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忘情一路低著頭,像個學(xué)徒一樣，盡力讓自己顯得不那么起眼。
所幸其他煉器師也多少帶了些童子門生來，都沒怎么注意李忘情的存在。
眾人被帶到了一處白玉砌就的廣場上,在其正中央靠北的方向,有一座高臺，隱約有個女子背對他們高坐其上。
李忘情一抬頭，便注意到那女子盤著繁復(fù)的高髻，一頂閃著珠寶光澤的三爪銀蛟冠冕戴在頭頂,流蘇垂在肩側(cè)，如同百朝遼疆那些國主一般。
毫無疑問，這便是御龍京的蛟相了。
“見過蛟相?！?br/>
眾人是最后來的一批，不管有沒有回應(yīng),對于一個成名近千年的大修士,還是應(yīng)抱持禮節(jié)躬身一禮。
“銀漢水煉制艱難?！币粋€威嚴(yán)的女聲從高臺上傳下去?！斑€差三滴,請托諸位了?！?br/>
這一回，沒有一個煉器師敢反駁。
連剛才那位一直在搞事的皇甫老者也安靜下來,問旁側(cè)的宮裝女子道：“春劍侍,銀漢水要從晴夜的星光里所煉,可是眼下烏云密布，哪里來的星光呢？”
被稱作春劍侍的宮女道：“皇甫大師且等等?！?br/>
說話間，李忘情看見那位蛟相微微仰首，右手朝天一拂，同時輕吐一字：“散?！?br/>
霎時間,濃云密布的夜幕驟然云消雨散，露出了一輪潔白的明月。
而這似乎還滿足不了蛟相的要求,她再輕聲低語：“掩。”
言出法隨,剛才驅(qū)散的烏云被凝聚起來,僅僅遮蔽了月光，隨后漫天星河呈現(xiàn)在了眾人眼前。
天懸星河，灑落人間。
“這就是第三步大修士，動輒能影響天象?！蔽胡Q容不免露出欣羨之色，“到了尊主那般境界，以仙神相稱也不為過?！?br/>
世間常以礪鋒開刃為第一步，切金碎玉為第二步，藏拙滅虛為第三步。
每兩個境界便是一個臺階，個中差別不可謂不大。
煉器師們?nèi)齼蓛傻剡M入廣場，每個人都知曉銀漢水的煉制難度，低聲議論著。
“咱們這兒城里城外加起來五十多個煉器師呢，十連下去總有一個中的吧？”
“那要是沉了呢。”
“沉了就沉了，當(dāng)算命占卜吉兇了，說明最近不宜操勞，就吃著空餉躺他三個月養(yǎng)一養(yǎng)身體?！?br/>
大多數(shù)人不抱希望，李忘情順著人流跟著魏鶴容來到一片一丈見方的白玉方磚前。
“用真火煉制銀漢水不得有外界干擾，此地是個陣法，開啟后會有‘觀天井’出現(xiàn)在此，進入其中后，屆時再由大能施法引來星光，后面的你就知道該如何做了?！?br/>
觀天井，是專門用來煉制與天象有關(guān)之物的場所，因所耗甚巨，每次開啟都需要大量靈石激活，尋常的宗門供養(yǎng)不起，也就只有御龍京和行云宗有。
“多謝前輩告知。”
李忘情最后再看了一眼遠(yuǎn)處高臺上的那位蛟相，附身按在白玉方磚上，隨著靈力注入，一圈圈散發(fā)著靈光的符文亮起，眨眼間，李忘情便落在了觀天井的底部。
正上方的星光如流水一般從“井口”處落下，四周大多數(shù)的雜音也消失了。
“許久未煉了……”
李忘情盤腿剛坐下來，突然，上面的井口一黑，竟然被封住了。
“嗯？”
李忘情大為詫異，她沒想到這里會有這樣的變故，本能地就要抽劍時，她突然一怔，眼神開始迷茫起來。
似乎有一個縹緲的女聲在她耳邊低語。
“離開掃霞城時，今夜煉制銀漢水之事一旦向他人提起，即刻忘卻?！?br/>
這聲音帶著一股幽魅迷幻的意味，李忘情感到自己的天靈有一縷清流涌入，全身的經(jīng)絡(luò)被無形地梳洗了一遍，隨后，一縷白霧緩緩地從她眉心浮現(xiàn)出來。
“光陰鮰?！?br/>
隨著女聲緩緩說出這個名稱，白霧裊然形成一條指甲蓋大的、霧氣迷蒙的小魚。
“收?！?br/>
這條小魚正要被井壁所吸走的瞬間，一只修長的手不期然地將它虛虛攏住，小魚就像進了茶碗一樣，即便掙扎游動，也只能任其觀賞。
“搶我的東西，不好?！?br/>
障月攏著這尾小魚，放回到李忘情面前，小魚慌張地從他指縫中躥出，扭著尾巴回到了李忘情眉間。
李忘情猛地一回神，目光恢復(fù)了清明之后，馬上警惕地站起來，沒等她做出攻擊性的試探，頭頂上的井口卻又開了。
