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先于百姓逃命者,殺!
各部長官先于士兵登船者,殺!
臨陣脫逃者,殺!
動搖軍心者,殺!
棄械投降者,殺!
命令宣布完畢,蕭山令當著數(shù)萬人的面立下軍令狀:他本人將負責帶領部隊,阻擊撲向挹江門碼頭的rì軍,人在陣地在,即使撤退,他也將最后一個登船。
到了碼頭,蕭山令等人才發(fā)現(xiàn),目前可用的船只少的可憐,先前撤退的部隊已經(jīng)帶走了大部分的船只,還有一些,被已經(jīng)成了驚弓之鳥的撤退部隊焚毀,他們是生怕rì本人用這些船只來追擊自己。結(jié)果滿打滿算,可用的運輸船只不過六十多艘,而現(xiàn)場士兵和百姓近八萬人,如果僅靠這些船只,最快也需要三到四天的時間。
蕭山令和雷震緊皺著眉頭,臉è開始凝重起來,他們顯然也沒估計到局面竟然會惡化到這種地步。
然而壞消息不止這一個。通訊兵前來報告,江北第一軍回電,他們沒有接到南京守軍撤退的消息,所以倉促間無法對江南進行支援,他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開始征調(diào)一切船只,但估計要到下午船只才能出發(fā)。所以務必請挹江門守軍堅守六個鐘頭。還有,“文天祥”炮艇中隊昨晚已經(jīng)向大通方向撤退,目前根本聯(lián)系不上,也就是說,渡江撤退行動要在沒有掩護的狀態(tài)下進行。
蕭山令一跺腳,恨恨的罵道:“一將無能,累死千軍,先前說堅守南京,結(jié)果rì本人連城門都沒打到,就擅自下令撤退。撤退卻沒有一點準備,甚至連計劃都沒有,等于是將十萬守軍當作棄子一樣扔了出去!”
雷震等一眾軍官都沉默不言,互相交換了一下眼è,都發(fā)覺到對方眼中那掩飾不住的擔憂。
在雷震的安排下,林笑棠將二狗和方柔送上了第一批出發(fā)的船只,林笑棠將身上僅有的一些錢都塞到二狗的手里,叮囑二狗一到江北,就馬上想辦法去長沙,千萬不要跟隨難民去徐州或武漢,他隱隱覺得,這兩座城市馬上也會成為另一個戰(zhàn)場。
二狗和方柔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開,說你又不是當兵的,何苦要在這里等死呢!
但林笑棠卻有自己的苦衷。第一批船只運送的都是老弱婦孺,本來二狗是不夠資格上船的,但林笑棠找到雷震,也仗著自己干掉了三個rì本鬼子的微功,央求雷震讓二狗上船,結(jié)果雷震又去求蕭山令,好在蕭山令對林笑棠的印象著實不錯,這才網(wǎng)開一面讓二狗上了船。但這些,林笑棠并沒對二狗和方柔說。
看著船只緩緩離開碼頭,林笑棠清楚,這一別,基本上也是永別。但好在已經(jīng)將這兩個小家伙送出了險地,自己總算能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有個交待。至于以后的路,也只能靠他們自己走下去了。
遠處的南京城,依然炮火連天,那是城里沒來得及撤退的**在和rì軍進行著巷戰(zhàn)。由于rì軍已經(jīng)進城,他們的炮兵和空軍都沉寂了下來,這也給了挹江門守軍一定的緩沖時間。蕭山令命令士兵利用這段時間,在碼頭和挹江門附近挖掘工事,埋設地雷,靜候rì軍的到來。
林笑棠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低著頭,對身旁人的招呼恍若未聞,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以至于直到現(xiàn)在他都不能清楚的分辨現(xiàn)在究竟是不是夢境。
臨時指揮部設在碼頭貨倉的防空洞里,雷震站在貨倉的門口抽煙,他剛剛掩埋了同僚謝承瑞團長的遺體,心情也不是很好。一抬頭,正看見林笑棠魂不守舍的走過來。
他叫了幾聲,林笑棠好像都沒聽到,于是,他干脆扔掉手里的煙頭,大步走過去拽住了林笑棠。
林笑棠抬頭看到是他,叫了聲“雷長官”,但臉上還是沒有什么表情。雷震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招呼他進了指揮部。
指揮部的空間不算大,36師通訊連的所有設備就安置在這里,一進門,就是滿耳的“滴答”聲和按鍵的敲擊聲。蕭山令站在通訊兵的身后,雙手叉腰,臉è鐵青。
雷震喊了聲報告,蕭山令這才轉(zhuǎn)過頭來,看到是雷震和林笑棠,他的臉上總算擠出了一點笑容,隨即有點詫異,“你怎么沒上船?”
