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些懷疑的看了父親一眼，感覺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在脆弱的生命面前，更是在生命進入倒計時，自己一母同胞、血脈親情的親姐姐身上，母親確實無法相信父親竟會說出阻止自己探望之類的話。

    也許，極有可能，再見面將會是永別！

    其他因素姑且不論，一般情況下，僅從道義道德層面來講，對于一個患有不治之癥的人來講，即便不是親戚，即便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整個國家，乃至社會尚且倡導(dǎo)“一方有難，八方支援，齊心協(xié)力，共渡難關(guān)”的號召，更何況這不治之癥發(fā)生在自己的大姨子身上！

    能如此冷漠無情的說出這樣的話，也是極為罕見的。

    于是母親又重復(fù)了一遍剛剛說過的話，并帶有一些解釋的意味，說道：“哎，上次打電話聽說我二姐得了癌癥，挺嚴重的，二姐整日以淚洗面，天天念叨著想要在臨別之前見一見自己的老姊妹們，也算了卻了自己的心愿！我想抽空回去看看呢！”

    母親潛意識當(dāng)中還是希望得到父親支持的，畢竟她和父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一個小家庭！卻沒想到又一次被父親無情的打擊。

    “你回去干什么？不想生病的已經(jīng)病了，不想死的終究要死，你回去能夠攔得住嗎？”父親仍然沒有改變之前的態(tài)度，黑著臉說道。

    “我發(fā)現(xiàn)你越活越倒退了！你自己仔細的品一品，你說得是人話嗎？?。渴裁唇胁幌胨赖慕K究要死？什么叫我能攔得住攔不??？意思是我二姐早該死了是嗎？你還有有沒有點臉？你家人要是發(fā)生這樣的事情，我這么說你家人你高興嗎？”母親本就因為二姨的事情心情有些沉重，再加上我的走失，雖然已經(jīng)安全回來，但是心情上的落差始終難以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恢復(fù)。

    “你他媽的說啥呢？你是咒我家人呢是不？”父親本就黑著的臉立刻扭曲了起來。

    “哎呦，我說一句你就不讓了？我二姐可是真的患了肺癌！不治之癥！你不是也咒她了么！”母親毫不客氣的將父親懟了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二姑走了進來，畢竟是在二姑家，所以父母也略微收斂了一點。

    但是，二姑顯然在外面聽到了他們的爭吵，邊進門邊說道：“二嫂，別怨小姑子我多嘴，你哪能這么說我們家人呢？我們家人都健健康康的，哪有什么??？二哥說話雖然有些直，不太好聽，但道理就是這么個道理，你想，不該得病也得了，你回去確實沒有什么用，還不如在這里多掙幾天錢呢！”

    二姑頓了頓，繼續(xù)說道：“二嫂，你再想想，你要是回老家，肯定要請假，請假當(dāng)然也會扣工資，沒工資的話他們父子兩個怎么生活？再加上你回去肯定要給你二姐買東西留點錢什么的，你說錢從哪里來？你一個月掙300塊錢，來回路費加上給病人的錢，估計還得倒貼呢！你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母親聽完，早已被氣得面紅耳赤！

    看樣子二姑早已經(jīng)將父親將她們罵的“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事情忘卻腦后，在“一致對外”的前提下始終是站在自己家人這一邊的！

    真的是“人嘴兩張皮，咋說都有理”啊！

    你二哥怎么說二嫂家人就行，你二嫂打個比方就不對了？人都快離世了，想在臨別之前見一面，這個愿望都不能滿足，還美其名曰“多掙點錢！”

    都是放屁！女人沒白天沒黑夜的打工掙錢，就為養(yǎng)活你這個不求上進、自由散漫的沒本事男人？

    我養(yǎng)活我兒子辛苦點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還要掙錢養(yǎng)活你？要不是看在你能給墩子在家做點飯，洗洗衣服什么的，我憑什么還管你的死活？

    世界怎么都這樣了？

    沒理走遍天下，有理寸步難行！做個好人就這么難嗎？

    你一口一個二哥、二嫂叫著，說明你就是個小輩！還輪得著你來教育我？想瞎了你的心！

    母親如是想著，氣不打一處來，但是又在顧全大局，不愿因為這些渣人多生事端，畢竟這是在人家家里，不爭氣的丈夫和自己的孩子都在這個小姑子家里住，鬧僵了也不合適。

    于是母親強行忍了忍心中的怒火，毫不客氣的對著二姑說道：“行了，俊芬，別說了，我們家的事情我會考慮，都這么大人了，掙錢和人命哪個重要還是分得出來的！”

    母親的話顯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二姑識趣的沒有在接茬。

    這個時候的我雖然年紀小，但也聽出了個大概，十幾年的學(xué)校教育也讓我知道了中華民族最起碼的禮義廉恥究竟出自何處！

    見母親吃了癟，我當(dāng)然會站在母親這一邊，開口說道：“二姑哪有你這么說話的？我二姨的生命已經(jīng)開始倒數(shù)了，你居然還在考慮一個月少賺300塊錢的事？你覺得我媽少賺一個月錢的話我和我爸就會餓死是不是？或者說在你看來錢比命還重要唄？”

