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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濤在辦公室里整理資料，樓下院壩里突然警笛聲大著。李明雙手捧在嘴上，仰起頭朝各間辦公室呼喊：“民警都出來，有緊急任務，快一點！”

    警車也發(fā)動了，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叫得人心驚肉跳。

    陳濤放好資料夾，出門，和周蘭撞了滿懷。他問周蘭：“出什么事了？”

    周蘭說：“鎮(zhèn)中學有個老師要跳樓自殺……”

    “叫啥名字？”

    “你認識，梅長海，教數(shù)學的，雪兒的幺爸！”周蘭顧不得多說話，急匆匆的躥下樓道。

    聽說是中學老師，又偏偏是雪兒的幺爸梅長海，陳濤猶豫著站了下來。他有若干的理由可以提出回避，畢竟他在中學教過書，畢竟雪兒同徐薇、陳星被害案有一定的牽連……如果他不回避，梅長海見了他，情緒激動，真的跳樓自殺了，那么，即使不負責任心里也會不安。

    他回到辦公室重新坐了下來。他做好了準備，假如李明硬是要他去的話，他就推說手頭有點急事走不開。不過，李明沒有叫他。民警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警車的警報聲響出了院壩，由近及遠，慢慢地，派出所恢復了寧靜。

    坐了一會兒，他心里還是不很踏實。前思后想，總擔心李明能否妥善處置下來。李明年輕，處警的經(jīng)驗不足，加上派出所沒有遇到過類似的突發(fā)事件，涉及老師，人命關(guān)天，要是李明處置不當，造成了更為嚴重的后果，那么，于情于理他都無法面對自己的同事和自己的職業(yè)。

    想到這里，他從墻壁上取下了警服，換上，然后下到底樓。他到值班室對接替民警值班的雷樹成說道：“老雷，我去看一看，怕萬一有個閃失，不好！”

    雷樹成說：“你該去呀！姜還是老的辣，處警比不得其它，關(guān)鍵時候如何掌握火候特別重要。這不是書本上能學得到的，也不是吹牛侃大山能吹出來和侃出來的……全憑經(jīng)驗！去吧，冷靜一點，別急躁……”

    雷樹成還想說什么，陳濤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子出了院壩的鐵門。

    現(xiàn)場十分混亂，操場壩子上人山人海，上千師生圍在教學大樓下觀看熱鬧。

    教學樓有6層高，梅長海穿了一件白色的體恤衫，站在樓頂?shù)娜菇巧?，手里高高地舉著一個電子擴音話筒，義憤填膺地訴說著委屈。人多，嘈雜，他到底在講一些什么聽不大清楚。

    李明和王兵他們在正對梅長海的樓底花壇旁手忙腳亂的牽扯繩網(wǎng)。

    陳濤瞧了瞧現(xiàn)場，走到李明身旁，低聲說道：“不要牽扯什么網(wǎng)不網(wǎng)的了，不起作用。聽我的，把繩網(wǎng)收起來，去體育老師那里取幾床海綿墊子，然后讓民警作好救護的準備。不必慌張，我看他那模樣不是要真跳，嚇唬人的。要是真跳的話他早就跳了，等咱們來干啥？……有煙嗎？給包煙我，還有打火機！”

    李明搖頭：“我不抽煙！”

    “王兵！”陳濤朝王兵呼喊。

    王兵扭過頭來瞧陳濤。

    “去給我買包香煙回來，好一點的！”他掏出100元錢的整鈔，扔給王兵。

    旁邊一位老師說：“陳所長，我有，不必去買！”

    陳濤側(cè)過身子，是教化學的馬老師。馬老師將煙和打火機遞到了陳濤的胸前。

    陳濤接住了，又對李明說：“你在下面維持好秩序，大家不要吵鬧，我上去和他談……”

    李明拿不定主意，但又不好反對，所以，遲疑片刻，點點頭，許可了。

    陳濤繞過人群，從樓道口上樓。路徑熟悉，很快便到了樓頂。他試探著接近梅長海。

    梅長海發(fā)現(xiàn)了陳濤，轉(zhuǎn)身指著陳濤，喝令道：“退回去，別逼我！你以為你是誰，老子梅長海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什么都不怕了……退回去，聽見了嗎？你再向前走一步咱就跳下去，不但要跳下去，還要告訴下邊的所有人，是你陳濤逼我的！”他又把擴音話筒舉到了嘴邊，大聲呼喊，“下邊的老師們同學們都看清楚了，警察來逼我跳樓！看吧，陳濤上樓來了，他在罵我是怕死鬼，要跳干嘛還不跳？世道亂了套，雜皮當領(lǐng)導，陳濤以前不也是臭老九嗎，不也是臭教書匠嗎？自從當了派出所所長，那個得意勁啦，甭提了，啥東西！沒有咱臭老九教你們識幾個狗屁字，你這些龜孫子能當官嗎？哈哈……呵呵……世道亂了套，雜皮當領(lǐng)導……哈哈……呵呵……”

