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由于接二連三的耽擱，少年一行人并未按時到達(dá)賒月城，于是便只好在一處林地內(nèi)將就一晚。張麟軒在安頓好求凰與李子兩人之后便同自家?guī)煾敢黄痖_始守夜。

    在馬車的不遠(yuǎn)處有一棵長相古怪的柳樹，張欣楠坐在它的枝干上，懷抱佩劍，雙腳懸空，時不時的晃蕩兩下。張麟軒則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樹下，師徒二人就這樣隨便聊著一些瑣碎事。

    “關(guān)于求凰的事，你小子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張欣楠率先問道。

    張麟軒言語間頗有些無奈地說道：“還能如何，自家的媳婦自己拼命護(hù)著唄?！?br/>
    “若是到最后，拼了命也沒用呢？”張欣楠接著問道。

    少年低下頭，沒有說話。

    “其實(shí)有些時候拼命可以等同為無能，說白了就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自己不愿看見的事，一個接著一個出現(xiàn)在自己眼前，而你唯一能做的就只是默默地看著它們發(fā)生?！睆埿篱ь^望向天空中的那一輪孤月，天地間似乎唯有它能寄托那無限的哀愁?？v然修為強(qiáng)大如他張欣楠，可也有太多的事情，是他無法左右的，就比如當(dāng)年劍客一人站在城外，除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座城池漸漸消失于風(fēng)中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無法改變。

    無可奈何，其實(shí)是最悲傷的事情。

    張麟軒慘淡一笑，說道：“除了拼命，似乎也沒別的什么辦法了?！?br/>
    張欣楠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說道：“其實(shí)也用不著這么悲觀，事情到頭來是好是壞也說不定，一切還要等見到那個傻大個再說。”

    少年不知自家?guī)煾缚谥械纳荡髠€是誰，于是一臉疑惑地抬頭看向張欣楠。

    劍客不禁笑道：“剛才不是有個偏偏喜歡練武的讀書人來了嗎，非要與我分生死，結(jié)果讓我一劍打碎了他人身天地中的那座高樓，現(xiàn)在屬于半死不活的那種狀態(tài)。按理說人是該留在這邊的，只不過有人幫他出頭，與我討了個人情，于是我便讓這個幫著出頭的傻大個把人帶了回去，只不過作為交換，他需要幫我辦件事，所以事情最后到底如何，現(xiàn)在還不好說?！?br/>
    張麟軒問道：“師父，這個傻大個是誰?。俊?br/>
    “反正他在儒家那邊的地位挺高的，屬于能夠說得上話的那種?！睆埿篱肿煨χ?，并未將這個“傻大個”的身份如實(shí)告訴少年。劍客其實(shí)主要還是擔(dān)心若是把真相告訴張麟軒的話，這勉強(qiáng)算是半個儒家弟子的少年會有些受不了。

    張麟軒對此也并未深究，換了個話題問道：“師父，你說儒家為何要一直揪著求凰不放啊？”

    “你小子不是知道那她的身份嗎？這點(diǎn)事你自己還想不明白？”張欣楠低頭白眼道。

    張麟軒眉頭緊鎖，若有所思道：“若是按照儒家定制的那套禮儀規(guī)矩而言，其實(shí)并沒有說要刻意打壓某一族群。求凰雖是鳥族之人，但卻早已完全化作人形，與人族無二，為何還要故意為難她？”

    張欣楠頓時恍然，原來這小子只知道求凰那丫頭的本體是鳥族，更深的那層忌諱看樣子是一無所知。不過也對，按照你張允執(zhí)的性子，對于這老黃歷大概都是諱莫如深，不愿提及的。不過你這位坐鎮(zhèn)北境的老王爺卻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張允執(zhí)終究那不是山巔修士，故而自然便沒有那漫長的壽數(shù)，護(hù)得了兩個孩子一時，可終究不能護(hù)得一世。若是到了你不得不離開這個世間的那一天，屆時又該讓兩個孩子如何生活呢，還是說你有什么后手？不過到目前為止，你這家伙似乎一次都沒管過，反而任其發(fā)展，那不成你真想撒手不管了？張欣楠想的頭痛，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實(shí)在是想不明白這個“老人”究竟要做些什么。

    張欣楠從樹上跳下，坐在少年身邊，正色道：“其實(shí)有些事也不是不能說，只不過今天的對話僅限于你我?guī)熗蕉酥g，切不可在對第三人提起?！?br/>
    張麟軒點(diǎn)點(diǎn)頭，“徒弟知道了。”

    “如你所知，求凰是鳥族修士，但她自幼長在王府，早已褪去原本的妖族之身，與一般凡人無二，照理說儒家這幫讀書人其實(shí)沒必要再揪著她不放了?？墒?，其中有一個最關(guān)鍵的點(diǎn)，那就是求凰本體并非一般的鳥族，她可是世間最高貴的鳥類，是那數(shù)千年前可在天地之間自由翱翔的鳳凰?！?br/>
    張麟軒神色如常，看來道人所言，以及夢境中那僧人所言應(yīng)該是真的，并不是什么欺騙之語。

    照理說張麟軒知道這件事后，不該是這個反應(yīng)，可少年卻又偏偏如此平靜，張欣楠后知后覺，不禁皺眉問道：“你小子知道那丫頭是鳳凰一族？”

