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眉白發(fā)，仙風(fēng)道骨。

    這大概是所有世外高人都具備的特質(zhì)。

    墨玄也不例外。

    他穿著一襲黑色長袍，衣袖寬大，微闔著眸子坐在那里，自有一股讓人想要膜拜的欲望。

    蘇淺瓔低頭走進(jìn)去，單調(diào)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中央，諾諾的喚。

    “師父?！?br/>
    廣堯坐在左下首，喝茶的間隙瞧見她一副老鼠見到貓的神情，不由得眼中帶笑。

    下方坐著先進(jìn)來的玉初。

    他眉眼微垂，將諸般心思都隱藏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瞳眸中。

    墨玄終于出聲。

    “過來。”

    他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蘇淺瓔硬著頭皮走到近前，又喚了聲。

    “師父?！?br/>
    墨玄睜開眼睛。

    一百多歲的老人目光沒有半分渾濁，含著包容與睿智的光，打量著蘇淺瓔。

    “方才為何不肯進(jìn)來？”

    蘇淺瓔把頭壓得更低，聲如蚊蚋。

    “怕您罵我?！?br/>
    廣堯發(fā)出一聲輕笑。

    蘇淺瓔立即一眼瞪過去。

    “夭夭?！?br/>
    頭頂上墨玄淡淡喚了聲。

    蘇淺瓔立即收回目光，做乖巧狀。

    “是，師父?！?br/>
    “為師有這么恐怖？”

    蘇淺瓔立即道：“師父您德高望重，寬厚為懷，最是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怎么會恐怖呢？呵呵…”

    墨玄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繼續(xù)說，為師愛聽?！?br/>
    蘇淺瓔臉色僵硬，吶吶道：“師父…”

    墨玄嗯了一聲。

    蘇淺瓔再也繃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拉著他的袖子哭道：“師父，我知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別關(guān)著我不許我下山…”

    墨玄知道她在假哭，不為所動。

    “錯哪兒了？”

    蘇淺瓔繼續(xù)假哭，“我不該瞞著師父偷偷下山，不該不聽師父的話一個人來天熙?！?br/>
    “還有呢？”

    墨玄曼聲問。

    蘇淺瓔抬頭，目光疑惑。

    “還有？”

    墨玄看著她沒有半點(diǎn)淚痕的臉，“我聽說，你最近在天熙可是惹了不少事。”

    玉初抬頭，正準(zhǔn)備說什么，廣堯給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閉嘴。他抿了抿唇，終是無言。

    “師父…”蘇淺瓔軟軟道：“那不能怪我…”

    她繼續(xù)拉著墨玄的袖子，像小時候那樣撒嬌，“師父，您不知道，徒兒被人欺負(fù)得好慘…”

    哭不出來，她狠一狠心，掐了大腿一把，硬是擠出了幾滴淚，委屈道：“我一進(jìn)京就被親生父親嫌棄，都不肯認(rèn)我。我那未婚夫，不，是前未婚夫，他當(dāng)晚就寫了退婚書，害我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他們還抓我去刑部大牢，還讓人搜我的身…”

    “刑部大牢？”

    墨玄聽到這里，臉色終于變了。

    廣堯原本看好戲的神情也盡數(shù)斂去，眸色微沉。

    “阿初，你說。”

    “是?！?br/>
    玉初站起來，走到正中央，對墨玄道：“太師父，師叔所言句句屬實(shí)。弟子坐下女將慕容鎖煙親眼目睹，當(dāng)日慕子奕求得太后應(yīng)允，率金甲軍捉拿師叔，師叔還因此險(xiǎn)些毒發(fā)…”

    墨玄的臉色，已經(jīng)沉如鍋底。

    “搜身是怎么回事？”

    玉初又道：“慕子奕索要鸞佩，太后派人去刑部大牢，險(xiǎn)些讓師叔受辱?！?br/>
    他每說一句，墨玄的臉色就沉一分。

    蘇淺瓔本來沒打算將這些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師父的，但師父此次來天熙主持四國會盟，期間肯定會聽到某些傳言。與其如此，倒不如她提前老實(shí)交代。

    “繼續(xù)！”

    “許貴妃對師叔出言不遜，慕子奕更是污言穢語多番辱罵，太后出言威脅。還有趙府的人…”玉初語氣有些涼，“趙志遠(yuǎn)在師叔的茶水里下芳尾花和化功散，意圖廢她武功。”

