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墻后傳出的巨大吸力將馬荊棘和白初一倒曳進了鳩盤所在的小屋。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變了,月哭,葉婉,十五公子,長樂,突然出現(xiàn)的巨大妖怪,還有嘶啞的呼喚和飛濺的鮮血,全都被一片虛幻的幽藍取代。
原本鑲嵌在黑色墻壁上的各種圖案此刻都浮凸出來,呈現(xiàn)出一種淡淡的金色,仿佛浩淼云氣中的星辰。這些圖案和文字形成了一只巨大的圓盤,無數(shù)金色流沙般的刻痕將它們劃分隔開,每一組每一圈都沿著各自的軌跡緩緩轉(zhuǎn)動。
圓盤中心是鳩盤桃紅色的身影,她的雙手結(jié)著奇怪的印,口中念著不知名的咒語,身邊伏著貓妖小雪。那股強大的吸力正來自她的背后,氣流形成的漩渦一層層擴大,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諝庵袕浡煜さ南銡?,依稀仿佛是他們來時韓西云所點燃的那種香。
這就是可以開啟時光之門的九宮命盤!
在滿目的金色和黑色之中,彼時和此時的景象重重疊疊,就像一張?zhí)摕o的網(wǎng),將他們密密的網(wǎng)住,朝設(shè)定好的軌跡不斷墜落。眩暈的感覺又一次襲來,馬荊棘呼吸困難,只能緊緊的抓著身邊的白初一。胸口的白岐石突然間燙的灼人,那種燙仿佛一道電流,她的眼前模糊起來,意識卻愈加清晰。
在那個正在遠去的朝代里,被終止的畫面在她眼前繼續(xù)了下去——
他支撐不住的倒下,仰頭朝著夜空中漸漸消失的巨大羽翼嘶聲大吼:“長樂,蠱惑蒼梧之淵的音母是有違天綱的罪行,你一定會受到懲罰的……”
話音驟然停下,人已跌落。月哭余式未消,一道白影迅速的撲來,用自己的胸膛迎上了雪亮的刀尖。
他的手已經(jīng)不聽使喚,鐮刀的刃尖穿透了葉婉的心臟,熱血潑灑在刀柄上,又一滴一滴落在白玄磊的手背。他的瞳孔倏然間收縮,盯著她蒼白的臉龐,聲音激烈而嘶啞:“婉兒——”
“公子……公子……”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微,卻帶著淡淡的喜悅欣慰,“婉兒終于趕上了……”
他想和她一起死,可是她卻只要他能活下去。
二選其一,她寧愿獨自消失!
最后的最后,她終以最美的姿態(tài)在他的懷中翩然合眼。痛苦并不如想象中劇烈,她看到了他眼中滑下的淚水——此生此愛,終得圓滿。
纖細的身形慢慢變化,終于恢復了白狐的姿態(tài),雪白的毛皮在暗夜中如同一團白亮的光芒。白玄磊緊緊的抱著手中漸漸冰冷的身體,很久很久都沒有動一下。
往事如遏制不住的潮涌,從他記憶中泛濫,將冥冥中觀望的少女吞沒。
他們初遇的時候,是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在山中降妖歸來,在碧波潭邊發(fā)現(xiàn)了昏迷不醒的女子。女子的白衣上沾著怵目驚心的血痕,強烈的顏色對比如月下紅蓮,妖異而美麗。
他向來多情,明知她是一個無法用法術(shù)窺知真身的妖怪,還是將她救了回去。
她醒來的時候,自稱是來自南疆的術(shù)士,隨行的幾名長輩在穿越樹海時被妖獸殺死,正是因為他們的保護,她才得以脫身。他起初并不相信她的話,以種種方法試探調(diào)查,最后卻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子竟然單純的連句謊話都不會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妖怪。
他將她暫時留在府中,與他收留的各種善意的妖怪為伍。偶爾她也隨著他一起外出降妖,平靜美好的日子漸漸撫平了她失去親人的傷痛。她的目光開始追隨著他,越來越無法移開,直到某一天,她無意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原來她并不是和他一樣的人類,她是一只不明身份的妖!