    少年點(diǎn)點(diǎn)頭，隨后一五一十地將道人之語，以及僧人在夢中所言全部都告訴給了張欣楠。

    張欣楠不禁笑道：“有意思，怪不得那陸宇卿要收求凰為徒，這其中牽扯沒想到竟然如此之深。既然如此的話，其實(shí)這次等到那個傻大個回到儒家文廟之后，求凰的事基本上就可以塵埃落定了。若是不出意外，最起碼會有三十年的安穩(wěn)日子可以度過?！?br/>
    張麟軒喜出望外道：“當(dāng)真？！”

    張欣楠點(diǎn)了點(diǎn)頭。

    張麟軒滿臉笑意，對于這份意外之喜實(shí)在是激動的難以形容，以致于少年忽略了張欣楠口中的牽扯二字。

    張欣楠看著此刻神情十分激動，極為高興的少年，便不忍心再說什么，所以自然也沒有再繼續(xù)糾結(jié)那份暫時看來似乎算是好事的牽扯。

    只不過劍客心中一直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陸宇卿的東西向來不會白白與人，有所得，自然也會有所失。拿了那個道人的東西，一定都是要付出相應(yīng)的代價的，而這份代價對于現(xiàn)下獲利的當(dāng)事人而言，日后往往都會負(fù)擔(dān)不起。至于那個小光頭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北境，大概是因?yàn)楫?dāng)時的張麟軒入夢太深而不能自醒的緣故，所以自然需要他這位慈悲之士來幫著叫醒夢中之人。對于這個最講究慈悲為懷的小光頭，張欣楠倒是不擔(dān)心什么，因?yàn)樗揪筒粫瞿切┮姴坏霉獾氖虑椤?br/>
    張欣楠再度抬頭望向天上明月，看時辰大概已經(jīng)過了三更天，于是劍客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輕笑道：“時辰似乎不早，趕緊回去休息吧，接下來的后半程，為師自己一個人守著就是了?！?br/>
    “沒事，我在陪您待會?！睆堶胲幮Φ?。

    張欣楠瞪眼道：“趕緊的?！?br/>
    見師父態(tài)度堅決，少年便只好乖乖回到馬車那邊準(zhǔn)備休息，不過內(nèi)心興奮的少年卻怎么也睡不著。

    依舊坐在樹下的張欣楠不禁笑著搖搖頭，道：“終究還是個孩子。”

    為了幫少年早點(diǎn)入睡，劍客不得不施展了一種名叫瞌睡蟲的小把戲。只見他輕輕彈指，一只極小極小的蟲子便從指尖飛出，一路晃晃蕩蕩地朝著少年飛去，最終神不知鬼不覺的沒入少年的眉心，于是少年倒頭就睡，隱隱打起了鼾聲。

    片刻之后，張欣楠忽然站起身，面朝東方，拄劍而立，神色默然道：“躲躲藏藏的，不覺得無趣嗎？?！?br/>
    “先前不是你徒弟在嗎。”夜色之中有女子嫵媚笑道。

    張欣楠忽然拔劍出鞘，朝著身后的那株的柳樹砍去。劍光閃過，柳樹當(dāng)然無存。

    “張大劍仙當(dāng)真如此無情？”女子藏在夜色之中，依舊不曾現(xiàn)身。

    “你這個稱呼，我很不喜歡?！睆埿篱€劍入鞘，神色間有些不悅。

    “真是半點(diǎn)玩笑都開不起，算了算了，不與你打鬧了，不過這次真的不方便見你。”女子略有些委屈道。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煩我?！睆埿篱谅暤馈?br/>
    “那可不行，天龍的三道本命靈符豈是讓你說拿走就拿走的，他自己不當(dāng)回事那是他對你張欣楠的情誼，你不能也不當(dāng)回事吧？況且你那小徒弟也太不知收斂了，保命的東西就那樣隨隨便便讓他用了兩次，自己折損了壽元不說，更是給我們一族帶了極大的影響，這事起因在你，你可不能不管。”女子有些氣憤道。

    “你打算讓我怎么管？”張欣楠問道。

    “當(dāng)然是自己去山海樓那邊說清楚情況，可不是我們一族有意違背約定私自越界，這事的過錯完完全全在你張欣楠這邊，而不是該怪到我們身上。”

    “好。”

    女子有些詫異，因?yàn)樗芮宄@個劍客跟那位山海樓主的關(guān)系，互相看不順眼，見了面說不定就會打起來，而且還是生死之搏的那種。于是她不禁張大嘴巴，有些難以置信地問道：“你真同意了？”

    “不然呢？你還要我如何？”

    “看你這么痛快，本大小姐也不跟你墨跡，知道你跟那個死老頭子不對付，跑這一趟可能麻煩不小，喏，這是給你的路費(fèi)！”

    一張紫色的符紙突然浮現(xiàn)在張欣楠面前，紙上卻沒有任何符箓筆跡。

    張欣楠沒說什么，只是默默地將符紙收入袖中。

    仍然隱藏在夜色中的女子，翻了個白眼，道：“嘖嘖嘖，瞧你那個財迷的樣子！”

    張欣楠也翻了白眼道：“你管我？有錢不拿，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