險山鎮(zhèn)總兵府二堂。
葉富高居帥位,手撐著下巴,對著屋子正中擺放的沙盤。
兩側(cè)東西兩面各擺著一溜八張交椅,坐著險山主要官員。
正對著葉富位置的南面,中低級的軍官整整齊齊站在那里,分了幾排。
四周圍把守的都是份數(shù)參軍室第一處葉富的親兵,或按著腰間佩刀,或手持火槍,整整齊齊地駐守在屋內(nèi)屋外。
“三方布置?!?br/>
葉富緩緩念叨出四個字,隨后便是打了個哈欠。
說句實在話,處在現(xiàn)在這個位置上,很多事情不再是和當初還是歷史系研究生的時候那個眼界了。正所謂是‘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在其位,想的事情自然是從自己的出發(fā)點去考慮。以他現(xiàn)在所處的境地而言,他對于熊廷弼提出的三方布置就顯得有些興致缺缺。
的確,熊廷弼想得也不錯,只不過,在葉富看來,實際上實施起來,卻依舊是太過想當然了。
坐在葉富右手側(cè)第一個位置的王致看了葉富的反應(yīng),猶豫片刻,還是站起身來,對葉富說道:“大人,下官以為,熊經(jīng)略之三方布置,實乃高瞻遠矚。陸路,于廣寧屯集馬步兵,設(shè)置壁壘,憑山形地勢據(jù)城而守。敵人長于野戰(zhàn),想要有所施展,必然會拼力攻城。如此,便能牽制住敵人的大部分兵力。而水陸,則以天津及登萊一線設(shè)置水師,一來接濟我險山鎮(zhèn),二來也可以作為牽制,進擊遼東腹地。再加上我險山鎮(zhèn)在敵后牽制襲擾,以使韃子不能安心西進。借此水陸并用,三方布置。下官以為,一旦實施開來,必當會極有效果!”
王致此前就是險山鎮(zhèn)內(nèi)最為推崇熊廷弼的那一路人,熊廷弼被朝廷拿下的時候,他還發(fā)了一通牢騷的。
顯然,此時朝廷有意重新啟用熊廷弼,他本來已經(jīng)有些喪氣的心思又開始活躍起來了。儼然一副雀躍的樣子,只不過覺得周圍的人似乎都與自己有些面目不合,因此才暫時壓制了心中的喜悅。
但見葉富好似對三方布置有些意見似的,他當即就忍耐不住了,連忙對葉富進言。
名義上,好像是站在葉富的角度上,在跟葉富分析利弊。
實際上,則是暗暗地在指責葉富,不該質(zhì)疑朝廷的決策。
作為三方布置之中的一個牽制因素,葉富若不配合,則這個布置是極容易出問題的。
葉富被他頂撞慣了,也知道他跟朝廷一條心,不能完全托付。連稱呼上,都固執(zhí)地用‘大人’,而并非是眾人早已改口的‘大帥’。早在之前,就已經(jīng)找到了張泓川作為他的替代者,只不過,葉富不愿意就這么放棄王致,還想用他,所以才忍耐他到現(xiàn)在。
更何況,他說是掣肘,實則只要道理說通了,他還是愿意辦實事的。換一個人,則未必有他那么肯鉆研、用心。
他心里暗暗嘆了口氣,感慨手中人手不足。擺擺手,示意王致先坐回去。
“王大人所說的固然有道理,但自古以來,都有那么句老話,叫求人不如求己?!比~富把身子向后靠了靠,目光環(huán)視一周,落在張泓川身上,“泓川啊,之前,我是給你打過招呼的。朝鮮那邊,你有沒有派人聯(lián)絡(luò)過?聯(lián)絡(luò)的如何了?”
張泓川起身道:“回稟大帥!自大帥跟卑職提過之后,卑職就派遣專員去朝鮮了解過當?shù)氐牡厍榈孛病,F(xiàn)有詳細分析在此,請大帥過目?!?br/>
葉富點點頭。
馬登龍快步下階,從張泓川手中接過報告,轉(zhuǎn)回身奉到葉富面前。
葉富略翻了幾頁,只覺得數(shù)目太多、太過龐雜,還未看,已經(jīng)覺得頭疼。
他將冊子合上,隨口道:“你說說看吧!”
張泓川答應(yīng)一聲,解釋道:“卑職派專員前往朝鮮考察,得到的結(jié)果,的確是不容樂觀。雖然土地面積比較大,看著是比較適宜耕種,但實際上,是山地所占比例比較高,適宜于耕種的土地則是少之又少。再加上近年來氣候比較差,出產(chǎn)的糧食就極為有限了。可以說,單純養(yǎng)活朝鮮一國百姓尚且不足用,實在是沒有多少余力,可以用于補充我險山的軍用了?!?br/>
“哦,這樣。”葉富從后世過來,也習慣了朝鮮因為糧食而苦哈哈的傳聞,聽到他這么說倒是也沒有太驚訝。不過,他考慮問題的角度,到底是和張泓川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
感慨了這么一句之后,他便仰頭閉目思索,想了好半天之后,突然睜開眼睛,對張泓川道:“如果說是因為耕地少、氣候又不好,所以才造成了糧食不夠用。那是否可以考慮,種植比較適宜那邊氣候的農(nóng)作物?這種時候就不要考慮什么吃白米飯還是吃饅頭了,總之,種什么能填飽肚子,那就種什么!”
張泓川為難道:“可即便如此的話,依舊解決不了多少燃眉之急的。畢竟,耕地太少,本就不適宜種植莊稼的?!?br/>
葉富倒是也不能責怪張泓川什么。
以后世的機械化水平,尚且改變不了朝鮮糧食短缺的問題,在這個時代,那就更加沒有辦法好想了。
但好不容易把李倧那小子拿捏在手里頭,若是不借此機會做點兒什么,葉富都覺得這竹杠真的是白敲了。
他腦子里細細地琢磨著,試圖找一個新的突破口。
屋內(nèi)眾人的目光都凝在他一個人的身上,一時間,屋中鴉雀無聲,靜的似乎可以聽得到每一個人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葉富又抬起了頭。
“既然說耕地不足,百姓吃不飽肚子,那是不是說,有很多浪費掉的人力沒有用上?。苦??泓川,你說說看?!?br/>
張泓川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也順著他的思路說道:“的確有很多的人力造成浪費!就卑職派人查到的信息匯總,可以得出結(jié)論。朝鮮國的百姓普遍過得還不如我大明的流民,當然,也是有政權(quán)更迭,致使百姓流離失所的緣由所在。”
“嗯,既然是這樣,那就好辦了?!比~富點點頭道。
張泓川不解,卻見葉富已經(jīng)擺擺手,示意他坐回去。
他躬身行禮,坐回原位,坐下半晌之后,才聽見葉富說道:“我一直在說人力不足的事情!最見不得的,就是人力浪費!早跟你們講過多次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這個時候,最怕的不是敵人奪去了我們的土地、牲畜、財富!而是他們奪去了百姓!奪去了人心!百姓不存,人心盡喪,要那么多土地有什么用?留著在韃子奪下險山之后,給咱們在座的各位堆墳頭嗎?簡直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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