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午時,蒼天素裹著十八層禮服，繞著皇宮幾大主要宮殿走了一圈，在龐龍殿和冬宮殿外分別叩頭，給景帝和皇后奉了茶，最后邁入重整一新的昭日殿。八戒中文網(wǎng).
天氣炎熱,衣服又沉又重,折騰了一個多時辰,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蒼天素揮開了上前想要幫他更衣的宮女,自己把外面的冗雜外套一一換掉,最后只著素白色單衣，重新來到龐龍殿。
李泉忠實履行著自己的職責(zé)，按照流程一項項高聲唱出來。蒼景瀾為大兒子除掉玉草吉服冠,手執(zhí)角梳幫他整理頭發(fā)。
景帝梳得很慢，每次梳的時候只弄一小縷，略顯笨拙的動作幾乎算得上溫柔，蒼天素微微仰著脖子，用衣領(lǐng)遮蓋脖子上豎起來的寒毛，他感覺到今天的皇帝似乎有點不大對勁兒。
冠禮三加，一加折上巾，二加七梁冠緋羅大袖衫，三加九旒冕朱裳九章，蒼天素僵著身子任人擺弄了一會兒，終于等到今天手腳很不利落的皇帝為他扣上朱裳最上面的玉扣。
他松了一口氣，看得出來旁邊一直屏氣凝神的蒼景帝也松了一口氣，稍稍加快了動作，不小心用力過度，手掌往前一突，指尖碰到了他咽下□著的皮膚。
蒼景瀾的手指在發(fā)抖，指尖冰涼。蒼天素愣了一下，克制住自己想要抬眼的下意識反應(yīng)，后退半步拉開距離，才下跪謝恩。
蒼景瀾同樣愣了一下，傻乎乎僵在那里，好半天才澀聲道：“朕……聽說你昨天回去的路上受驚了？”
這可真是純?nèi)坏膹U話，我又不是不知道劉權(quán)是你的人，還用你自己巴巴地特意說出來？蒼天素茫然了一瞬間，旋即收斂好：“兒臣叩謝父皇垂憐?！?br/>
“哦……那叫太醫(yī)看過了嗎？”景帝愣愣地又說了一句廢話，說完臉色一窘，眼底滑過幾許懊惱。
蒼天素默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就是蹭了一塊油皮，劉權(quán)昨天大驚小怪叫太醫(yī)，因為傷口實在太小，況且冠禮這樣大喜的日子纏著紗布也不像話，就沒有包扎，不過現(xiàn)在仍然能夠看出涂抹藥膏的痕跡。
棕黃色的藥膏貼在手背上暈開了一大片，蒼天素本來就是膚白如若凝脂，本來可以輕飄飄忽略過去的傷口，此時看起來反倒格外顯眼。
雖然是廢話，不過皇帝問了也不能晾著他不回答，蒼天素剛被準許平身，現(xiàn)在又跪了下去：“回父皇，已經(jīng)著太醫(yī)看過了，并無大礙?！?br/>
蒼景帝欲言又止，想要阻止他下跪的手臂伸到半空中又縮了回去，蒼天素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一時摸不準應(yīng)該有什么反應(yīng)，只能干脆半低著頭裝作自己什么都沒有看到。
蒼景瀾右手虛握成拳狀，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醞釀了一會兒才多多少少找回了往常的感覺，臉色微沉道：“那幫子跟著的飯桶是干什么吃的，一個刁民沖出來竟然就讓他們慌了陣腳了？一個攔轎告狀的平民百姓就能弄成這樣，朕看你平日里待他們太過寬厚了，也是時候該敲打敲打了。”
可不是，平白沖出來一個路人也能讓他摔到地上受傷，蒼天素在心中唏噓了一下，這可真讓人難以相信，反正他是不信的，恐怕是有人事先交代過了。
——他本來還以為是蒼景澄動的手腳，現(xiàn)在找到了答案，蒼景瀾說這話是打算趁機插手親王府的人員調(diào)動。
有啥可調(diào)動的呢，反正里面塞的滿滿的都是你的人。蒼天素長睫半垂，對此興致缺缺，口中應(yīng)諾。
