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遠(yuǎn)處的地平線上露出微微亮光，太陽在涼意絲絲的晨霧里初露頭角。馬波從夢中驚醒，才發(fā)現(xiàn)頭靠著的玻璃上已經(jīng)結(jié)了冰霜。一群粉白色的大鳥沿著地平線上那絲水汽向西飛去。

    馬波從車窗里鉆出來，活動雙臂和腿腳。依稀看見稍遠(yuǎn)的地方有個車影，馬波立刻伸出大拇指。這招很管用，那車看到他便停了下來，是輛面包車。先下來的是個吃著熱騰騰雞蛋餅的胖子，跟著他下來的是個穿黑色皮衣，戴銀耳釘?shù)纳倌辏姘囓圀w上用奇怪的字體五顏六色地漆著“水街樂隊(duì)”。

    扮貓也準(zhǔn)備從車窗里鉆出去看看，可馬波打了個手勢讓她留在車?yán)?，于是扮貓趕緊去車廂把仍在熟睡的切搖醒。

    “總算來了！”切看了眼窗外。

    從車廂的玻璃窗里，扮貓可以看見馬波跟胖子及皮衣少年握手。隨后一胖一瘦兩個陌生人走到多細(xì)胞邊上，彎下腰看了半天，又拍著車身嘖嘖嘆了幾聲。

    皮衣少年倚在多細(xì)胞上對馬波說：“我們試試幫你把車拖出來，扎成這樣只能換輪胎了。前面不遠(yuǎn)是闌尾鎮(zhèn)，就幫你們把車拖到那兒找地方修，我們正好帶著拖繩。”這是個無法拒絕的建議，馬波暫時也想不出別的辦法。

    “你們這是要去哪兒？”胖子在一邊插嘴，說話聲因?yàn)樽炖锏氖澄锒磺?，他的這種習(xí)慣實(shí)在非常惡心，由于一邊咀嚼食物一邊說話，他嘴里時不時便有帶著唾液的食物殘?jiān)舫鰜碚吃谝路希肿佑钟么址适种赴阉鼈冎匦聯(lián)炱饋砣M(jìn)嘴里。

    “新城?！瘪R波回答。

    “幾個人？”穿皮衣的少年往車廂里探腦袋。

    這個簡單問題居然讓馬波猶豫了一下：“三個人，車門打不開了?！?br/>
    “哦，沒事?！逼ひ律倌暌呀?jīng)看見扮貓，“早上好，我叫水聽，我們是個樂隊(duì)。我是吉他手，這胖子叫g(shù)uru,是鼓手。”他用力拍了一下胖子的背，隔著玻璃跟扮貓打招呼，胖子被他拍得“咕咚”一聲咽下了卡在嗓子里的餅。

    “我叫馬波。切·丹提，扮貓?！瘪R波也介紹自己這邊的人。

    “咱們趕快把車連上，不快點(diǎn)走，中午都到不了闌尾鎮(zhèn)。”

    “闌尾鎮(zhèn)？”已經(jīng)坐到駕駛座的切打開車窗問，他在新城和周邊城市之間已經(jīng)不知道往返了多少次，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么個地方。

    水聽對切的疑問根本沒有解釋的耐心，倒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情，“哦，對了，先把路面的釘子清理掉，不然別的車也會被扎胎?！?br/>
    話還沒說完，果然又開來了一輛車，招搖的紅色敞篷跑車一看就價格不菲。開車的是個架著超大墨鏡、披著獵豹花紋大衣的黑皮膚女人，她一邊轉(zhuǎn)動鑲滿水鉆的精致方向盤一邊大聲唱歌，歌聲渾厚而悅耳。車后座上躺著個高個子男人，像是睡著了，副駕駛座上還有個中年人，也穿著豹紋外套，戴著茶色眼鏡，表情傲慢而不可一世。那女人的車技嫻熟，停車的水準(zhǔn)也是驚人，車輪撩起一陣灰塵，精準(zhǔn)地插到水街樂隊(duì)的面包車和多細(xì)胞中間并不大的空間里。

    “你們來干嗎？”水聽皺著眉頭對剛停車的女人說。

    “來通知你排練?！彼郎惤嗉?xì)胞，摘下大墨鏡：“這破玩意是什么？”

    “她說話就這樣，別在意。”水聽替黑皮膚女孩道歉。

    摘了墨鏡的黑皮膚女人臉很小，五官看起來十分清秀，身材高挑姣好，絕對算得上是美女，她被水聽推搡著回到紅跑車?yán)铮苘嚴(yán)锏牧硗鈨蓚€人根本就沒打算出來。

