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誠說話時嘴唇還不敢張得太大,生怕扯破了剛剛結(jié)痂的嘴角。他接著說:“當時買蘋果的同學很多,我也很生氣,我就說你把嘴放干凈些,大不了我把這些蘋果還給你就是了,可是他卻不依不饒,說被我那下賤的爪子摸過的東西,拿去喂狗狗都不會吃……那一刻我都氣炸了,就把這幾個蘋果給撒了一地……”
“然后,他就打你了?”張琰問。
“王大強平時在學校就很霸道,這下,他覺得我讓他在同學們面前丟了臉,然后就咆哮著讓我給他把蘋果撿起來。我氣憤極了,我怎么會蹲在地上撿這些東西?當時還有許多女同學都在看著我們,連賣蘋果的人都說算了算了,這些蘋果不要錢……你們都是學生,千萬別打架……”唐誠眼里閃著淚花。
張琰看著他的眼睛,完全可以想到像唐誠這樣的硬氣的人,當時心里有多么的矛盾和痛苦。
“我又一次忍了。今年我爸爸去世了,咱們村里人都說‘家里死個人,三年都不順’,我不想惹事,就照王大強說的做了。當我鉆到三輪車下去撿蘋果時,我覺得就像是鉆在了王大強的褲襠下面,那是一種胯下之辱啊……”唐誠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他又吸了一口氣,抬眼望著窗外。
過了一會唐誠說:“我不看都知道,那一刻他肯定是嬉皮笑臉,洋洋得意,他是在羞辱我?!?br/>
張琰怎么也沒想到,他和唐誠一見面居然會說些這樣的話,更沒有想到,從小到大一直最堅強的他,居然被人打得滿臉是傷。不,顯然,他的心里也受了重重的傷害。
唐誠繼續(xù)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剛拿著蘋果從三輪車下鉆出來,你猜,王大強這個狗東西會怎么做了?他居然讓我把這些草果吃了。我問他為什么?他說我手賤,手賤,人也就賤,賤人摸過的東西也只能由賤人吃……”
“這真是欺人太甚了!”張琰咬牙切齒。
“圍觀的同學們看見這一幕都很驚訝,但他們誰也不敢于吱聲,就像看著一只從來沒有見過的野獸一樣看著我。我就是在那個瞬間突然爆發(fā)的。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的羞辱,沒等王大強把羞辱我的話用他那陰陽怪氣的語氣說完,我就拿起一個蘋果扔過去砸到他臉上……”唐誠說。
“王大強沒想到我會打他,就‘哎呦’一聲捂著臉叫喚起來,狼狽不堪,鼻子也流血了……接下來,他就沖上來跟我打了起來……再接下來,他打不過我,就從書包里掏出一根三節(jié)棍,朝我亂揮……我臉上的傷就是三節(jié)棍打的……”唐誠說,“不過,他也吃了我?guī)讉€重拳,傷也不會輕?!?br/>
“三節(jié)棍?學生書包里怎么還裝著這些玩意?”張琰問。
“防身!縣高中打架的學生很多。那些壞學生書包里都有防身的東西,不是鐵棍就是刀子,再不行也會裝半截磚頭?!碧普\說。
張琰不由得感慨道:“我的天啊!”
在昏暗的房子里他們聊了很久很久,聊縣高中的住宿和伙食,聊洛明工業(yè)學校的生活……
“你爸爸去世那天,是我害得你沒見到他最后一面。我知道你肯定非常怨恨我,我也很自責,那天早上臨走的時候,我本來是要跟你說一聲,可是,我看見你穿著一身孝服的背影,突然就不敢見你了?!睆堢f。
唐誠沒有說話,臉上掠過一絲憂傷。
“誠娃,那時我心里很難過,很愧疚,很自責……我今天也是鼓足勇氣才來找你的?!睆堢f,“那時……那時咱們還小,我也不知道事情孰輕孰重……”
“那時?也就是幾個月前……不過你說的沒錯,幾個月前我覺得我還是個小孩子,現(xiàn)在,我們也都不再是小孩子了,長大了一點都不好。”唐誠說。
唐誠吸了一口氣,想說什么欲言又止。然后又看著窗外,又把目光移到了張琰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說,“張琰,說真的,當拴狗叔讓我跪下,他對著我爸爸的遺體說‘他爸,你安心地走吧,你家誠娃來送你咧……’這句話的那一刻,我的心都被搗碎了,搗得稀巴爛……那時,我覺得你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恨的人!”
慚愧與自責壓得張琰抬不起頭,他突然不敢抬頭看他,唯有這種謝罪的姿勢才是他此刻的正確姿勢。
院子里依然死一般沉寂,破敗不堪的土墻上,零散地長著一簇一簇掉了葉子的野草的莖,依舊跟冤死鬼的頭發(fā)一樣雜亂地耷拉著,不由得叫人想起唐誠爸爸墳冢長滿的荒草。
“沒事了。真的,現(xiàn)在沒事了?!边^了一會兒,唐誠拍拍張琰的肩膀說,“你走了以后,我每每逢七就得到墳地里給我爸上墳燒紙,當我一個人跪在墳前的時候,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起了我們一起長大的點點滴滴,也想起了你臨走前那天下午,我們躺在陰溝里說過的那些話?!?br/>
“誠娃……”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為難我,不是故意不讓我回家的。我也知道在咱們村里在我認識的人里,我們的關(guān)系最好,我們都會變成大人,以后我們要互幫互助,做永遠永遠的好朋友……”
“誠娃……”張琰感動的眼圈都紅了。他們又聊起了分別一學期后,各自的所見所聞。
張琰想給唐誠往臉上涂點消毒藥水,可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索性回家拿了一小瓶紅花油幫他擦了起來。
“張琰,你好好上學,你真有出息,現(xiàn)在都成了商品糧把戶口都轉(zhuǎn)走了。我聽我媽說,你一走村上就把你的地給收了,說你以后就不算咱村的人了,是要吃公家飯了?!碧普\說。
“我怎么能不算周王村的人?我是在這里出生在這里長大的?!睆堢f。
“戶口轉(zhuǎn)走了你就是商品糧了,這輩子就不用種地不用修地球了,將來就是個當官的料。可我……可我這輩子就只能當農(nóng)民?!碧普\掛滿傷痕的臉上有種淡淡的悵然。過了一會他說,“張琰,你將來當官了可別忘了我啊。”
“當什么官???我們中專學校的班主任老師說,我們是未來的國家干部??墒?,干部不一定都是官啊,我們許多畢業(yè)生都進了車間。”張琰說,“誠娃,你才上高一,還有機會考大學,你好好學,到時也考個商品糧,咱們都離開周王村,將來到大城市去工作,永遠也別種地?!?br/>
唐誠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但很快,就像風中的燈火一樣熄滅了。他將目光移向窗外,冤死鬼的頭發(fā)一動不動,好像永世不得超生。
“張琰,我不想念書了……”唐誠說。
“什么?不想上學?為什么呢?沒錢繳學費嗎?”張琰急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