    他將這段時間發(fā)生的所有事事無巨細(xì)全都告訴了墨玄，連帶當(dāng)初蘇淺瓔為何殺趙語心自然也都一一道出。

    墨玄聽后臉色極冷，他素來都是云端高陽的人物，素來不曾有過太多情緒變動。然而這一次，幾乎是怒不可遏。

    別說他，向來毒舌總喜歡出言損蘇淺瓔的廣堯臉色也十分難看。

    其實(shí)蒼雪山的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特質(zhì)。

    護(hù)短！

    “小輩輕狂，竟如此放肆！”

    蘇淺瓔本來以為師父應(yīng)該知道一些事情，可瞧他這模樣，好像連她被退婚都不知道？

    她轉(zhuǎn)頭看向玉初，眼神疑惑。

    玉初低眸，卻見她眼睫上還有方才為演戲掐出來的淚珠，此時一臉迷茫的樣子，看起來倒是有幾分可愛。

    墨玄已平復(fù)心中怒火，親自攙扶蘇淺瓔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

    “孩子，你受委屈了。”

    蘇淺瓔倒是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那個…師父，其實(shí)也沒什么的，他們也沒把我怎么樣。就是…師父，我沒告訴您就私自解除了婚約，您不會生氣吧？”

    墨玄目光帶幾分冷意。

    “既非良人，不要也罷。”他嘆息一聲，摸了摸蘇淺瓔的頭，目光憐愛，“為師多年不曾出山，竟不知天熙這一代皇族之人竟如此的張狂傲慢，讓你生生受了這么多委屈?！?br/>
    蘇淺瓔本來不覺得自己多委屈來著，一群人渣而已，她不在乎也就不會受傷害。此時聽著這話，卻覺得鼻子有些酸。她像小時候那樣，依賴的將自己的頭靠在他膝蓋上。

    “師父…”

    墨玄拍拍她的肩，寬慰道：“師父在這里，定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fù)你。”

    “嗯?！?br/>
    蘇淺瓔覺得其實(shí)自己挺幸運(yùn)的，雖然攤上個人面獸心的爹，但有個疼寵她的師父。

    師兄雖然毒舌愛損人，可一旦她受了委屈，師兄還是護(hù)著她的。

    阿初更是從小就給她收拾爛攤子，對她好得不能再好。

    他們都是他的家人。

    墨玄已拉過她的手臂。

    蘇淺瓔察覺到他的意圖，趕緊道：“師父，我沒事的…”

    話未說完，已經(jīng)被墨玄點(diǎn)了昏睡穴。

    墨玄抬頭看向玉初和廣堯，“開始吧?！?br/>
    兩人點(diǎn)頭。

    血砂在隱匿在蘇淺瓔體內(nèi)十六年，早已浸透骨血。若非有墨玄傳授的六十年內(nèi)功和千年寒玉，只怕早已香消玉殞。

    這樣的身體，妄動真氣就等于是在消耗自己的壽命。

    她手背上的那條紅線雖未延伸，卻限制了她的武功，如若遇到危險(xiǎn)，她將毫無反抗之力。

    所以決定將幼時傳給她卻因?yàn)樘^霸道她無法運(yùn)用自若的內(nèi)功徹底激發(fā)，為她自己所用。再結(jié)合廣堯玉初三人之力，將血砂壓下去，確保她可以安全無虞，也可自如使用內(nèi)功。

    霸道剛強(qiáng)的內(nèi)功蘇醒，蘇淺瓔自然是無法承受，臉色漲紅，手指卻白得幾乎透明。

    分別坐在蘇淺瓔坐于兩側(cè)的玉初和廣堯同時出手，拉過她雙臂。一只手置于她掌心之下與之重疊，另一只手在手背之上覆蓋。

    極寒內(nèi)功疏通她的全身血脈，一點(diǎn)點(diǎn)的流走于她手背上的那條淡紅色的線。

    墨玄則盤膝坐在蘇淺瓔身后，幫她疏通陡然激發(fā)四處亂串的霸道內(nèi)功。

    血砂自然不是那么好抑制的，耗費(fèi)時間也耗費(fèi)精力。

    不過一個時辰，廣堯與玉初師徒倆已滿頭大汗，掌間光芒可看見那粉紅色的線再一點(diǎn)點(diǎn)變細(xì)變?nèi)?，然后以緩慢的速度倒退…最終在手臂尺骨處徹底靜止不動。

    只能止于此！

    幾人同時收功。

    蘇淺瓔軟軟的倒在墨玄身上。

    真氣消耗嚴(yán)重，墨玄忍不住低咳了一聲。

    廣堯關(guān)切道：“師父…”

