵圣誕樹的小悠向他說：“Hi！”

    即便大雪造成擁堵，但康康把車開得像《速度與激情》，抄小道用幾分鐘就走上了大路，陸燦盯著手機上蘇雯的微信窗口，輸入框?qū)懼痪洹暗任?，別走”，手指冰冷地僵在半空中，遲遲不敢按下發(fā)送。直到一晚沒充電的手機最后一格電量耗盡，屏幕變黑，他才如夢初醒，還在矜持什么呢，陸燦自責(zé)道。

    在上機場高速前，康康問他，“二環(huán)現(xiàn)在很堵，我們要不要走三環(huán)啊？”

    “嗯?！标憼N心不在焉地應(yīng)和。

    下雪的城市，萬事萬物像是融進了一個慢鏡頭，康康吐著的煙圈緩慢上升，他打了右轉(zhuǎn)向燈，準備變道。

    陸燦心里全都是蘇雯，睡著時吧唧嘴的樣子，吃到黃燜雞米飯時眼睛忽閃忽閃的樣子，覺得自己好像養(yǎng)了一個小孩，忍不住逗她，親她，疼她。

    他們頭頂上方路過向右轉(zhuǎn)進入三環(huán)的指示牌。

    在迪士尼樂園坐飛越太空山的時候，蘇雯一直拽著陸燦尖叫，她說，以前一直不知道這些爬上爬下、飛來飛去的游樂設(shè)施有什么意義，現(xiàn)在懂了，在每次失重向下墜落或是嗓子眼被扯著向上狂奔的時候，只要身邊能有人一直牽著，就有了冒險的意義。

    “我愿意一直跟你冒險?！?br/>
    紅燈亮起來，慢鏡頭結(jié)束，路虎車臨近路口，減慢緩行。

    “我們還是走二環(huán)吧?！标憼N突然抬起頭說。

    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愛是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以為愛是我所希望的就是你所希望的，以為愛是兩人份的炸雞，是一個香噴噴的屁，是被手肘壓住的長發(fā)，是開在土地里卑微的花，后來才知道，愛是金風(fēng)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是相看兩不厭，以陪伴互為終點；愛是舒服的沉默，是和有趣的人一起浪費人生，是靈魂伴侶，是原來你也在這里。還好我們最后都懂了愛。還好最后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