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頭脹腦熱，面赤耳紅，沖冠之怒勃然而發(fā)，遂釋書不讀，拍案罵道：“孤兼東并西、征南逐北，前后歷二十余年，所向披靡，未遇敗績。謝石倨傲無禮，竟敢羞辱于孤，實乃不知天高地厚！孤本意允他來降，豈料他不領(lǐng)好意，孤便收回成命，放出鐵騎，讓他知我大軍絕非浪得虛名！”余怒難消，當(dāng)廷怒責(zé)來使：“歸告謝石，有何伎倆，悉數(shù)使出！孤百萬勁旅前來逐鹿問鼎，謝石果有膽魄，便與孤淮淝戲水，有求必應(yīng)！”

    使者想起謝玄囑咐，故意激道：“都督言語全在書中，酋主釋卷不讀，卻要在下傳語，莫非果懼？”

    郭褒抽刀欲殺來使。苻堅忍怒攔阻：“殺使泄憤，徒留笑柄，何利于孤？”遂于羊鹿榻上展書再讀，口中念道：“晉國上下，百姓黎民昏夜磨刀，六軍將士枕戈待旦，心中抱定一念：胡賊暮來，軍民夜應(yīng)。身首可移，廟鼎不易。酋主百萬兵屯于邊境，列陣淝西，昭告天下曰‘前來滅晉’，收我社鼎神器，卻又不敢東進(jìn)，執(zhí)何主意？不過徒遺笑柄。我軍民卷衣束甲，盼決戰(zhàn)已久，始終不見動靜，只好西來遠(yuǎn)迎。酋主閣下若有膽略雄心，乞于明日日中時分，將淝西岸陣稍稍西移，容我大軍渡過淝水，與酋主一比高低。閣下不允，便是懼晉，請稱臣順命，早早罷兵，容閣下退去長安安度晚景。不爾，三四年后，圣主詔令微臣振旅長安，恐要于酋主太極殿上見面……”

    苻堅須立面紫，擲書于地，對使者喝叱道：“呸！去，去，去！歸告謝石，明日日中孤自當(dāng)移陣，讓出淝水灘頭，恭候汝家都督來決高低，斷不食言，斷不食言！謝石若是謙謙君子，亦望他休要退卻！”

    軍使便要起行。

    郭褒連忙喚住，提醒苻堅：“移陣牽動根本，宜招諸部酋帥來議，兼詢征南大將軍意見。眾議可行，再允何遲？”

    苻堅恍然頓醒，遂暫留晉使，令羽林郎馳出城外，召征南大將軍苻融與諸部酋帥來議。

    陽平公苻融先到，與秦王敘君臣之禮，方待言語時，權(quán)翼、諸部酋帥陸續(xù)也到。西羌酋帥姚萇、匈奴酋帥劉衛(wèi)辰、烏桓酋帥余蔚、獨孤酋帥禿發(fā)烏孤、漠北鮮卑酋帥沒奕干、度支尚書朱序、關(guān)外鮮卑酋帥拓跋珪、丁零酋主翟斌、漢將徐元喜、仇池王楊定、隴西鮮卑酋帥乞伏乾歸、吐谷酋主吐谷渾等諸部大人，服飾不一，長相各異，或如上界真神，或似冥府鬼怪；或面白如玉，或膚黑似灰；或聲如獅吼，或音似狼嗥；或目爍閃電，或眼射夜火，人鬼聚齊，果然是人才濟(jì)濟(jì)，滿滿一堂。

    眾人一一見過秦王，三拜九叩，山呼“千歲”，禮畢，又與陽平公苻融大禮見過，這才退列兩廂，依次站定。

    秦王怒猶未息，手撫羊鹿榻，眼觀眾將，動情垂訓(xùn)：“謝石邀我移陣讓出灘頭，令晉軍得渡淝水，來西岸一決高低，妄自尊大，不自量力，不知吾鐵騎陣所向無敵，”微舉謝石來書，遍示眾將，“書中盡是狂放之言，將我征南大將軍說得一無是處，將諸部酋帥罵得體無完膚，征南大將軍、諸位酋將，移陣之事，應(yīng)也不應(yīng)？”

    朱序振袖出班，率先陳奏：“圣意如何，臣等洗耳恭聽？”

    苻堅道：“孤欲允他，未聞諸將之意，故召眾卿來議！”

    中一老者，通身皆著漢人儒服，卻是羌人相貌，四平八穩(wěn)，展袖長揖：“彼敢來渡，必然使詐！”

    眾人看那老者，乃是秦國第一謀主、尚書仆射權(quán)翼。

    中有一將，生得鷹鼻鼠眼，配雉翎豹尾，一副羌人打扮，聽得不服，當(dāng)即反駁：“我大秦鐵騎坐陣西岸，以逸待勞，謝石遠(yuǎn)來渡河，疲軍背水力戰(zhàn)，既難設(shè)伏，無又退路，強(qiáng)弱多寡一目了然，何術(shù)可詐？老仆射謀臣第一，豈非智者千慮，亦有一失？”

    眾人看時，卻是羌酋姚萇。

    漢將徐元喜亦來陳言：“微臣本為晉家舊吏，江東世家高門子弟，獲進(jìn)顯位全憑祖宗蔭德，這謝石更是如此，賢能不及謝安，才地不比王子敬（王獻(xiàn)之），最是徒有虛名，好大喜功，言過其實！微臣曾忝作壽陽太守，雖不稱職，淝水兩岸最知虛實。謝石若敢西渡決戰(zhàn)，必敗無成！元喜附議度支尚書、龍驤將軍（姚萇）二人，也以為老仆射多慮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