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青城山已經是十一月中旬,我們在又一村休息的時候正巧碰上瑞雪。整個村子歡聲雷動,直說這是這年頭來的好福氣。
瑞雪之中,卻迎來了青城宗家的人馬,他們在一片鵝毛雪片之中,白日之中,提著燈籠來到了又一村,燈籠上面只用大大的黑字寫著“宗家”,浩浩蕩蕩來到了我們休息的住處之內。
開門之后,迎面而來的,居然不是作為宗繼的宗懋,而是宗澤的三徒弟,宗俊。
比起宗懋的狂妄,宗德的縝密,宗俊則是給人完全不一樣感覺,他白白胖胖的,為人靦腆,年紀又輕,今年不過才二十二歲,卻是從小被宗澤養(yǎng)育到大的。從小到大也不會做搶眼的事情,下山很少采辦,甚至連師父都覺得身列宗家四大弟子中的宗俊卻是處得特別神秘。
今日的他,作為迎接岷山主人,穿著一身大紅袍,在一片鵝毛白雪之中,特別顯眼。
“宗家弟子宗俊,拜見岷山仲師伯?!闭f罷宗俊便在師父面前行了一個大禮。對于一個宗家后人來說是難得見到的,出身宗家者,都有一種狂傲之氣,如梵天般不可侵犯,如宗懋等人,即使是面對氣脈與劍宗的師叔伯,也不會輕易行大禮相見。
因為他們是宗家,世代執(zhí)掌青城,立于蜀山之巔。
師父有點驚訝,也有點欣喜,他趕緊扶起了宗俊,看著宗俊黑豆仁般清澈雙眼說:“師侄請起,師侄行此大禮實在難得,我受不起啊?!?br/>
宗俊被師父夸獎到有點不好意思,他摸摸得自己的頭說:“師侄是晚輩,自然要向師叔行大禮才是,況且我對于仲師叔,是著實仰慕的…”
鵝毛大雪之中,一切都顯得迷蒙。
師父扶起了宗俊,只見宗俊圓滾滾的臉卻是因為下雪而脹紅一片,不禁笑了:“宗師兄也真是,我們昨日才捎信稟明才到青城腳下,他今日就著急地派人下山接我們,真是為難你們了?!?br/>
“師父說,這幾天天氣潮濕,本預計會降下瑞雪,沒想到真給師父猜中了。師父怕二位師叔受寒,決議先請晚輩下山迎師叔上青城避雪。”宗俊看著后面三四十名弟子,喝令:“還不趕快替師叔避雪?”
只見著三十幾名弟子趕緊張羅,開傘的開傘,還有幾個人遞上了毛衣大衣讓師父、師娘圍上了。
我落在后面沒有言語,避雪顯然不會有我的份。
“師父有令,請二位師叔即刻上山,你們還不快開道?”
只見著二十人提著燈籠,照亮了迷蒙的天光,在雪霧之中格外顯眼。
師父遲疑了一會,問:“那我的徒弟呢?”
宗俊躬身正色地說:“師父有令,他是待罪之身,自然會從后山上去。待明日諸位師叔到了之后共同審判?!弊诳⊥ζ鹧鼇恚愿赖溃骸斑€不趕快將師弟引入轎子?師弟明天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站著受審,怎么可以讓他受風寒?”
只見一個狹小的轎子呈了上來,狹窄的空間只能容納一人。
師娘喝止抬轎的眾人:“慢!我徒兒根本尚未定罪,為何要如此對待他?”
“師叔有禮,這規(guī)矩不是師侄定的,是師父千交代萬交代下來的,他說,既然是劍宗首座親自呈上的案卷,他不得不謹慎處置。但您放心,有宗俊在,他絕對不會受到任何無理的對待?!?br/>
只見狹小的轎子出現在我眼前,我遲疑了一陣,才跨進去。
里頭剛好只有一個人坐著的位置,師娘在外面對我說:“云兒,還可以嗎?”