巨大的反差讓一直以人類自居并悄悄的愛上人類的女子幾乎崩潰,她倉皇的逃出了十五公子的府邸,在長輩們死去的樹海茫然的行走了三天三夜。第三天的夜晚,她的面前出現(xiàn)了那只幾乎讓她丟了性命的妖獸。
她毫無斗志,只能閉目等死,可就在這個時候,耳邊傳來了一陣陣有如鬼哭般的長吟。
睜開眼睛便看到他的身影擋在身前。她親眼看著他從掌中取出一把閃耀著金色光芒的長鐮,以雷霆萬鈞之勢割去了妖獸的頭顱。
在妖怪出沒的樹海腹地,他已經(jīng)找了她整整三天。
她被他摟在懷中,聽到他笑著說:“傻姑娘,何必那么在意人和妖的區(qū)別?人有的時候比妖怪要可怕得多。就算你是妖怪,也是一個溫柔可愛的好姑娘?!?br/>
他的心跳穩(wěn)定,懷抱溫暖。她靜靜的感受著人類的體溫——這溫度和她的肌膚一樣熨帖,他們之間,其實并無差別。
她還是可以愛他,這真是太好了!
異樣的沖動讓她摸索著去吻他的嘴唇,他猶豫了一下,抱緊了她,沒有拒絕。
這是那么冷的一個夜晚,如果不是彼此依偎,就會覺得孤單。
那一晚沒有月光,她卻似乎看到了生命中不曾有過的明亮。她尋到了作為一個不同種族在他身邊繼續(xù)生活下去的理由。
這是唯一的理由,因為他。
彼此的身體最親密的時候,似乎連靈魂也交融了。她聽到他在她耳邊低低的呢喃:“婉兒,我很快就會死的……我死了以后,你不要忘記我好不好?”
她說“好”,然后就哭了。
這是她永生難忘的一個夜晚,即使多年之后身體已死,靈魂的碎片上也刻滿了他的痕跡。于是注視著這一段記憶的少女,因為這些已經(jīng)消失的過往,淚如雨下。
他們都以為這是一個美麗的結(jié)局,卻不知道只是一個悲劇的開始。
那天晚上妖獸的攻擊和月哭的沖撞,將她身體中的封印之力一層層瓦解,他逐漸能看到她人身背后隱藏的模糊妖形。但是因為不清楚,所以他一開始并不在意。樹海回來以后的日子平靜而甜蜜,相依相偎,繾綣纏綿,直到七月十五那一天……
月滿,至陰,妖鬼現(xiàn)行。
她在他身邊饜足的睡去,月光照進床帳。他第一次清晰的看到了她的原型——那是一只已晉幻狐之列的五尾白狐!
所有的溫柔在那一刻,驟然凍成了冰點。
他想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施法讓她昏睡,又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思考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當他和她一起走出房門的時候,她的身上已經(jīng)重新結(jié)了封印。雖然不如之前那樣精妙,卻足以掩蓋她的真身。
然后,他開始疏遠她,和別的女子親近,相攜游玩,言笑晏晏。府上的精怪們看著她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卻并沒有當回事。因為在世人眼中,十五公子原本就是這樣多情又絕情的人。他的情意來的很快去的也很快,她不過是他身邊一只無足輕重的小妖而已。
她也疑惑過傷心過,可是始終忘不了他說過的那句話——我會死的……不要忘記我——她在想,一個人究竟要多寂寞才能說出這樣的話呢。想著想著,她便釋然了,她問了府上很多前輩,雖然沒有打探到確切的消息,卻知道他的壽命的確不能長久。她愈發(fā)覺得心疼,常常一個人潛出府去斬殺妖魔,好取出內(nèi)丹,作為他的延命之用。
有一次,她在殺妖的時候受了傷,筋疲力盡的回府之時,看到他站在門口,面色冰冷。
他說她打擾了他的生活,給他樹立了不必要的敵人。所以請她立刻離開這里。
作為補償,他給了她那對青炎刺。他說:“葉婉,我們的緣分到此為止。從此各走各路,你不要再來找我,我不想再看見你?!?br/>
這一次她沒有哭,只是默默轉(zhuǎn)身離開了汴梁城,。她在城墻腳下呆呆的坐了一夜,第二天陽光灑下的時候,她做出了一生最重要的決定。
從此之后她一直留在城外的荒野中,斬妖除魔,收集內(nèi)丹,只為了那句“不要忘記我”。
再然后,她遇見了和十五公子長的一模一樣的白初一,還有喜歡白初一的馬荊棘。她親自帶著白初一進城,因為她想借這個機會再見他一面。她以為過了那么久,他會和她有相同的驚喜和想念。
可是她的滿腔相思,卻只是換來了一句“我不喜歡糾纏不休的女人”。
眼前的景象開始飛速流轉(zhuǎn),注視著葉婉回憶碎片的少女,看到了她傷心欲絕的飛落城墻;看到她在林中痛哭的時候遇到了長樂;看到了她無法抵擋長樂的法力,只能受制于人。
在她無力反抗的時候,那個惡毒的鬼咒師將月哭和白狐的故事告訴了她——
他和她之間,只能有一個人活著。
他這樣對她,是因為他選擇了放過她,而讓自己聽從命運的安排。
他微笑著鎮(zhèn)定自若的說“我們一起死”的時候,身體僵硬卻意識清醒的她突然想起了那句“不要忘記我”。
那一刻,她唯一的念頭就是,他不能死!
