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忠順王
林浣眉宇一皺,這般惡俗猥瑣的話語讓人心底里沒來由的生出一絲厭惡。轉(zhuǎn)頭自雅間窗欞的縫隙間往下瞧,只見那男子長身玉立,銀紋刻絲的織錦長袍,外面罩了件玄色輕薄的鮫紗對襟兒長褂子,領(lǐng)口袖口處一圈兒繡金線滾了邊,雙福鏤空的漢白玉佩用五彩編絲打了蝙蝠樣兒的絡(luò)子掛在腰間,下墜了同樣五彩的流蘇。
繡工別致,精巧。素來喜愛衣飾打扮的林浣眼前兒一亮,這樣細(xì)膩的手法,只怕富貴人家也未必會有。忍不住細(xì)細(xì)望去,內(nèi)里長袍銀紋繡線,蜿蜿蜒蜒,定睛兒一瞧,竟是暗線兒繡的蟠龍蟒紋。
林浣嚇了一跳,大周朝蟠龍圖案,便是皇室宗親,也當(dāng)是郡王爵位之上才可使用。林浣視線往上瞧去,這才看清那男子模樣,唇紅齒白,面如敷粉,兩彎濃眉渾如刷漆,眼睛明亮仿似星辰璀璨,又如春水清澈干凈。
林浣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詞:文質(zhì)彬彬。
質(zhì)勝文則野,文勝質(zhì)則史,文質(zhì)彬彬,然后君子。
好一個溫文爾雅,謙謙君子模樣!只是那男子面上邪魅張狂的笑意,與左右環(huán)抱鶯鶯燕燕,環(huán)肥燕瘦的場景,將這一切美感生生打破。文質(zhì)彬彬一詞用在此處倒平添了幾分嘲諷。
林浣心底微微嘆息一聲,可惜了!可惜生得一副好皮囊!
那不斷傳來的男女歡笑逗趣的聲音聽在林浣的耳朵里,只覺得刺耳無比。正欲轉(zhuǎn)頭不再理會,只聞得旁邊兒另一桌上又一男子道:“你瞧瞧,人家多會伺候人。爺花錢買了你是叫你討爺開心的。你倒好,反對爺擺著個臉!來!給爺笑一個!”
真真是紈绔處處有,此處特別多。
林浣側(cè)臉望去,雖比不得那蟠龍銀紋男子,卻一般的好相貌,錦衣華服,通身富貴氣派一絲不落人下。懷里抱了一個女子,女子面目清麗,卻似有些不情不愿,聽得此話,勉強(qiáng)扯出一分笑意,卻是比哭還要難看。
錦衣男子不免有些怒氣,一巴掌扇了過去,“什么都不會,連笑都不會,爺要你做什么?”
那女子被扇在地上,捂著側(cè)臉,仰頭道:“奴婢本就不是那等女子,自然比不得。爺既然不喜歡,不如放了奴婢回去。奴婢爹爹欠下的債,奴婢一定想法子還上?!彪m是這般境地,話語間卻不見半分卑憐哭求,眼神倔強(qiáng)帶了幾分英氣。
錦衣男子不怒反笑,“喲,還挺有脾氣!爺就喜歡這樣的。越是烈性的馬也越是有興趣馴服?!?br/>
先前兒蟠龍銀紋的男子嗤笑一聲,“哪有姑娘家天生就會伺候人的?總得要有手段去調(diào)、教,沒得自己沒有這調(diào)、教的本事,反倒怪在人家嬌滴滴的姑娘頭上。嘖嘖,瞧瞧,這般嬌俏的好模樣,倘若有半分憐香惜玉之心哪里下得去手?”
錦衣男子一聽,怒指著銀紋男子,“你……”
銀紋男子未待他罵出來,已然又搶先道:“不如,本公子替你好好兒調(diào)、教一番,也叫你見識見識本公子的手段?!闭f完,一努嘴兒,身后跟著長隨便上前朝錦衣男子行了一禮,將一袋銀子放在桌案上。
銀紋男子接著道:“本公子不知道你多少銀子買的這丫頭,不過想來這些銀錢也是夠了。若不夠,你只需開個價(jià)。本公子瞧著這姑娘可心得緊,千金難買心頭好,不論多少銀子,本公子都給得起!”
錦衣男子越發(fā)不悅,挽了袖子欲要上前,卻被身邊的仆人拉住,那仆人低聲在男子耳邊說了句什么,錦衣男子面色一變,看著銀紋男子怔愣了好一會,過了半晌,呵斥身邊的仆人收了銀子,灰溜溜地走了。
銀紋男子的笑意越發(fā)張狂。那女子上前兒見禮,男子眉眼兒一挑,右手拇指食指捏住女子的下巴微微抬起,“美人兒放心,爺今后一定好好疼你!”