林笑棠勉強笑笑,“我把弟弟和妹妹都送上了船,現(xiàn)在上船的都是老弱婦孺,弟弟能上船已經(jīng)是蕭司令和雷長官照顧了,我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也會開槍,上去不合適.再說,我也想留下來打鬼子?!?br/>
蕭山令聽著林笑棠老氣橫秋的回答,看著他那張還略顯稚嫩的面孔,臉上的神情輕松了許多,他贊許的點點頭,對雷震說:“老雷,我把這小子就交給你了,這可是個當兵的好苗子,你可得給我看好嘍!”
雷震笑著敬禮,答應下來。
林笑棠漫不經(jīng)心的看看四周,愣頭愣腦的說了一句話,說完之后,連自己都有些驚訝,“蕭司令,我們在挹江門拼死抵抗,后方都知道嗎?”
蕭山令一愣,卻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已經(jīng)和武漢大本營通報了,怎么,你的意思是?”
“通電全國,說我們會血戰(zhàn)到底,尤其是后方長江沿線的地區(qū)。將rì本人的屠殺令擴散出去,發(fā)動民間的力量,爭取后方的支援。如果保持現(xiàn)狀,我們就是一支孤軍,憑幾條破船和少得可憐的彈藥,無論如何完成不了撤退。不如放手一搏,將聲勢造大點,吸引各方面派船來接應?!?br/>
一說完,林笑棠摸摸嘴巴和下巴,眼神有點古怪,似乎有點不相信這話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的。
蕭山令和雷震徹底被驚呆了,兩人好像不認識一樣重新打量著林笑棠。
蕭山令轉(zhuǎn)瞬間眼睛一亮,他畢竟是南京市的市長,還兼任著軍隊的職務,屬于軍事政治文武雙全的官員。略一思忖,就立刻明白了林笑棠這些看似邏輯有些混亂的話語的真正含義。
“這些,這些,你個學生仔是怎么想到的?!笔捝搅钜苫蟮膯柕?。
林笑棠瞎話不打草稿,推說自己關心國內(nèi)外政治,尤其喜愛軍事,曾經(jīng)潛心研究了中rì戰(zhàn)爭,等等諸如此類。
說完,老臉一紅。不過好在指揮部燈光昏暗,他臉上又都是硝煙留下的油泥,所以,并未被蕭山令等人發(fā)現(xiàn)。
“還有”,林笑棠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學著雷震的樣子一并腳后跟,“蕭司令,咱們在這兒死守不是辦法,我懂rì語,我想潛入南京城打探一下rì軍的虛實,如果遇到咱們的部隊,還可以指引他們來挹江門與我們會合,這個時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蕭山令臉上的好奇和驚訝逐漸褪去,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林笑棠,“告訴我實話,你還有別的目的!”
林笑棠低下了頭,“我大哥大嫂還在城里,他們是我僅剩的親人,我想回去找找他們,如果,如果他們真的遇難了,我也想確認一下!”
蕭山令沉默了,指揮部所有人員都沉默了。
林笑棠又抬起頭,臉上的黑泥被淚水沖開兩道明顯的印記,“請蕭司令成全!”
蕭山令想了好久,在指揮部里來回踱了好幾圈。良久他才走到林笑棠的面前,“記住,讓你去是成全你這份情意,看看就回,注意安全!”
說完,他一轉(zhuǎn)頭,“雷震,派幾個人跟著他,也好有個照應,順便也盯著他,別讓他干出什么傻事,交待清楚,有了消息就立刻回來,不準再深入,知道嗎?”
林笑棠向蕭山令道了謝,跟著雷震向外走。走到門口,他又站住了腳步,扭頭對蕭山令一笑,“蕭司令,有個事提醒您一下!鬼子每個大隊甚至是中隊都配有狙擊手,您那身軍裝實在是太顯眼了,您最好換一身?!?br/>
蕭山令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那瘦弱而堅定的背影,又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軍裝,“這小子,到底什么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