這樣平淡的反應(yīng)，搞得難得展示一下關(guān)愛的蒼景瀾被結(jié)結(jié)實實堵了一下，回味了一下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話確實挺容易讓人想歪的——而且聯(lián)想到他平日里的所作所為，顯然自家大兒子一定會想歪。
心中酸疼酸疼的，像是有人拿手抓著用力捏扁挫圓，蒼景瀾盯著蒼天素手背上丑陋的藥膏失神片刻，點頭道：“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就好，安危大事馬虎不得，越是貼身保護的人越應(yīng)該摸清楚底子……”
他自知剛剛失言，此時拿話想要挽回，結(jié)果別說是早就對他喪失了最起碼信任的蒼天素，蒼景瀾自己說起來，都感覺有越描越黑、此地?zé)o銀三百兩的味道。
該死！自打從娘胎里出來后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做說多錯多的皇帝臉一黑，抿著唇角不肯再出聲了。
交談對象看起來似乎喪失了談話興趣，蒼天素還以為很快就能夠得以脫身，沒想到蒼景瀾自己不說話，卻也沒有放他離開的意思，偶爾冷不丁冒出來一兩句，有一搭沒一搭繞著彎打聽著他最近在親王府住得可還順心如意。
這算什么，臨時起意的父子感情促進大會？被突然很有話癆傾向的皇帝拉著浪費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蒼天素揣著滿肚子疑問回到親王府，坐在書桌前愣了一會兒，喚來在門外靜候的劉權(quán)把昨天的老農(nóng)帶過來。
劉權(quán)不甘不愿地去了，不多時回來，身后跟著的正是蒼景澄偽裝成的農(nóng)夫。
此時這位一時沖動敢攔親王轎子的可憐人看起來比昨天晚上鎮(zhèn)定了許多，蒼天素端著笑臉，一一詢問起他家庭的具體情況來。
老農(nóng)結(jié)結(jié)巴巴的，不過大體意思還能夠交代得比較清楚，蒼天素聽他說完，思索了一下方道：“你受到的冤屈，本王已經(jīng)讓人著手寫鳴冤狀紙，轉(zhuǎn)交給凈京府尹，督促他們加緊查明真相?！?br/>
老農(nóng)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眼淚滾滾而下，眼看著又要嚎啕一番，蒼天素給劉權(quán)使了一個眼色，后者知情識趣立刻一把堵住了他的嘴。
蒼天素很滿意地點點頭，繼續(xù)道：“不過事情牽扯到皇親國戚、國舅爺女婿身上，你又拿不出切實的證據(jù)，確實有幾分棘手難辦，府尹不好決斷這樣的燙手山芋，恐怕要一拖再拖。”
“你剛才說自己祖籍本是錦州，三代前才遷來京都？”蒼天素多問了一句，見他呆呆點頭，神情越發(fā)和緩，“家中祖宅可在？”
“先太祖在離家時已經(jīng)發(fā)賣了?！崩限r(nóng)訥訥回答。
而他現(xiàn)在的房屋已經(jīng)被李炳戌霸占了，也就是說這個人現(xiàn)在無家可歸。劉權(quán)牙根發(fā)酸，恨不能上去抽他幾個大嘴瓜子，這人真是跟吸血的蛀蟲似的，怎么就賴著不走了呢？
他側(cè)眼向前看去，蒼天素低頭沉吟了一下，果然道：“既然你祖籍錦州，我們算來多少還有幾分緣分，你現(xiàn)在無家可歸，不如暫且在親王府安頓下來，等官司結(jié)果下來，返還了你的房屋，再另作打算?！?br/>
劉權(quán)在心中嘆息一聲，果然如此。他其實并不是不了解蒼天素作此舉動的深意，不過是府中養(yǎng)著一個閑人多一張嘴罷了，卻既可以借打擊李炳戌對劉家敲山震虎，又可以通過兩相對比加深百姓對劉家的惡感，進一步改善大皇子在民間的形象。