“師娘,我很好。這里比外面暖多了,你們不必替我擔心,我會很好的,我也相信師兄不會虧待我的?!?br/>
宗俊說:“那么,師叔請。”
師娘焦慮地看著轎子內的我,師父制止了她,他淡淡地說:“別擔心,他不會怎么樣的?!?br/>
師父與師娘就這樣子隨著宗家的引路人消失在雪中。
宗俊沒有離開,他低著頭,隔著布簾對我溫言說道:“師弟,失禮了?!彪S即大聲下令:“來人,將師弟從后山押入青城!”
轎子緩慢地在雪地中移動著,可以想像即使是宗家的外門弟子,內功還是有一定程度,居然在大雪之中,大氣都沒喘一聲。
那身耀眼的紅衣仍然沒有離開,看來他是一路陪伴我去后山了,見他如此靦腆,親近之心猶然而生,比起宗懋,雖然相較之下,武功平庸了點,但也不失為一個好結交的人才。
“師兄!”我在簾后喊了宗俊一聲:“這么大的雪,你不陪我?guī)煾杆麄儯€陪著我一個犯人上后山,讓我真是汗顏。”
“唉!有甚么難的,這后山我小時候跑慣了,若不是今天視野不佳,不然我可能現在已經竄到山頂了呢。”宗俊的中氣足道,完全沒有因為在天寒中移動而受影響,內力造詣應該也到了一個階段。
一陣寒意從簾外吹了進來,我瑟瑟地把簾子拉下。
“冷吧,今年的冬天不知道為什么來的這么急,又那么地冷,我在青城山上二十年倒是真的沒看過呢。”
“你在青城山已經待了二十年?”
“是啊。”他精神抖數的回答我:“今年二十一年了,我自幼失孤,是大師兄發(fā)現了我,才讓師父帶我上山的?!?br/>
他也是孤兒?同病相憐之心大增,我問:“宗繼師兄帶你上山的?”
“不,宗懋是二師兄。大師兄是宗德,他帶藝投師,原本是江南一位武館的子弟,后來有緣遇到師父,才被收留的。宗懋…應該說二師兄,他是蘭陵蕭氏的子弟,因緣際會之下被師父收留至山上?!?br/>
“蘭陵蕭氏?那也是江北一家啊。宗繼是一位天才,他們怎么會放棄天才而讓他成為宗繼呢?”
“不知道,他說他是旁支出身,從小便沒了娘,而爹也不疼,糊涂之下就被送來蜀山了。傳說二師兄成年之后,原本蕭氏打算要迎他回去蘭陵,但他嚴詞拒絕了。但也有人說,他是為了宗家的掌門…”他突然止住了話語,回頭看了看被白雪覆蓋的山頭,輕咳了一聲:“我就是呆,你就當沒聽到我說過這個故事吧?!?br/>
我暗地里偷笑,怎么可能會忘記。忽地,只見轎子落地,宗俊緩緩地掀起了簾子,對我說:“師弟,后山到了?!?br/>
我緩步的走出轎子,一眼了望之下的卻是絕美的景象,我贊嘆道:“這里看下的景色也忒美?!?br/>
“當然,我小時候被師父責罰的時候,也是跑來這里了望后山之景,你看那里,是跨青溪橋,再下面些就是你們方才所停留的又一村。今日大雪紛飛,景色全部都被飛雪遮蔽住了,若是天晴之時,你看到的景色遠超過于如此,彷佛天下之大,盡在青城腳下?!?br/>
青城山之下便是天下?我竊笑果然是宗家的教法,我轉頭對著宗俊說:“怎么可能,莫非是師兄沒去過下山看過這個天下?我說岷山的山下之美也不絕于青城之秀。天下如此之大,怎么可能一山可以將天下囊入眼中?”
