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純貴妃,婉兮坐小轎離了“泉石自娛”。四公主一定堅持一路送婉兮回去,婉兮便也叫四公主坐轎。
兩臺小轎一前一后地走,婉兮回頭與四公主時而聊上幾句。
這院子名為“泉石自娛”,院子周遭就是有泉又有石頭的。泉眼旁泉水匯成小潭,潭中還擺著一列石塊,如跳石,自成一列逸趣橫生的小橋。
泉水從那石頭縫兒里流淌而過,與石頭的棱角相撞,泠泠敲擊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夏日的樹蔭下,叮咚如琴,入耳動聽。
婉兮便不由得分開神去,多朝這景致仔細(xì)望了幾眼去。
這一望,便遠(yuǎn)遠(yuǎn)瞧見了那跳石上,一抹輕盈的身影,正如小燕子般靈活跳躍而去。
——正是六公主舜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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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究因六公主是忻嬪的孩子,婉兮本不想多做停留,可是舉目一望,只見六公主一個人在這水中石上跳躍來回。身邊兒卻沒有女子、嬤嬤跟著。
那潭水雖說是造景,潭水算不得深,可是六公主終究才是個三歲大的孩子,若是失足落水,終究也是危險。
婉兮便忙叫落轎。
四公主也瞧見了,趕緊搶先一步下了轎子,跑過去就叫,“舜華!怎么是你一個人兒?跟你的官女子和嬤嬤呢?”
四公主邊說,邊將六公主帶到婉兮面前來。
六公主雖然小,卻也禮數(shù)周全,先給婉兮請安,這才道,“回令姨娘、四姐姐,今兒皇額娘又在小佛堂里誦經(jīng),我實在覺得悶了,這便出來散散?!?br/>
六公主說著,小唇角微微抽了抽,“……從前在額涅身邊兒的時候,額涅也要每日誦經(jīng)抄經(jīng);如今到了皇額娘宮里,皇額娘一樣都是每日要花大把的時辰去誦經(jīng)抄經(jīng)?!?br/>
“令姨娘,這是為什么呢?誦經(jīng)抄經(jīng),一點(diǎn)意思都沒有啊?!?br/>
婉兮輕嘆一聲,拉住舜華的手,上下打量她,看有沒有摔了臟了的地方。見周身都齊整,這才放下心來,柔聲道,“……因為,這世上的人啊,都有‘念’與‘嗔’。自己無法排解,唯有寄托于佛法。借助誦經(jīng)和抄經(jīng),來將心中雜念滌蕩而去?!?br/>
六公主眨眼聽著,“什么叫念與嗔?”
婉兮輕笑,“簡單來說呢,就是人在這世上啊,總有想要得到的東西,這個就是‘念’;也都會有生氣的、討厭的事兒,這個就算‘嗔’了。”
六公主這便緩緩點(diǎn)頭,“我懂了。”
四公主便也在一旁樹蔭下,親手將兩個躲懶睡著了的嬤嬤給拎了出來,厲聲叱責(zé),“六公主才三歲大,你們就敢叫公主一個人兒在水潭里玩兒?別說六公主落水可怎么辦,便是在石頭上卡了摔了,你們家有多少個腦袋賠得起?”
兩個婆子都跪地叩頭,都說再不敢了。
婉兮便也嘆了口氣,按住四公主的手去。
兩個嬤嬤,一個是從前六公主在忻嬪宮里的,一個是那拉氏宮里的。忻嬪那個倒罷了,皇后宮里這個,四公主個當(dāng)晚輩的,好歹也得給留幾分顏面。
況且這會子四公主還跟純貴妃,就在皇后所住的后殿后頭住著呢,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四公主深吸口氣,“別當(dāng)我就饒了你們了,總歸我住得近,若叫我下次再見著你們這么憊懶,不必旁人,我第一個去回了皇額娘,看怎么治你們!”
旗人家的姑奶奶都當(dāng)家理事,這會子四公主是宮里未出嫁的年歲最長的公主,便是在皇后那拉氏面前,也敢這么大聲說話的。兩個婆子被呵斥得抬不起頭來,只管磕頭罷了。
婉兮卻細(xì)細(xì)盯著六公主,忽地伸手去摸她腮幫,“舜華,你嘴里含著什么呢?”
方才聽六公主說話,便聽她嘴里有些含混的動靜,婉兮再仔細(xì)瞧她腮幫,果然發(fā)覺六公主盡管小心隱藏著,可事實上嘴里還是含著東西的。
六公主臉一紅,便伸手接著,將嘴里的東西給吐了出來。
婉兮垂眸看,原來是顆棗核兒。
婉兮一皺眉,“舜華,告訴令姨娘,你嘴里含著這個做什么?”
六公主童真一笑,“沒什么,只是覺著好玩兒?!?br/>
婉兮一把攏住六公主,盯著她的眼睛,“可是你方才在那石頭上蹦,嘴里還含著棗核兒,若一磕一碰,那棗核兒叫你揚(yáng)脖兒就咽下去了——那是極有風(fēng)險的!舜華,聽令姨娘的話,以后便千萬不能這么玩兒了。”
六公主終究還是小,雖然乖巧點(diǎn)頭,可是那笑容分明還是不甚放在心上的模樣——也是因為憑她的年歲,還不盡數(shù)懂這風(fēng)險所在吧。
婉兮有些急,這便也忍不住呵斥那兩個婆子,“六公主嘴里含著棗核兒,在石頭上蹦,你們竟然半點(diǎn)無察么?叫你們跟著六公主,兩個人四只眼睛,卻全都閉上,什么都看不見了是吧?那你們這四只眼睛,還留著何用?”
婉兮終究是妃位,且是有著佐理內(nèi)治的權(quán)柄。她宮里的玉蕤又是德保的閨女,她們兩個便是敢對四公主陽奉陰違,可是在婉兮面前卻不敢了。
婉兮深吸口氣,“今兒你們回去該燒高香,是叫我提前瞧見了,沒叫六公主出任何的風(fēng)險去。我也寬縱你們這一回,希望你們也能從這回長個教訓(xùn)?!?br/>
“若再有下回,都不必回了皇后主子,我第一個先要了你們這兩雙眼珠子去!——別當(dāng)我狠,你們多少眼珠子,能抵得過皇上的掌上明珠去?”
婉兮明白,能挑進(jìn)來在皇后、忻嬪這樣的主位眼前辦差的嬤嬤,必定都是內(nèi)務(wù)府世家的女人,都仗著世代是皇家的家仆,家里也都出過官員的,這便都有些托大。故此如果不將話說的狠些,不叫她們這次就怕了,那必保兒的,還有下回。
兩個婆子叩頭謝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婉兮這才叫她們起來,趕緊擦了臉去,好好伺候六公主。
兩個婆子自去拾掇,婉兮便將六公主的手交到四公主手里,“拈花你不必送我了,你這便帶舜華回去吧,將方才的事,婉轉(zhuǎn)回給皇后,也提醒她一聲兒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