為了讓他活下去,即使要流盡最后一滴血,也是甘愿的。
……
……
長長的夢境到此戛然而止,一片血色蔓延。
那個叫“葉婉”的女子已經(jīng)死了,真真切切的死了,死在一千年前。看到了結(jié)局的少女被這份注定無望的哀傷占據(jù)了內(nèi)心,葉婉的滿足,白玄磊的絕望,隨著她穿越了千年,將她的心纏緊,痛不自抑。
她又一次轉(zhuǎn)接了別人的感情,卻第一次感覺到,傷心的極致并不是哭泣,而是想哭都哭不出來的無力。
她猛然驚醒過來,手掌緊緊的按著心口,那里正在劇烈的跳動。
這是一個只有黑白灰三種色調(diào)的房間,家具陳設(shè)看起來依稀熟悉,透著濃濃的現(xiàn)代簡約主義風格。顯然,她已經(jīng)回到了自己的時代。
夢中一切已成歷史,如夢幻朝露,萬事成空。
她呆呆的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好半天才回魂過來,急忙低叫道:“白初一?白初一你在哪兒?”
耳邊響起一聲沉沉的“嗯”,她從床上坐起來,看到白初一正倚在房間的角落里,手里捧著一卷長長的卷軸,泛黃的紙面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
馬荊棘一愣,立刻明白了他在做什么。她跌跌撞撞的搶過去,一把拿起他手中的卷軸,一眼就看到了那頁上的一個名字:
“白玄磊,第五十六代玄門宗主,生于北宋真宗大中祥符三年,卒于景佑三年冬,終年廿六。性聰敏,幼悟其道,擅攻防咒符。景佑二年遺失青炎刺,遍尋未果,臨終有言曰:青炎未失,時至即歸;情深不壽,乃因果回寰耳。寶元三年,次子白墨宇繼任宗主之位……”
景佑三年冬……他們離開的時候是景佑二年,夏花盛開,陽光絢爛。
這是歷史,冰冷的字句,無法改變的結(jié)局。
“錯了……不應該是這樣的……”
身邊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與離去之前相同的話語,可是尾音卻帶著低低的嗚咽。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急忙抬起頭,看到那個永遠冷靜自持的男生正抱著雙臂微微的發(fā)抖。
“白初一……”
“不是這樣的……不是葉婉!詛咒根本沒有解除,她的死沒有任何意義……”
她看著他握緊發(fā)白的指節(jié),頓時傻了。
(修改用字數(shù),545454545454)
作者有話要說:這一章基本是白玄磊和葉婉的回憶,本來想為了進度取消的,但考慮到整個故事的完整性,還是保留下來,畢竟在這個故事里,他們才是真正的主角,可憐的兩人……
ps:其實這個故事已經(jīng)基本結(jié)束了,除去旁觀身份的白白和小馬,出現(xiàn)的兩對情侶中至少蘇香還是幸運的,所以月哭的世界其實不是那么絕望~~~下一章將是本節(jié)故事的最后一章,終于可以開始新的一節(jié)了,撒花~
再ps:祝各位上戰(zhàn)場的高三美女帥哥們考試順利!!這暴風驟雨般的青春體驗啊~~~多年后想起來還是那么滴痛并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