    “無妨?！?br/>
    墨玄搖搖頭，將蘇淺瓔抱起來，走進(jìn)內(nèi)室，置于榻上?？粗粗藭r沉靜安睡的愛徒，他神情不禁流露悲憫凄楚之色。

    “師父?！睆V堯自然知曉他的擔(dān)憂，血砂只是暫時被抑制住了，下一次爆發(fā)，或許就是催命符。

    “解鈴還須系鈴人。”

    墨玄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細(xì)心的給蘇淺瓔蓋上被子，起身看著師徒兩人，“看來符焰谷之行在所難免了?！?br/>
    廣堯看著他眼中矛盾的隱憂和無奈，默然一會兒，道：“師父，您方才消耗太多，先去休息吧?！?br/>
    墨玄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她多睡會兒。”

    “是。”

    廣堯給玉初使了個眼色。

    玉初這才將放在蘇淺瓔身上的目光收回來，跟在墨玄身后出去了，待墨玄回到自己的屋子后，他立即轉(zhuǎn)身倒回去。

    “阿初?！?br/>
    他腳步一頓，轉(zhuǎn)身恭敬道：“師父?！?br/>
    廣堯看了眼里屋，又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帶了幾分深思后的若有所悟。

    “你和夭夭…”

    玉初道：“正如師父所想?！?br/>
    知徒莫若師，墨玄常常閉關(guān)，再加上重心大多都在蘇淺瓔身上，自然對玉初關(guān)注較少。

    廣堯卻不同。

    玉初五歲上山，可謂是他養(yǎng)大的，如父如師。他對蘇淺瓔的心思，廣堯自是知曉的。如今見他直言不諱，雖覺訝異，倒也在意料之中。

    此時他眼中就帶了幾分笑意，“難得啊，我還以為這小丫頭不會接受你呢，倒是我小看了她?！?br/>
    “師父…”

    “罷了，知道你心疼她。”廣堯呵呵一聲，“去看她吧?！?br/>
    “多謝師父?！?br/>
    玉初說罷就進(jìn)了屋。

    廣堯臉上的笑卻慢慢淡下來，眼神浮現(xiàn)幾分憂色。

    師父向來寵小師妹，若是知曉此事，怕是不會饒過阿初。

    搖搖頭，他去了隔壁的房間。

    這個地方極為隱秘，外面又布了陣法，旁人看上去只是一片云山霧罩，不見其中真章。

    蘇淺瓔這一睡，就睡到了酉時。

    她睜開眼睛，就看見守在床邊的玉初。

    “阿初…”

    玉初扶她坐起來，“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蘇淺瓔感覺丹田中內(nèi)力充盈，稍稍運(yùn)功試了一下，發(fā)現(xiàn)再無阻礙，而且功力大增。

    她又驚又喜，“胸口不難受了，經(jīng)脈也暢通了，怎么會…”

    隨即她想到一個可能。

    “是不是師父？你們將我的毒暫時抑制住了？”

    玉初點(diǎn)點(diǎn)頭。

    蘇淺瓔沉默。

    半晌，她有些憂傷道：“其實(shí)你們不用這么費(fèi)盡心機(jī)的給我續(xù)命，血砂一日不除，終將治標(biāo)不治本。白白損耗自己的修為…”

    “不許胡說?！?br/>
    玉初將她攬入懷中，“你忘記我說過的話了么？我一定會替你解毒的，夭夭…相信我?！?br/>
    蘇淺瓔抬頭看著他，眼神疑惑帶幾分不安。

    “阿初，你別做傻事?！?br/>
    師父努力了這么多年都沒有結(jié)果，還能有什么辦法？

    玉初笑笑，“別胡思亂想，也不要給自己壓力，順其自然就好?！?br/>
    忽然一把推開他，“師父在這里…”

    “太師父在休息?！?br/>
    玉初嘆息一聲，“夭夭，我接受你有理由的逃避。你沒有點(diǎn)頭之前，我不會做任何違背你意愿的事。”

    蘇淺瓔心中愧疚，“阿初，對不起…”

    “我們之間，永遠(yuǎn)不要說對不起這三個字?！?br/>
    蘇淺瓔咬了咬唇，終是無言以對。

    須臾，她道：“對了，你沒告訴師父我在天熙發(fā)生了什么事，那他這次下山，是另有要事？”