    李明在樓下聽了梅長海極具煽動的吼叫，害怕出亂子，于是趕緊用手機給陳濤打電話，想囑咐他小心謹慎。

    陳濤取出懷里的手機見是李明打的，將手機關(guān)閉了。他不去理會梅長海，自個兒一屁股坐了下來。他取出煙，不慌不忙的點燃，老煙鬼似的猛吸幾口，悠然自得地吐出一串串煙霧。

    陳濤不張羅自己，梅長海反倒沒趣。他叫了一陣，吼了一陣，停住了，斜過目光來奇怪地打量陳濤。

    陳濤也歪斜著目光瞧梅長海。

    “嘿嘿！”梅長海尷尬地笑。

    “嘿嘿！”陳濤也跟著笑。

    “嘿嘿！”梅長海再笑。

    “嘿嘿！”陳濤不笑了，而是陰沉了臉。他陡地站起來，扔掉煙頭，朝梅長海吼道：“跳啊，你咋不跳！你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什么都不怕難道我陳濤就怕了？老子死了老婆死了孩子，窩著的火比你龜孫子大得多，你算什么東西！你教書老子沒教過書嗎？你識幾個狗屁字老子是文盲嗎？啥玩藝兒，來給老子逞能，虧你是知識分子，是讀書人，是為人師表的人民教師……是的，你有無數(shù)條理由可以擺出來罵社會不公道，你也有若干的借口可以抖出來在光天化日之下破口大罵所有的貪官污吏是他媽婊子養(yǎng)的，但是，罵了又怎樣，你能把社會的不公道扭轉(zhuǎn)過來嗎？你能把貪官污吏繩之以法嗎？不能，你不能，咱做警察的也不能，你和我都不是偉人，不是圣人，我們改變不了現(xiàn)狀……可是，我們能改變自己的心態(tài)！好死不如賴活著，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居然要去跳樓？呵呵……哈哈……你笑呀，放開你的喉嚨笑吧，跳樓秀的戲誰演不來？……過來，咱哥兒倆談談，跳什么樓呀，活著，看那些整人害人的龜孫子最終還能搞出些啥名堂！……過來吧，讓下面的人看熱鬧看稀奇多難為情啦！想當初咱們一塊兒教書的時候，呵呵，多快樂！過來吧，愣著干啥？”

    梅長海搖頭。他和陳濤共事幾年，從沒見過陳濤發(fā)這么大的火，也從沒聽見過陳濤說帶把兒和罵人的臟話，此時見了和聽了，煩躁的心情反而平靜了許多。他說：“老哥，你主持個公道吧！評職稱，文憑比我低、教學質(zhì)量比我差，結(jié)果評的職稱卻反比我高，你說是什么世道?。　鬯览刍畹慕塘四敲炊嗄陼阆攵枷氩坏綄W校給我評的什么？中教二級，你想得到嗎？”

    陳濤問：“就為這個？”

    “還有，搞教改，聘任上崗，老子居然落聘了。嘿嘿，當官的不給老子飯碗，老子就不給他們安寧……老子惹橫了，就是要弄得狗日的幾爺子睡不著覺……”

    “難道你跳樓當官的就真睡不著覺了嗎？”

    “管他哩，反正要心慌唄！……老哥，你別勸我，讓我再鬧一鬧，逗龜孫子們玩……我知道咱侄女小雪對不住你，但我問過她，她的確不知道是黑二殺了嫂子和陳星……這樣吧，哪天我把小雪叫到你家來，給你和大媽下跪，嗑頭認錯，好不好？”

    “用不著，過去了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知道小雪不清楚內(nèi)情，要是她清楚內(nèi)情，公安局還放她回來干啥？……不談別的事，過來，咱倆聊聊，好多年沒在一起聊天了，晚上我請客，咱倆喝一杯，給個面子，行不？”

    梅長海想了想，扶正眼鏡，回答說：“好吧，聽老哥的！”

    然后手一揚，把擴音話筒遠遠地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