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我在床上被呼聲吵醒,便著了衣服出門了。只見花魁在臺中舞蹈,眾看客隨著花魁的舞動發(fā)出一陣又一陣的呼聲。
倘若他們知道眼前勾魂的花魁是個男人又該作何表現(xiàn)?我不禁樂出聲來。
這時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的景象,納悶衙門怎么還沒找上門來。低頭一看,碰巧和花魁的目光相遇,在那墨色的眼底,似乎揣著許些笑意。
我身上一陣微寒,連忙避開她的目光,怎么會如此寒冷。我跑回房間烤了烤火,穿好衣服來到箐衫的房間。
她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早起,未加梳妝的臉也不免清純俏麗,我在門前象征性的咳了咳,便和她一起下了樓。
“客官起得真早,昨個一晚沒睡吧?!钡晷《嶂粔厮ξ馗艺f道。
我已經(jīng)無力吐槽了,白了他一眼,坐到觀席上。而此時花魁已經(jīng)跳完了舞,下到臺前為賓客們斟茶。
到了我這兒,她俯身半臥在桌上伏到我耳邊。縷縷青絲刮過面頰,我驚訝的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看見了?!?br/>
箐衫猛的盯住了她,而她也毫不畏懼箐衫的目光。四目相對,那些不知內(nèi)情的看客多出一份猥瑣的笑容……
“咳咳,姑娘辛苦了?!蔽翼斨咐锓购?,無力地說道。
“是青魁的榮幸?!闭f罷,她福了福身轉(zhuǎn)身離去,留著我和箐衫在風(fēng)中凌亂。
我猛然想到什么,望向箐衫。她點了點頭,我知道,她也察覺到了。
青葵,乃青色花魂,生長在冰中的妖物,靠吸食人的生氣而存活。
箐衫猛地從座上站起,剛要甩出咒法便被我攔下。我示意她不要妄動,切勿引起騷亂。而我的視線隨著青魁的步伐轉(zhuǎn)向坐席的里側(cè)。
陰暗中,坐著一個身穿圣絲軟甲的劍士,我可以清楚的感覺到那附在軟甲上魂魄的低吟。
魂器,在人間十分少見。
劍士給人一種傲骨修仙之姿,粗糙的大手將酒杯抵在唇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青魁。
“術(shù)士,追了我這么久,還沒放棄啊?!?br/>
青魁踱步到他跟前為其添酒,似無意般小聲說道,聲音里充滿笑意。
“我遲早會收了你?!?br/>
“那要看你本事嘍?!?br/>
青魁說罷,回頭看了看我和箐衫,微笑示意,轉(zhuǎn)身喚了兩個侍女踱步上樓更衣。
那劍士目光尾隨,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抿了一口酒,轉(zhuǎn)身準(zhǔn)備離去。
待下一位舞者登臺,詞曲剛一奏響,我見眾看客的注意力再次轉(zhuǎn)到舞臺,迅速走到劍士身后。
“等等?!?br/>
劍士一回頭,陽光下微微一怔。
我早已將赤發(fā)盤起,用一頂精致的發(fā)冠遮掩發(fā)色,如刀削的面容在陽光下更顯得俊俏。
“何事?”
“義士自然明白我為何而來?!?br/>
既已知此處花魁為妖,就絕非等閑之輩,必然可以探出我是何人。
“靈境之人?”聰敏如他,嘴角勾起微微弧度,似有譏諷的說道。
“此處不是方便說話之地,如果義士有興趣和南風(fēng)詳談,請移步到小弟房間?!?br/>
劍士意味深長的看了看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我會意,叫上箐衫,在前面帶路。
木制樓梯年久失修,每走一步都會吱嘎作響,但我的耳朵除了坐席上的連連呼聲,聽到的就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劍士步伐矯健,并非等閑之輩。雖然靈力不如我等強大,可如此身法想必在這京都也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
進入房間,見走廊沒人,我關(guān)上房門,與劍士對坐下來,箐衫則守在門前。
“聽雪樓的梅花糕聞名京都,俠士嘗嘗。”我客套地推了推桌上的食盤,說到。
“有話直說?!?br/>
“俠士耿直之人,如此我便開門見山的說了。我知此地花魁為妖,昨日誤撞他吸食生氣,怕惹火上身并未出手。本以為衙門會來處理此事,但今天卻連個影子都沒見到,如此便知是這妖孽瞞了下來…想來如此強大的妖本不應(yīng)在凡間修煉的……”
開門見山,沒什么好隱瞞的。兩人行動不如三人,干脆直接把我們歸到與他同伙。
劍士神情逐漸凝重,盯著桌子不語。
“既然我們碰見此事便不能不管。義士倘若真心要抓這妖孽,我們定當(dāng)竭力相助,兩人行動不如三人。如果義士喜歡獨來獨往,南風(fēng)也絕不強求。”
“這……好吧。但收了他之后,我們就各走各路?!彼朴歇q豫,卻還是答應(yīng)下來。
“這是自然?!?br/>
從之前聽來的就知道他自己根本無力抓住此妖,我心中早已經(jīng)料定了這個結(jié)果。只是沒想到,這次不過是個開始,之后的數(shù)年,倘若沒有他在,怕是自己也不會屢次化險為夷。
當(dāng)然,這些都是后話。
我和箐衫決定先在這里住下。如今既已出世,便不可再當(dāng)做什么都沒發(fā)生,什么看不見了。如今我等已是紅塵中人,是想逃也是逃不掉了……
想著當(dāng)年在凡塵的過往,我總是忍不住嘆息。
了解得知劍士名為決風(fēng),江南駐將敏浩南之后,家中因得罪朝廷宦官而遭受滅門之災(zāi)。父親敏浩南將唯一一塊免死金牌給了這個嫡子,之后他開始四處流浪,為避追殺改名換姓。
其無意間發(fā)現(xiàn)通往靈界的道路,在噬靈獸的圍捕中被一個流浪術(shù)士所救,開始了自己的修煉之路。
他剛一回到凡間就碰到了竹林里吸食乞丐生氣的青魁,出手阻止反被打傷。可能青魁那時生氣不足,并沒有將他打死。他開始四處追捕這個妖物,直到來這里碰到了我們……
我躺在床上,低頭看著灑在地面的月光,掐算著時間。子時乃盛陰之時,我們需要的只是在他虛弱需要吸食人的生氣時將他收服即可。
子時剛過,青魁果然如我所料開始外出覓食,一襲裹身夜行衣完美將身影遁入黑暗。
青魁矯健的躍出二樓后窗,在梅間小路飛略,不遠(yuǎn)處的樹叢里閃現(xiàn)一個身影……男人目光渙散,顯然中了術(shù)法。身子搖搖晃晃,看見黑影咧開大嘴嘿嘿地傻笑。
近了。
如今整個樓和后花境都被我施了封妖咒文,只要他稍泄妖氣,那便是天羅地網(wǎng)甕中捉鱉。
可過了這么久,咒法都沒有被激活的趨勢,這不對??!