    玉初嗯了聲，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蘇淺瓔疑惑，“什么事?。俊?br/>
    玉初皺了皺眉，道：“符焰谷的封印，似有異動?！?br/>
    蘇淺瓔驚訝的瞪大眼睛，腦中忽然精光一閃。

    “那前些日子燕綏突然出京，也是因?yàn)榇耸拢抗植坏盟麣庀⒉环€(wěn)，像是跟高手決戰(zhàn)過一樣…那師父和師兄豈非也元?dú)獯髠?？還為我抑制血砂…”

    她滿臉焦急，“我要去看師父。”

    玉初按住她，“太師父在調(diào)息打坐，你別去打擾他。而且事情沒你們想的那么嚴(yán)重，符焰谷的封印只是有松動，并沒有完全解封。當(dāng)初那封印是云夢谷谷主以萬靈之魂下的，太師父根據(jù)天象四合禁錮。這次封印之所以有異動，關(guān)鍵還是在于萬靈?！?br/>
    也就是說，主要還是燕綏的損耗最大，需要休養(yǎng)一段時間。

    蘇淺瓔松了口氣，眼中又浮現(xiàn)一層憂色。

    “符焰谷都被封印這么多年了，這次忽然有異動，是否有重現(xiàn)人間之兆？”

    “或許?！?br/>
    玉初回答得模棱兩可。

    蘇淺瓔垂眸，看著窗外暗沉的天色，眼神跳了跳。

    “今晚不是還有宮宴么？”

    玉初搖頭，“我已安排好，咱們不用出席?！?br/>
    “我們倆都不出現(xiàn)，不會惹人懷疑么？”

    玉初眼神淡漠而溫涼，“誰說只有我們兩人？重音國也沒出席。”

    額…

    蘇淺瓔眼神一動。

    寧曄…是故意的吧？

    就是不知道是故作姿態(tài)讓天熙覺得刺殺這事兒不可能就這么完了，還是因?yàn)椴惶胱屗腥硕紝λ陀癯跤兴孪搿?br/>
    亦或者，兩者皆有？

    “這段時間你就呆在這里休息，哪里也不要去，直到四國會盟?！?br/>
    蘇淺瓔看他一眼，點(diǎn)頭。

    “嗯?！?br/>
    ……

    蘇淺瓔突然失蹤，趙府上下自然是驚訝，不過轉(zhuǎn)念一想她總是在趙府住不了幾天就出去，行蹤成謎，也就釋然了。

    鎖煙自然是作為玉照國使者住回了驛館。

    天熙帝忙著招待白鳳國使者，也是無暇來調(diào)查蘇淺瓔的行蹤。

    而且，收到消息，今年四國會盟，帝尊會親自主持。

    這可稱得上驚天動地了。

    要知道，帝尊已經(jīng)多年不出山，而且又是高齡，四國里不少人都在猜測，帝尊是否還存活于世？老祖宗的遺訓(xùn)不可不遵，礙于帝尊，四國領(lǐng)主都不得不按捺住擴(kuò)張領(lǐng)土的欲望。

    若帝尊已駕鶴西去，那他們就沒有了限制。

    如今帝尊竟然親自下山主持會盟，無疑是在給所有人敲警鐘。

    原本他是想在宮宴之上宣布此事，但玉初和寧曄都不在，倒是讓他犯難了。他自然是不知曉，這兩位一個是帝尊的徒孫，一個對帝尊的徒弟早有想法。對于今年的四國會盟，人家心里門兒清，哪里還需要他告知？

    至于燕綏嘛，反正他隨便走到哪兒都有地方住，用不著操心。

    ……

    戌時。

    蘇淺瓔敲開了墨玄的門。

    墨玄此時已經(jīng)打坐完畢，見到她便問。

    “怎么不多睡一會兒？”

    蘇淺瓔小聲道：“我都睡一下午了，再睡下去，師兄又該說我懶豬了。”

    身后一個聲音插進(jìn)來。

    “在山上的時候就常常是回到日上三竿，可不是懶豬么？”

    蘇淺瓔回頭瞪著他。

    有其師必有其徒，玉初的黑心毒舌，八成就是從她這師兄身上學(xué)的。

    “你別瞪我?！睆V堯也是年紀(jì)一大把，耳鬢灰白，卻眉目清雋，可見年輕時候的風(fēng)姿不俗。

    他單手負(fù)立，臉上帶幾分笑意。

    “我今天下午出去了一趟，聽說了不少傳言。你跟重音國那個太子，是怎么回事？”