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宮女的聲音從上面飄過：“星光已至最充沛之時，各位煉器師，可以開始煉制銀漢水了?！?br/>
隨著她說罷，四周都響起了真火燃起的聲音。
似乎沒有人注意到剛才的動靜。
李忘情貼在井壁上，聽了好一陣，她扭頭問障月。
“我失神那會兒，你還清醒著？”
“對。”
“我身上缺東少西了嗎？”
“比如說？”
“像被噶了腰子之類的……”
障月歪著頭凝視了她片刻，星光落在他眉睫上，像是鍍了一層薄淡的霜。
然后，他視線落到李忘情的腰上，伸出雙手：“我不能肯定，讓我捏一把——”
“去去去?！崩钔橐呀?jīng)習(xí)以為常，熟練地躲了一輪，然后盤坐下來道，“我剛才聽到一段聲音，應(yīng)該是這位蛟相同時傳聲給我們這些煉器師，然后……”
“她說，光陰鮰。”障月隨意地靠坐下來，“你知道那是什么嗎？”
光陰鮰。
該死地耳熟，但李忘情即便想得腦袋發(fā)痛也回憶不起來這到底是什么。
回憶未果，李忘情只得推測道：“‘銀漢水’只能在七日內(nèi)起效，那估計像這樣的布局也不是第一次了，否則她手里已經(jīng)煉制成功的銀漢水又是從何處來的？”
“你是想逃，還是想留？”
李忘情撐著下巴思索片刻，道：“留，記憶都抽走了，就沒必要再傷人性命，留下來看看這大太子的喪儀究竟是怎么回事?！?br/>
“我呢？”
“你繼續(xù)看著我?！?br/>
“保護你的腰子？”
“就當(dāng)是吧?！崩钔閺那つ依锾土颂?，拿出一塊半涼的老婆餅，啃了一口遞給他，“還挺酥，拿著一邊吃一邊玩兒去。”
然后她抹掉嘴邊的酥皮碎屑，背過身，掌心一團紅色的火光緩緩浮現(xiàn)，千絲萬縷的焰絲開始與星光交融。
這是煉器師的天人感應(yīng)，試圖從星光里攫取那星漢的一滴淚。
說起來但凡有真火的修士都可以嘗試，可難就難在，其原理像是撒出一張漁網(wǎng)，去撈一片海域里的一根針，對真火的操縱要求極高。
不過李忘情似乎對此很有經(jīng)驗，她手上的真火在開刃之后便漲至兩指寬窄，焰心跳動間，她目光一定，開口道：
“煉氣千萬法，窅然有玄意。
琴棋剛中辟，斧鉞柔中取。
玄黃三尺明，神素八丈虛。
水火造神器，陰陽定玄理?！?br/>
隨著她所念煉器真言，真火一分二、二分四，逐漸化作千絲萬縷，直至肉眼幾乎不可見，進而織成一張網(wǎng)，撐在了她頭頂上。
星光灑落，如同清晨凝結(jié)在蛛網(wǎng)上的露珠，細(xì)碎的光點絕大多數(shù)轉(zhuǎn)瞬即逝，只有少數(shù)幾絲順著真火網(wǎng)緩緩凝結(jié)，直至李忘情再催一次真火，大約一刻鐘后，那些星光逐漸向網(wǎng)中央聚攏，凝結(jié)，最后一滴半個指甲蓋大小的“銀漢水”落在了她指間。
它又半個指甲蓋大小，如同冰晶一樣，但只要注入靈力就會軟化下來，可以包裹住雞蛋大小的一塊東西。
“手生了。”李忘情收在掌中，然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開刃之后真火漲了三倍，思前想后，總覺得不能這么輕輕松松地出去，便第二次開始催動真火。
“你不是完成了嗎？”
“我這么快出去，讓別的煉器師面子往哪兒擱?！?br/>
主要還是因為外面有個鱗千古，李忘情不確定當(dāng)時自己滿面血污的容貌有沒有被他記住，行事還是以低調(diào)為上。
況且，這里可是掃霞城，除行云宗外靈氣最濃的地方，往后可能就再沒有機會，讓第三步修士降下這么濃郁的星光了。
作為半步器宗，第二次李忘情就輕松了許多，火焰在指間如紡錐一樣來回穿梭，很快，第二滴銀漢水便很快自星光里析出。
這第二滴銀漢水，便是她的底氣，先前在花云郡被她一碰就報廢的燬鐵塊，其中蘊含的毀滅之力似乎并沒有消失，李忘情隱約能捕捉到那么一丁點兒，只是無法駕馭而已。
這銀漢水，就是拿來承載燬鐵之力的最終后手。
“……出門在外，還是要靠手藝吃飯?！崩钔樽约罕P算了一下，她大概還得等到碎玉境的時候，才能成為真正的器宗。
“老婆餅?！闭显略诤竺媛朴频貑柕溃澳闶炙囘@么好，為什么從前過得這么慘？”
李忘情本來是想裝沒聽見的，但無奈這個問題問到她心坎上，只得道：“作為宗主的弟子，除劍器以外，這些手藝在他們看來都是旁門左道。”