    “大人說話小孩子少插嘴！”還沒等父親和二姑說什么，母親卻是先他們一步嚴厲的瞪了我一眼！

    “哦！”看到母親的眼神，聽到她的責(zé)備，我乖乖的閉上了嘴，低著頭，靜靜的坐著，一言不發(fā)。

    我知道，母親是在保護我，沒有比她更了解父親的人，她知道，如果因為我的話父親發(fā)了火，那就不是一句責(zé)備能夠解決得了的問題了！

    家里的氣氛特別尷尬，靜悄悄的。

    誰也沒有再提這件事……

    翌日。

    姐姐小薇也來到了二姑家，不知道她是從上?？桃廒s回還是一直就在衫梁芝市，如此巧合的情形據(jù)我猜測應(yīng)該當(dāng)時就是恰巧在衫市吧！

    雖說母親對父親和二姑的態(tài)度和言行有些不滿，可能還是從內(nèi)心覺得二姑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吧，因為現(xiàn)在一家人等著吃飯，要是她再不掙錢真得就該揭不開鍋了。

    小薇來了我們母子三人當(dāng)然會在一起聊天，一陣寒暄后，小薇甚至還對我走失的事情取笑了許久，甚至老生常談的還說起了我小的時候被騙吃鼻屎的事情，讓我一度陷入了郁悶之中，但她們母女二人卻是捧腹大笑，前仰后合，絲毫不顧及我的面子！

    在小薇這個無良姐姐插科打諢之后，母親的心情確實好了不少，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小薇征得母親同意，果斷決定，立刻出門給二姨買點補品讓父親捎回去，雖說母親因養(yǎng)家糊口的事情未能和二姨見面，但，帶點東西聊表心意，讓二姨有個心理安慰也好，也許她的病情還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悲觀呢？

    對，說干就干！

    姐姐帶著母親和我在超市采購了一大堆補品和營養(yǎng)品，直到中午才回來，而且，沒有讓母親花一分錢。

    因為她知道，母親賺的錢全都是要養(yǎng)活家里那兩個男人的！

    推開大門，遠遠就聞到一股燉肉的香味，想來是二姑為我們一家來準備了一頓豐盛的大餐，母親還開心的說道：“其實，你二姑她們家人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對大家還挺好的呢！就是有點太直了，不太會說話……”

    “也許吧，反正我對他們家人沒有什么好感！”小薇應(yīng)和了一聲，毫無表情的說道。

    我壓根就被從屋子里飄出的燉肉味道深深的吸引了過去，大腦中對這頓大餐早已經(jīng)浮想聯(lián)翩，充滿了十足的期待，根本就沒有聽到她們母女兩個說了些什么。

    我迫不及待的大吼一聲：“我們回來了！”

    然后瘋了似的跑進了屋子。

    父親不在，屋子里只有奶奶、大姑、二姑三人圍坐在飯桌旁，見我們回來十分意外，甚至還有些慌亂，奶奶率先問道：“墩，墩子，你們怎么回來的這么早？我們以為你們在外面吃飯了，下午才能回來！”

    “沒有啊，我們買完東西就回來了！”我興奮的邊走邊問道：“家里全都是燉肉的味道，你們吃啥肉呢，這么香？”

    我走到桌前一看，大大的失望了一把：桌子的中間只有一大盆小米粥和一盤饅頭，大概五六個的樣子，還有一小碟咸菜。

    “肉？”奶奶先是愣了一下，紅著臉說道：“哪，哪有肉呢？咱家沒燉肉，好像是隔壁鄰居家燉肉呢，味道都跑到咱家來了！”

    “就是，我就說這么香的味，以為是咱家的呢！”母親和姐姐此時也拎著大包小包禮品走了進來，可能是因為她們都是成年人，絲毫不以為意，比起我失望的樣子顯得更為淡定和坦然。

    “來來來，快過來吃飯！饅頭小米粥，上午買東西累了吧？”大姑也反應(yīng)了過來，連忙招呼道。

    “不忙不忙！”小薇笑著說道：“奶奶、大姑、二姑，我們上午出去給我二姨買點補品，人家說挺好的，所以給你們每人買了一份，東西不多，也是我媽的一份心意！”

    說著，小薇將禮盒挨個送到了她們的手里。

    “啊，還給我們帶了？你們也掙不了多少錢，哪還用給我們買東西”大姑似乎對此有些意外，還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沒事沒事，收下吧，這是我媽和我姐專門給你們買的呢！”我嘻嘻哈哈的說道。

    禮盒分配完畢后，我們都坐了下來，二姑給我們?nèi)四昧送肟?，盛了粥，格外客氣的擺放在我們面前，說道：“快趁熱吃點吧！”

    “嗯！”母親、姐姐和我應(yīng)了一聲，便開心的吃了起來。

    “你還別說，逛了一上午街，真的是餓了！”姐姐邊吃邊說道。

    “我爸呢？”我突然問二姑。

    “他這里有個同學(xué)，和同學(xué)吃飯去了！”二姑回到道。

    二姑話音剛落，二姑的孩子，我的小妹妹夏茗，小學(xué)五年級放學(xué)回來，一進門開口道：“家里不是吃燉肉么？我都餓死了！”

    說著，便徑直走進了廚房。

    “茗茗！”二姑一反常態(tài)的大吼一聲，還未等起身，茗茗卻是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骨頭從廚房走到餐桌前，說：“二舅媽，這么多燉羊肉，你們?yōu)樯逗戎喑责z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