    蘇淺瓔見墨玄也望過來，知道避無可避，只好道：“師父，您還記得十年前我偷偷下山那次么？我就是那個時候與他相識的?！?br/>
    廣堯目光詫異。

    “你恢復(fù)那段記憶了？”

    蘇淺瓔搖頭，“只是隱約想起一些大概當(dāng)時印象特別深刻的事。那時候我毒發(fā)，是他救了我。”

    廣堯沉默了。

    墨玄看著她，“夭夭，你可怪為師當(dāng)初封印你的記憶？”

    “怎么會？”

    蘇淺瓔走過去，“師父對我恩重如山，您做什么都是為我好。而且就我想起來的那些事，以我當(dāng)時的心境，怕是會有心結(jié)，忘記了反而是好事?！?br/>
    廣堯這次沒再損她，而是問道：“他這次來天熙，是因?yàn)槟悖俊?br/>
    “是吧?！碧K淺瓔神色不太自然，“他是這么說的。”

    廣堯露出一個明了的眼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是不是讓他看見你的真容了？”

    蘇淺瓔黑了臉，“難道我的魅力就僅限于這張臉？”

    廣堯低笑，“那倒不是。我只是覺得，這個重音國的太子，眼光不太好，否則怎么會瞧上你？”

    蘇淺瓔咬牙，她很想說，你徒兒也瞧上我了，他眼光也不好？

    她轉(zhuǎn)身對墨玄撒嬌，“師父，您看啊，師兄他就知道欺負(fù)我?！?br/>
    墨玄拍拍她的手，回頭看向廣堯。

    “廣堯，她是你師妹，你讓著她些。”

    廣堯無奈，“是?！?br/>
    瞧見那小丫頭立即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在心中又是無奈一嘆。

    果然是犯桃花的命。

    阿初想要抱得美人歸，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夭夭。”

    墨玄轉(zhuǎn)頭看向蘇淺瓔，“你想恢復(fù)記憶么？”

    蘇淺瓔認(rèn)真道：“逃避永遠(yuǎn)不是解決問題最根本的方法，無論曾經(jīng)發(fā)生過什么，無論我受到過什么樣的打擊。那都是我的切身經(jīng)歷，我不希望我的人生有一段忘卻的空白?！?br/>
    墨玄點(diǎn)點(diǎn)頭，“好，為師替你解開封印。”

    “師父?！?br/>
    蘇淺瓔知道他先是鎮(zhèn)壓符焰谷封印，又為自己抑制血砂，不希望他繼續(xù)損耗真氣，立即阻止他。

    “這個不忙。那個…先吃飯吧，對，先吃飯?！?br/>
    墨玄一眼窺透她的心思，揚(yáng)了揚(yáng)眉。

    “你做的？”

    “師父，您那是什么眼神兒？我知道我沒有廚藝天賦，可您也不用這么嫌棄吧？”

    廣堯忍不住輕笑。

    除了他那愛屋及烏的徒兒，估計(jì)沒人能吃得下這小丫頭做的飯。

    墨玄眼中也露出笑意，“為師不是嫌棄你。女孩子該嬌貴的時候就要嬌貴，沒人強(qiáng)求你什么都要學(xué)?！?br/>
    “知道了師父?！?br/>
    蘇淺瓔挽著他的手臂站起來，“放心吧，晚飯是阿初做的，我可不敢拿您的胃做實(shí)驗(yàn)?！?br/>
    玉初的廚藝是沒話說的。

    一大桌的珍饈美味，比皇宮里那種有約束的饕餮盛宴強(qiáng)多了。

    蘇淺瓔已經(jīng)很久沒有家的感覺了。

    小時候在山上總是好奇山下的世界是怎么樣的，心事重重，憂郁滿懷。后來下山歷練，一年也難得回去幾次。

    四人一起坐下來吃飯的場景，已經(jīng)許久沒有過了。

    燈火朦朧，窗外月色如皎，靜謐而美好。

    只是一側(cè)首，看見低垂眉眼容色傾城的玉初，蘇淺瓔心中又泛起淡淡惆悵和愧疚。

    人世間總是有那般的艱難抉擇和矛盾徘徊。

    她已擁有得太多，所以總是要有所犧牲和欠缺的。

    情路坎坷，大底就是她這輩子需要?dú)v的劫難吧。

    她并未打算隱瞞師父一輩子，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最起碼，得在四國會盟之后。

    既已決定面對，她便不會再畏怯任何艱難險(xiǎn)阻。

    用完晚膳。

    墨玄對蘇淺瓔道：“夭夭，過來，為師給你解開封印?！?br/>
    蘇淺瓔明顯的感受到身側(cè)玉初僵了僵。

    她笑笑，“師父，今天您也累了，過幾日再說吧，不著急的?！?br/>
    墨玄看她一眼，“無需有所顧忌。當(dāng)初為師給你下的封印本就是暫時的，并非永久，所以不會消耗太多真氣。你且過來！”