“倘若是旁門左道，眼下的情形又當(dāng)如何？”
“劍修并不倚仗這些五花八門的法寶，本命劍就是最強的法寶，多了分心，反而對修劍不利。”李忘情嘆了口氣，“何況煉器用的是真火，往往會傷及根基，肅法師和師姐就不許我做這些?！?br/>
“這就叫‘擔(dān)心’？”
“不錯啊，你都學(xué)會什么叫‘擔(dān)心’了。”李忘情語調(diào)舒緩了一點，“像他們一樣，雖然嘴上不饒人，但總是不自覺地為人著想，外人看不到，但我曉得他們是擔(dān)心我。”
“你的脾性向來這么寬容嗎？”障月問道，“哪怕被打傷、被驅(qū)逐，一點也不記恨？就沒想過，像你之前殺的那個人一樣……回以顏色？”
李忘情頓了頓，道：“不必激我，我不是沒逞兇斗狠過……意氣用事是有代價的。”
她言語里仿佛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戒懼。
“但是你兇我就毫不猶豫?！闭显碌驼Z道，“可以告訴我緣由嗎？”
“我哪有？”
“是因為我對你來說是特別的嗎？”
李忘情手上的真火陡然跳動了一下，火網(wǎng)登時散落下來。
紛飛的火屑里，李忘情紅著耳尖，帶著半分惱意：“是啊，特別煩人，你給我吃的苦頭我至死難忘?！?br/>
障月這回倒是沒有再追問，他把手上圓圓的酥餅轉(zhuǎn)了轉(zhuǎn)，眸光低垂，看向那餅上被咬出的一個月牙豁口，慢慢地送到了唇邊。
一樣的位置，他落下了一個重疊的咬痕。
其實他沒有告訴李忘情的是，他一直感受不到所謂的酸甜苦辣，但現(xiàn)在他似乎有了幾分體味。
“不苦，是甜的?！?br/>
……
廣場上，一道道陣法的亮光如蜂巢般布于地面，夜晚的星光如同流水般傾瀉而下。
鱗千古緩緩走上高臺，垂首一拜：“蛟相?！?br/>
這位御龍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女修緩緩回頭，她有著一雙滄桑的眼眸，神態(tài)里帶著幾分倦意，隨著她輕輕一動，脖頸圍著的一串極寬的珊瑚鑲金鏈也跟著發(fā)出好聽的聲響。
“今晚是最后一批元嬰以下的煉器師了?！?br/>
“是?！摈[千古猶豫了，目光瞥向蛟相膝蓋上放著的、一口彩瓷魚盆。
看起來并不起眼，但當(dāng)中霧氣彌漫，好似有一尾尾小魚在其中游蕩。
他記得，此物是太上侯的重寶，如今托付給蛟相，足可見其信任。
“有一言，事關(guān)三日后的大殿下喪儀，老朽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鱗千古道。
“說?！?br/>
鱗千古猶豫了一片刻，試探著問道：“這些年尊主閉關(guān)不出，只有您覲見過，以至于外界一直有些荒謬的‘傳聞’。不知……喪儀上尊主在可能露面？”
蛟相眼底的倦意更重了一層：“比不得從前那些不成器的義子、傳人們，大殿下和二殿下是尊主的親子，他……必會到場，至于外面那些對尊主壽元的謠傳，不必當(dāng)真。”
鱗千古面色一緩：“那老朽便放心了，主要是此次到場還有行云宗那養(yǎng)狗的老東西，到我御龍京來耀武揚威，甚是叫人不快?！?br/>
提起肅法師司聞，蛟相倒是提起三分精神，嗤笑了一聲：“聽聞你在花云郡的火隕天災(zāi)里挨了他的奚落？”
“蛟相見笑?！?br/>
“不過他也只能欺負(fù)欺負(fù)你罷了，在御龍京，他翻不出什么水花?！彬韵嗾f著，驀地眉心微皺，只見高臺下，廣場內(nèi)五十幾道星光，有二十余道接連黯淡下來。
“能煉出銀漢水的，大多在一個時辰上下，結(jié)丹期煉器師的真火只能撐半個時辰，畢竟是勉強了些?！摈[千古搖搖頭。
蛟相沒有多說，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此時一只玄鳥飛落下來，叼著一片玉符。
她接下來一看玉符中的內(nèi)容，便起身道：
“二殿下又想闖尊主的閉關(guān)之地，被趕出來了，本座去處理一下，此地交你主持?！?br/>
“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