女子抿了抿唇,并沒有回話,強(qiáng)忍著為男子斟了杯酒。男子漂亮的桃花眼越發(fā)得意,只眼底清冷的寒光忽地一閃,瞬間又不見了蹤影,消失在一片歡聲笑語之中。
林浣恍然覺得似是自己的錯覺,只心里盤算著,喚了青瓊上前,在其耳邊低聲吩咐了幾句,見得青瓊點(diǎn)頭出門去尋林槐,這才轉(zhuǎn)頭顧自吃食,不再理會。
林槐的辦事效率頗高,不過半日,便已打聽清楚。
“那蟠龍銀紋的男子該是前兩日到得揚(yáng)州的忠順王。那錦衣男子卻是甄家嫡出的三爺。”
林浣踱了兩步,拿了剪子去挑桌上的燈花,思緒直轉(zhuǎn)。忠順王是圣上第九子,乃先去的寧妃所出,上頭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兄長,正是林如海曾大加贊賞的三皇子。
寧妃早年也深受皇上寵愛,只后來卻突然遭了皇上厭棄,雖未曾被降了位分,但已不再得皇上搭理。至于原因,外人不得而知,可想來也懂,不過是宮闈爭斗那么些事兒。不是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就是西風(fēng)壓倒東風(fēng)。
寧妃失寵,不久便抑郁成疾,病逝了。所出的兩個皇子便也跟著沒了地位。
宮里的奴才最是會跟紅頂白,捧高踩低,落難的鳳凰不如雞。兩位皇子年幼,沒少受欺負(fù)?;噬锨俺露啵睦镱櫟眠^來這些。兩位皇子便也就成了宮里的隱形人,只怕難得有人會記起得皇上還有這么兩位皇子。
三皇子一心向文,才學(xué)上極為不錯。后來因一篇策論得了皇上的眼?;噬线@才想起這兩位皇子來,只此時回過頭來瞧,三皇子倒還好些,雖一心撲在史學(xué)書籍之上,萬事不管,到底好有幾分皇家風(fēng)度??删呕首訁s著實(shí)被一起子奴才帶得荒唐不堪,整日里斗雞走馬,鶯鶯燕燕不斷。
皇上也訓(xùn)斥過兩回,只九皇子卻依舊如此。不知是突然想起從前寧妃的好處來,還是心底殘留地那么丁點(diǎn)的慈父情懷作祟,覺得愧對了這兩個兒子。京城顯貴人家,稍荒唐些的也不是沒有,算不得大過?;噬媳阋擦T了,只不犯大錯,皇家子嗣自可保一世逍遙。這九皇子也樂得如此,每日里越發(fā)驕縱恣意了起來。
義忠親王被勒令閉門思過,皇上大封王爵。風(fēng)頭正盛的四皇子和六皇子得了親王,一封號為勤,一封號為恭。而三皇子與九皇子只得了郡王爵位,一為忠平,一位忠順。也有平安康順之意。
林浣嘴角微微揚(yáng)起,說道此處,有一事倒頗讓人琢磨了。
以往只有一位義忠親王,也便罷了。只這回親王郡王一封,大家暗地里直議論,不知皇上心里是何想法。
大周朝與前朝不同,前朝爵位名號前加“親”“郡”來顯示等級。而本朝雖沒有明文規(guī)定親郡王的封號問題,但從太祖以來均是一字親王,兩字郡王。
這般瞧來,那么著“義忠”卻是郡王的二字頭銜,只皇上加了親字也便罷了??扇缃翊蠓馔蹙?,四皇子與六皇子得了親王大伙兒均覺理所當(dāng)然。只三皇子與九皇子雖得的是郡王,但卻是按著前頭義忠親王的封號來排輩,且皇上也對這兩位皇子越發(fā)看重,此間深意就頗為耐人尋味了。
林浣笑著搖了搖頭,,先且甩掉這些思緒,示意林槐接著往下說。
“忠順王是得了皇上圣諭,前來揚(yáng)州追查鹽運(yùn)使司大人之死的事。只是,從前日兒到得揚(yáng)州便徑直往各大畫舫里鉆,今兒個都第三天還沒去過衙門。也不住驛站,倒是呆在青樓里。揚(yáng)州姑蘇一帶的官員得了信前來拜見,均被擋在了畫舫外。忠順王只在畫舫里頭回了一句,說還沒玩夠,玩夠了自會去尋他們。官員們雖覺荒唐,可忠順王這行徑便是連皇上都寬容不管了,哪里還敢出言,只得一個個垂頭喪氣地都回去了。”
林浣忍不住噗哧一笑,果然是好一個獨(dú)特的忠順王爺。只是……林浣突然又想起今日忠順王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寒光,心里顫了顫。
三皇子她未曾見過,是只聽人說醉心于書籍文史,可自林如海言談間得知,只怕也不是那么回事。那么,這個忠順王雖則表面花天酒地,荒唐無比,卻未必沒有幾分手段,不然在如狼窩虎穴的宮里面,沒有母妃護(hù)佑,如何還能平安走到今日?
只是,如今,忠順王既然來了揚(yáng)州,那么鹽茶兩道的這潭水,只怕不好攪了。
林浣凝眉思量了一會,吩咐道:“咱們明日便啟程吧。這些時日,蘇揚(yáng)一帶的事,你多打聽著些,只是別將自己扯了進(jìn)去。今日甄家已經(jīng)出了手,這會兒便看忠順王能不能斗得過幾方勢力了。咱們先且瞧著。”
忠順王雖一副荒唐模樣,只是甄家和各大鹽梟只怕未必便放了心,要不然也不會借由甄家三爺做這么一出戲,將那女子冠冕堂皇的送到忠順王身邊去。只忠順王既然收了,心里自然有所成算。只是,他便這么胸有成竹?揚(yáng)州鹽梟猖獗,不過是甄家作保,官商勾結(jié),且有漕幫相助,各方勢力混雜,這事兒可不是那么容易解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