    蘇淺瓔哦了聲，只得走過去。

    玉初看似神色如常，廣堯卻已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在悄然收緊。

    微挑了眉頭，他上前一步。

    “師父，您才將封印在師妹體內(nèi)的一甲子功力全部激發(fā)，師妹還未完全融會貫通，身體怕是有些吃不消。不如等她將這六十年內(nèi)功完全化為己用，您在給她解開封印，這樣也保險(xiǎn)一些?！?br/>
    墨玄想了想，最終點(diǎn)頭。

    “也好?！?br/>
    他側(cè)頭對蘇淺瓔道：“去休息吧。這幾日要記得勤奮練功，萬不可再偷懶。”

    蘇淺瓔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是?！?br/>
    廣堯看見玉初松開的拳頭，搖搖頭，暗自傳音道：“為師只能幫你到這兒了，有些事情避無可避，你自己得有個心理準(zhǔn)備?！?br/>
    他說罷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玉初自然是要回驛館的。

    墨玄素來對他沒有過多關(guān)心，自然也不會多問。

    臨走之前，玉初看了蘇淺瓔一眼，卻什么話也沒說。

    翌日，燕綏來了。

    看他的氣色，比昨日好多了。只是跟那一身騷包的紅衣一對比，還是欠扁。

    “花孔雀，你今天怎么不去光顧你的美人了？”

    燕綏斜睨她一眼，漫不經(jīng)心道：“你家老爺子來了，你便有恃無恐肆無忌憚了？嘖嘖，還真是卸磨殺驢翻臉不認(rèn)人。怎么說，我還是你的恩人吧？”

    蘇淺瓔哼哼兩聲，“你算我哪門子恩人？千年寒玉是阿初用滿身傷痕換來的，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

    燕綏知道她一直對六年前那件事耿耿于懷，有些無奈道：“傷他的又不是我，你朝我發(fā)什么脾氣？”

    “不是你？”蘇淺瓔一怔，“那是誰？”

    “廢話，當(dāng)然是我老爹了?！毖嘟椃藗€白眼，“玉初沒告訴你么？其實(shí)他老早就去過云夢谷討要千年寒玉，只是那時候他年紀(jì)小，被老爺子給趕走了。并且放下話，想要千年寒玉，就拿出實(shí)力來。這小子倒是有骨氣，過了幾年真的卷土重來。你是沒看見，那場大戰(zhàn)可謂是驚天地泣鬼神啊。他七經(jīng)八脈幾乎都受重創(chuàng)，渾身是血了都不放棄啊。當(dāng)時他躺在地上，我都以為他要活不了了。等我家老爺子過去查看，他突然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這些事，玉初從來都沒對蘇淺瓔說過。此時從另一人口中說出來，她只覺得心如絞痛，喉嚨干涉。

    “后來呢？”

    “后來老爺子就輸了唄，只好交出寒玉。然而千年寒玉乃云夢谷至寶，老爺子沒能守住，自覺對不起祖宗，一掌劈了自己的天靈蓋，死了?！?br/>
    燕綏說得云淡風(fēng)輕，蘇淺瓔卻瞪大了眸子。

    “這么說，你爹的死，是阿初造成的？”

    燕綏依舊漫不經(jīng)心。

    “對啊。”

    蘇淺瓔怪異的看著他，自個兒老爹被人害死了，他居然一點(diǎn)都不難過傷心，還那么的沒心沒肺。

    這是親生的么？

    燕綏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手中玉蕭敲了敲她腦門，道：“你那是什么眼神兒？一個是我親爹，一個是我侄子，我能怎么辦？我一直覺得當(dāng)年他對我姐太狠了。可老爺子一根筋兒，迂腐頑固，不聽勸。本來都是一百多年前的舊事了，而且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仇恨，他非要跟著瞎起哄，還把自己女兒給趕出了家門。我姐死了，她就留下這么一點(diǎn)血脈，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蘇淺瓔驚奇的看著他。