這筆生意百利而無一害，蒼天素鬼精鬼精的人，自然不會讓到手的好機會白白溜走。劉權(quán)抽了抽嘴角。
老農(nóng)明顯處在猶豫狀態(tài)，掙扎了一會兒，怯懦地點點頭，蒼天素矜持地一頷首，示意他們可以退下了。
倒不是他現(xiàn)在不想搭理蒼景澄，正相反，蒼天素其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跟這位名義上的叔叔傾訴，最起碼也要把蒼景瀾今天莫名其妙的古怪舉動搞清楚才行。
不過堂堂親王如果對一個受難后跑來尋求庇護的農(nóng)民太過熱情，只能引起有心人的懷疑。劉權(quán)現(xiàn)在沒有多想，不代表以后都不會多想。
他還需要另外一個契機，讓一切行為都變得合理可信。
蒼景澄雖然此時已經(jīng)瀕臨癲瘋，但是他對蒼天素的作用比段羽、趙六都來得重要，身為蒼景瀾的孿生兄弟，他可以說是世界上最最了解皇帝的人了。軍權(quán)和情報都可以徐徐圖之，但是蒼天素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再經(jīng)過十幾年的相處就能夠摸清楚蒼景帝的心思，他此時稀缺的正是像蒼景澄這樣的人物。
況且，蒼天素已經(jīng)正式成年，也需要考慮派人從皇帝手中接過封地的主宰權(quán)，作為一個處理封地事宜處理了將近二十年的老江湖，蒼景澄的才能正可以用到錦州管轄上，也可以解決日益嚴重的資金不足問題，趙六手中的情報網(wǎng)根本就是一個無底洞。
不過這些都需要大量時間來謀劃，蒼天素閉了閉眼睛，疲憊地用指尖搓揉著發(fā)脹的太陽穴，野心的一半是耐心，他可以等。
蒼國大皇子也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急于求成的人，他能忍劉家四年，就可以再忍四十年，只要最后能把劉家打入無底深淵、永無翻身之日，他的一切忍耐和努力都是有價值有意義的，可是聯(lián)想到景帝今天古里古怪的行為，他心頭的不安感卻越發(fā)濃重。
正在龐龍殿窩著的蒼景瀾低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李泉擔(dān)憂道：“皇上，可需要傳喚御醫(yī)為您診脈？”這都是大皇子離開后的第六個，可別真的受涼傷風(fēng)。
打噴嚏打得頭暈?zāi)X脹的景帝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李泉立刻噤聲，他看得出來自家主子此時很有幾分不爽。
蒼景帝揮手示意他抓緊滾蛋，待貼身大太監(jiān)離開了主殿轉(zhuǎn)而在外面等候后，拉開書桌主板下面的小抽屜，里面安安靜靜擺放著一把角梳。
他捏了捏直挺的鼻梁，稍稍緩解了一下鼻子的酸澀感，把那把角梳拿起來放到眼前。這是剛剛他用來給蒼天素梳頭的，現(xiàn)在上面還殘留著幾根長長的墨絲，深黑色的，烏羽一般。
蒼天素性格溫和淡漠，容貌清麗俊秀，發(fā)質(zhì)也偏向柔軟，他的頭發(fā)比常人的更細，不過顏色很濃重。
蒼景瀾把那幾根頭發(fā)取下來，猶豫了一下，另外取了一個小錦囊把頭發(fā)收好。他剛剛發(fā)現(xiàn)了一個不得了的秘密，那個秘密讓他心神蕩漾，至今也未能平復(fù)。
人生真是一出出悲喜劇，都是報應(yīng)。蒼景帝牽動唇角，勉強擠出來一個扭曲的微笑。
作者有話要說：2012年年末加更~
撒花花感謝潭子親的手榴彈和419親的長評~嗷嗷，好激動的，群么~
為皇57_為皇全文免費閱讀_更新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