眼看著青魁準(zhǔn)備吸食那男人的生氣了,決風(fēng)沒有絲毫猶豫,拔出身后劍向他劈去。
劍風(fēng)刮過,青魁果斷回身,我只覺著身邊寒氣迅速向青魁方向匯聚,眨眼間,巨大的玄冰劍與片風(fēng)的利劍相撞,發(fā)出激烈的撕扯聲。
我和箐衫見狀,匆忙助戰(zhàn),空中靈光綻放,我打出帶有攻擊性的咒靈,它們有生命般沖向青魁。
啪。只聽見干脆的冰裂聲,青魁喚出圓形冰盾,將我的咒靈完全阻擋。
青魁本想趁著混亂向外飛去,卻因沒有生氣補給動作顯得十分遲緩。我和決風(fēng)與他不停周旋,他幾次想吃掉那個男人的生氣,都被我們攔下。
青魁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眼瞳完全變成赤紅色,他猛地沖天大吼,空氣中寒流聚成無數(shù)冰凌開始飛舞,我和決風(fēng)急忙向后躲閃。卻不知怎么回事,那中了法術(shù)的男子竟然猛地牢牢抱住了箐衫。
冰凌散發(fā)紅色如血霧般的寒氣,箐衫躲閃不及,被冰凌打中,向地面墜去。
青魁順手抓住那個男人,朱唇微啟,生氣如流水般被他吸入體內(nèi)。
我見不妙,狠了狠心,從袖袋里召出寶鏡。卻沒看見青魁眸底劃過一絲狡黠。
“好強大的靈氣……!”寶鏡靈力強大,連決風(fēng)都感知到了法器的不凡。
我無暇顧及驚訝的決風(fēng),一手扶鏡一手運靈,開始朗誦口訣,金色的咒文在鏡子周圍盤旋縈繞,一個女子虛影慢慢浮現(xiàn)鏡中。
“以吾之名,召喚其靈,締結(jié)契約,為吾開啟鏡中夢緣?!?br/>
虛影逐漸脫離鏡面,只見她飛向青魁,古羅紗衣似在水中漂浮。
“……吾之名為南風(fēng)徹?!?br/>
契約完成,鏡靈虛影金光四射,只聽仿佛來自地獄的冥樂,青魁隨著歌樂開始哀嚎。
契約需要代價,我只覺著靈魂要從肉軀脫離,全身的靈力抵抗著強大的靈壓,鼻血不自主地流下來。
青魁不堪折磨,化成一縷血色,消散于天地間。
鏡靈隨之消失,我也累得癱倒在地。
決風(fēng)目睹這一切,眉頭緊鎖,他走到青魁消失的地方,在地上拾起一個草扎的人偶,上面粘著一張符咒。
“是替靈?!?br/>
替靈,簡單來說就是替身,是危機關(guān)頭交換位置從而逃生的法器,若附上咒術(shù)也可當(dāng)傀儡使用。
我一聽差點暈過去,這意思是白忙了。
我努力站起,收起鏡子走到箐衫旁邊。她靠在樹下,試著調(diào)整靈氣,卻吐出鮮血來。
魂怨,怪不得花魂法陣沒有作用,他根本不是什么花魂!竟是一游蕩的亡靈!
怎么回事?不對啊?
亡靈怎么會需要收集生氣呢?
生氣本為修煉不精的妖魔最為喜愛,亡靈游蕩在世間靈則靠的是一股執(zhí)念之力,并不需要生氣的滋養(yǎng)。
青魁……青葵……
他的名字是故意誤導(dǎo)我的?可為什么這么做呢?
我突然感覺自己掉進了一個深坑里,太多的疑惑猛然鉆進我的腦海里。
我這回傷的不輕,怕是要修養(yǎng)幾日。幾天下來,箐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知道,魂怨糾纏著箐衫,青魁若是不除,箐衫只有死路一條!
遙遠(yuǎn)的一邊,潺潺流水作響,一片昏黑之中,只見一水盤散發(fā)幽幽清光。
十五六歲大的少年坐在水盤旁邊,盯著水盤中的畫面,見青魁擊傷箐衫,眼底劃過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