    “看不出來啊，花孔雀，沒想到你還有這么仗義的一面？嘖嘖嘖，當(dāng)真是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吶?！?br/>
    燕綏涼涼的瞥她一眼，“你現(xiàn)在知道在這里說風(fēng)涼話，等你家老爺子發(fā)現(xiàn)你和那臭小子有私情。哼哼，估計(jì)啊，有得你受的。”

    蘇淺瓔臉色變了變，沉默了下來。

    燕綏見她神色暗淡眼神憂傷，也知曉這玩笑開大了，便道：“不過你也不用擔(dān)心，你家老爺子不是向來寵你么？就算你捅破了天他也舍不得責(zé)罰你。玉初那小子嘛…到時候你就多流幾滴眼淚，你師父愛屋及烏，也下不了殺手。最壞也不過把你們倆其中一個逐出師門，那豈不是更皆大歡喜？”

    蘇淺瓔瞪他一眼。

    “才說了你仗義，立即就現(xiàn)形了?！?br/>
    燕綏笑笑，“女人啊，就是喜歡傷春悲秋，你這小丫頭，年紀(jì)不大，倒是心事重重的。好吧，告訴你一件讓你開心的事。你那個父親，他已經(jīng)獲取了柳如生貪污的證據(jù)，而且拿著皇帝的密旨大力整頓臨安吏治。還真別說，雖然他人品差，倒還是有幾分政治才能的，怪不得皇帝一直對他做的那些事睜只眼閉只眼，還多番提拔呢?！?br/>
    蘇淺瓔漠然道：“他若沒有真才實(shí)學(xué)，單憑裙帶關(guān)系，如何能立足朝堂十多年屹立不倒？”

    “所以還是你厲害?！毖嘟椥Σ[瞇道：“這么輕易的就讓皇帝貶了他的官。這次他即將復(fù)職，你是不是又有新招了？”

    蘇淺瓔眼神轉(zhuǎn)動，道：“問你的侄兒去?！?br/>
    說罷她就轉(zhuǎn)身進(jìn)了屋。

    “這小丫頭，脾氣還不小?！?br/>
    燕綏嘟囔了一句，忽然住了嘴。

    他回頭。

    廣堯正站在一顆桃樹前，衣袂寬大，有一股林下逸士的飄逸之感，正含笑看著他。

    “不知燕谷主大駕光臨，失敬失敬?！?br/>
    燕綏笑得一臉邪氣。

    “多年不見，廣堯真人，風(fēng)姿不減啊。還這么的玉樹臨風(fēng)風(fēng)流倜儻，哦不對，你這把年紀(jì)，風(fēng)流嘛…大約是力不從心了。”

    廣堯嘴角抽了抽。

    不過他知道燕綏的性子，玩世不恭，膽大無忌，什么玩笑都敢開，倒也不計(jì)較。

    “請坐?！?br/>
    燕綏自然也不客氣。

    “我說，你家那個小師妹，你得管管她了。”他一坐下就先發(fā)制人，“越發(fā)的沒大沒小了?！?br/>
    “我可管不了她?！?br/>
    廣堯一揮袖擺了一副棋局，臉上帶笑。

    “你也知道，她雖年紀(jì)小，卻與我平輩。師父又素來寵她，我哪里敢招惹她？”

    “虛偽?！毖嘟棽恍嫉泥托?，“我說怎么這兩年那小丫頭越來越牙尖嘴利得理不饒人了，原來是近墨者黑。玉初一個小狐貍，再加上你一個老狐貍，想出淤泥而不染都難啊。”

    廣堯笑而不答，一拈黑子，忽然道：“燕谷主素來游戲人間，可否算過，自己尚有一情債未還？”

    燕綏一愣，隨即無所謂道：“我欠下的情債多了去了，哪里能一一記?。考仁怯螒蛉碎g，何須計(jì)較那么多？平添煩惱。要我說啊，小瓔瓔就是成日受你們兩個老頭兒影響太深，相信什么天命難改，才會整日的顧慮重重。人生得意須盡歡，哪來那么多亂七八糟的糟心事兒？”

    廣堯沒接話，只是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

    云夢谷的人素來居高自傲頑固不化，而且特別偏執(zhí)，燕綏剛好反其道而行之，在燕家算是一個奇葩的存在了。

    云夢谷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就是歷代云夢谷谷主都有神技，能窺探天命，甚至有大成者還能窺探前世今生。