    “別，別耽誤時間！要，要，要演出呢。還，還有閑心幫別人拖車？自己屁，屁，屁股都擦不干凈?！贝鞑枭坨R的中年男人磕磕絆絆地說完后猛地拍了一下車門，嚇得睡在后座里的高個男人打著嗝醒來。

    “就不能讓貝司多睡會兒嗎？”水聽擺了一下手去清理路面，胖子guru和馬波把牽引繩一端拴在多細(xì)胞的保險杠上，另外一端連在他們的面包車后面。討人嫌的中年人一邊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話，一邊賊溜溜地上下打量馬波：“這，這，什，什，什么破車……”

    “他是我們的經(jīng)紀(jì)人，女的叫泰卡，是主唱，車?yán)锬莻€是貝司手。”水聽不耐煩又無奈地介紹。馬波并沒回答結(jié)巴經(jīng)紀(jì)人提的問題，多細(xì)胞被牽引繩拉著從撞壞的護(hù)欄邊出來，車門又恢復(fù)了使用功能。

    “看來這門是液壓門，要是車頭和車廂達(dá)到一定傾斜度，就會自動上鎖。”水聽倒是很懂車，他的經(jīng)紀(jì)人卻輕蔑地笑了，多細(xì)胞這樣的旅行車明顯不符合他的審美。

    “我?guī)退麄兺系叫捃噺S，然后就去排練?！彼爩t跑車?yán)锏娜苏f。

    “那個水聽看來是個好人，挺熱情的。”扮貓看著外面發(fā)生的事情。

    “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情?！鼻袊L試發(fā)動引擎。

    多細(xì)胞在水街樂隊(duì)面包車的牽引下緩緩開動。由于車輪不同程度的破損和漏氣，車體顛簸得非常厲害。切努力地保持車距，以免面包車急剎車時兩輛車撞在一起。

    “你們不相信這些人？”扮貓問剛上車的馬波。

    “看看再說，不跟他們走也沒別的辦法，總要找地方修車。”

    “這附近哪有什么闌尾鎮(zhèn)？”切說。

    “地圖上連個黑點(diǎn)都沒有！”扮貓膝蓋上放著張新買的最新版高速路地圖。

    “喂，兄弟，咱們要去的地方叫什么來著？”馬波從車窗里探出頭。

    水街樂隊(duì)的面包車在車尾部靠上的地方有一扇可以從里向外掀開的玻璃窗。胖子guru用一根鐵棍把它支起來，趴在窗框上對馬波傻笑：“闌尾鎮(zhèn)！我們晚上在那兒演出?！彼掷飺]著一張五顏六色的紙，一不小心，紙被風(fēng)掠走了，正好糊在多細(xì)胞前擋風(fēng)玻璃上。

    五顏六色的紙?jiān)瓉硎菑堄∷⒋植诘牡貓D，上面的地名用的是跟“水街樂隊(duì)”一樣滑稽的圓乎乎字體。由西向東的是寬闊的城際高速路，再往東才到新城。而在筆直的高速路上，奇奇怪怪地伸出來個枝丫旁叉，像截沒用的闌尾斜生在高速路上。照地圖上的標(biāo)注，這根旁叉距他們現(xiàn)在所在地大概也就十公里。

    圖12：闌尾鎮(zhèn)方位示意圖1

    “看這個?！瘪R波對同伴們說。

    “闌尾鎮(zhèn)……這是什么地圖？我買的地圖……”扮貓弄不明白了。

    “馬上就看見了！”胖子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拿了瓶牛奶趴在窗口喝起來，粘在嘴邊的白色液體被風(fēng)吹散，“之前修高速的時候突然遇到一個內(nèi)陸海，只好改向，原來修的那段路就變成死路留在這兒了。后來，一些走錯路的移民定居下來發(fā)展出一個小鎮(zhèn)。闌尾是個沒用的器官，去那兒的人也都是沒用的人，所以就叫闌尾鎮(zhèn)。城邦政府畫公路地圖時都沒把它收納進(jìn)去，那個地方就成了沒有地圖顯示的幽靈城?！?br/>
    修路突然遇到內(nèi)陸海？走錯路的居民？這些說法怎么聽都太牽強(qiáng)。

    馬波倒來了精神：“修路以前難道不知道這里是內(nèi)陸海？去看看，說不定挺有意思?！?br/>
    然而好奇歸好奇，馬波的腦子里卻有一個很大的疑惑，這讓他多少有點(diǎn)不安，但他又不能在扮貓面前表露。馬波知道，他的這個不安如果傳達(dá)給扮貓，只會給她造成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