宗俊沒有惱怒,他點頭稱是,嘆了一口氣說:“也是,這天下我沒機緣去看過。大師兄與二師兄在武林的名號也遠大于我。而時常下山代表宗家出面采辦,大多數都是是他們兩位。我現在倒是羨慕他們可以望盡天下之美了?!?br/>
“師兄,你別擔心。雖然我這樣子說很妄自菲薄,但依你的年紀,未來有的是機會可以下山,可能是掌門師伯在等待機會放你出去罷了?!?br/>
宗俊望著雪山下的平地,零星燈火閃爍,鵝毛飛雪早已將他的頭發(fā)染白,他喃喃念道:“機會…機會?我有那個機會么?”
只見他的大紅袍在飛雪中飛舞,在白色世界中顯得特別艷紅,抬轎的長臉矮漢子向前對他一揖:“師兄,要押師弟進去了嗎?”
宗俊撫去了在睫毛上的細雪,回頭吩咐說:“請師弟進門?!?br/>
一進了宅院中,只見里面甚么東西都很齊全,除了能自殘的利器已被收去以外,其余所需的暖坑、桌椅等,全都整理的一塵不染,宗俊眨眼黑豆般的眼睛對著我嘻嘻笑說:“師弟,委屈你幾日,飯菜都會有人替你送上,唯一的規(guī)矩便是除了這個宅院之外,你哪里都不能去。千萬別怪師兄無情,這是師父交代下來的規(guī)矩?!?br/>
“不怪師兄,能有暖坑就已經萬幸了?!?br/>
“那好,我就不打擾你了,飯菜我已經幫你溫好放在餐桌上了,你自行享用,我還得回前山去回報師父與師兄?!?br/>
“師兄慢走?!?br/>
只見原本護送的人馬全部在我面前消失,我微笑了一陣,看著桌上豐盛的飯菜,不知道是否是我最后的晚餐?
我苦笑著坐下,偌大的餐桌,餐桌上五菜一湯,只有我一人才能享用。是何等尊貴的對待,卻又何等的孤寂。
只見窗外的大雪紛飛,看來我的命,可以延長個幾日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因為大雪紛飛而延誤了其他山主的行程。
隔日,在我醒來的時候,飯菜已上了桌,卻也找不到任何人與我對話。這就是監(jiān)禁中的孤寂嗎?
看著桌上的硯臺與筆,我亂糟糟的心情有了發(fā)泄之處,隨意地在桌上的紙上亂畫亂寫,看著臟兮兮的桌面,倒是能自娛娛樂。
房內一點兵器都沒,便少了練劍的樂趣,那練氣總行吧?
我坐在暖坑之上,捏著法訣,暗自修練了師父自幼傳授的無相真氣的經文,卻沒想到氣息一窒,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喉頭,強吞了下去。
看著我發(fā)顫的雙手,已經日漸斑駁的右手,我心中暗自罵到:“真沒用,連一個簡單練氣法則都無法使用,還說自己得到了天下第一神功!”
只見窗外的雪停了,我走到了外頭,前日厚厚的云層早已散盡,只見星星月亮早已高掛天空,彷佛伸手可得。
看著山下燈火通明的又一村,看來大雪也讓他們著實辛苦了兩天,明日又要恢復了正常生活,真是萬幸。
這時候應該各山主也該抵達青城山了吧?
那么明日就是決定我命運之日。
我躺在坑上,心思繁亂。眼看著右手的斑駁與紅線,思念起那個女孩。
如果明天我因結交妖孽而判死,她會知道嗎?
如果她知道,她會哭泣么?
看著被墨水染成臟亂的桌面,想起了下山之前,及書寫的一封短信,亦想起徐葶蔓這號人物。
這位澗河之仙對自己是有意思的,當她如果知道明日自己有可能被蜀山派除名,或是被迫離開這個世間的時候,會有甚么樣的感受。
唉,自己何必誤人青春,她更值得一位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相伴。
想著想著,慢慢的自己便沉入了夢鄉(xiāng)。
(戰(zhàn)場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