    可燕綏，對祖宗傳下來的神技不以為意，甚至嗤之以鼻。

    除了一身武功出神入化以外，什么算卦占卜根本一竅不通。

    真是不知道該夸他特立獨(dú)行還是該損他胸?zé)o大志。

    可有些事，不是不去理會就能任時間淹沒的。有些債，終究是需要還的。

    ……

    淮王府。

    慕子奕這些天為刺客之事忙得焦頭爛額，不過好在，總算解決了。

    回來后，他就去了書房，卻立即察覺有陌生人的氣息。

    他臉色一變，低喝一聲。

    “誰！”

    砰―

    大門關(guān)上。

    一個黑衣人背對著他站在書架旁，看身形，應(yīng)該是個男子。

    慕子奕目光凌然。

    “你是誰？”

    對方轉(zhuǎn)過身來，臉上戴著黑色面具，看不清容貌，語氣淡漠悠然，也聽不出喜怒。

    “無需管我是誰?！焙谝氯说溃骸拔襾恚窍虢o淮王殿下報(bào)個信?！?br/>
    慕子奕冷笑，“本王憑什么信你？”

    黑衣人似乎輕笑了一聲。

    不知為何，慕子奕總覺得，他的眼神帶了幾分鄙夷和輕視。這樣的目光讓他十分不爽。

    “看殿下滿面春風(fēng)的樣子，大約是覺得皇上對閣下頗為倚重，即將降大任于王爺？”

    慕子奕眼神跳了跳，戒備更甚。

    “你到底是誰？有何目的？”

    黑衣人不驚不怒，曼聲說道：“我方才已經(jīng)說過了，我來，是給閣下報(bào)信的。王爺自以為天命眷顧，卻不知早已遭忌?！?br/>
    慕子奕臉色微沉。

    “什么意思？”

    黑衣人單手負(fù)立，輕飄飄的說道：“趙志遠(yuǎn)已不隸屬王爺而改頭他人門庭，王爺竟還不知么？”

    “胡言亂語，來――”

    慕子奕低斥一聲，就要派人抓住此人。

    對方又是一笑。

    “敢問王爺，你是何來的自信，趙志遠(yuǎn)會為你所用呢？從前大約還有姻親的關(guān)系，現(xiàn)在呢？他的兩個女兒，可都跟你沒什么關(guān)系了。那么，你拿什么來制衡他？他又憑什么幫你？”

    慕子奕的臉色，變了變。

    “他是你姑父不假，可王爺大約不知道，宜清公主，可是死在他手上。對自己妻女都能舍棄的人，王爺憑什么以為，這樣的人，不會另投明主？”

    慕子奕眼神沉了沉。

    他以為真的是蘇淺瓔殺了姑姑，否則皇祖母不會如此震怒。

    若此事是真―

    “本王憑什么相信你？”

    “問出這句話，就說明王爺心中已經(jīng)起疑?！睂Ψ竭€是不咸不淡的語氣，“不過我可以給王爺一個提示。你那個七弟，可是皇后嫡子。最近你忙著大肆抓捕柳家人，七殿下可是在接待白鳳國一事上頗受皇上贊賞。若是再這么下去，只怕王爺你不但大位無望，性命也岌岌可危啊?！?br/>
    慕子奕心緒紛亂，面上卻力求保持鎮(zhèn)定。

    “別以為本王會相信你的挑撥離間，連真面目都不敢讓人看見，可見你說的話不可信。”

    他一伸手。

    “來人，捉刺客?！?br/>
    一聲輕笑。

    在侍衛(wèi)還未闖進(jìn)來之前，對方已經(jīng)身影連閃，與他對接一掌，風(fēng)也似的刮開了門，消失無蹤。

    慕子奕被那一掌逼得退后兩步。

    左手又開始疼痛。

    侍衛(wèi)闖進(jìn)來，“王爺，刺客在哪兒？”

    慕子奕抓住左手，臉色鐵青。

    “不用追了?！?br/>
    當(dāng)夜，他緊急召見了自己府中所有幕僚，發(fā)現(xiàn)幾乎每個人意見一致，都覺得七皇子慕子旭，乃禍根。

    還有趙志遠(yuǎn)。

    此人心機(jī)頗深且心狠手辣，忘恩負(fù)義睚眥必報(bào)。

    此人不除，必將后患無窮。

    他不知道，當(dāng)夜，有人給了慕子旭一些東西。

    關(guān)于十多年前，越王謀反的真相。

    屬于這個王朝多年的隱秘，即將拉開序幕。

    而四國會盟的日子，越來越近！

    －－－－－－題外話－－－－－－

    明天四國會盟，看師父霸氣護(hù)短，震懾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