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某天羅雪沫來找程印的時候發(fā)生的事。
她在尋仙宗某個院子的半月門前,看見了弧月。
她認(rèn)識弧月,因為先前在郎平觀大集遠(yuǎn)遠(yuǎn)看過一眼,大概是因為經(jīng)驗豐富的原因,她一眼就看出來,這姑娘應(yīng)當(dāng)是某個渡劫修士的法相,再看,又覺得這人有點眼熟——這倒純粹個人天賦,她向來擅長看美人,就算是個小姑娘,只要是個美人胚子,那便能看出十年后會是什么模樣。
——于是她便看出來,十年后,這女孩就是應(yīng)暖。
她啞然失笑,暗想應(yīng)暖果真瘋了,法相這么亂扔,被人隨手殺了,又該怎么辦喲,然后她又想,應(yīng)暖都已經(jīng)瘋了,應(yīng)當(dāng)是不會在乎這個的。
想到這,她的面孔上便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嗤笑,她是覺得每個人都可以有每個人的活法,但是這想法也不妨礙她覺得應(yīng)暖就是個傻逼。
她在半月門前看到這傻逼小姑娘的時候,弧月正靠在一邊的小樹上做些奇奇怪怪的動作,或是把手高舉,或是抬腿飛踢,間或又轉(zhuǎn)個身,說是練功,也沒帶出靈力來,看上去不像。
羅雪沫慣是好奇心重的人,便過去問:“弧月,你干什么呢?!?br/>
弧月就這樣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瞪眼看著羅雪沫,一雙水靈靈的貓眼瞪成銅鈴,再加上里面的恐懼慌張,也沒了什么美感。
羅雪沫便笑起來,眼睛瞇成一道月牙,咧嘴露出一列貝殼般整整齊齊排列的小牙齒,讓人也情不自禁地想要跟著她一起笑起來,笑起來的同時,她蹲下去把弧月拉起來,拉起來后輕輕拍了拍她身上的塵土,笑道:“忘了忘了,你還不認(rèn)識我呢——我是你師父的朋友,先前郎平觀大集的時候,我見過你,你卻沒見過我,我叫羅雪沫?!?br/>
弧月不曾聽文長道提起過羅雪沫,但是羅雪沫親切又自然的態(tài)度卻令她情不自禁放下了戒心,眨巴著眼睛望著她,眼神中流露出些微的疑惑。
羅雪沫親密又不顯輕佻地掐了掐弧月的鼻尖,又整理了一下她的頭發(fā),笑問道:“你在做什么呢,瞧這滿頭大汗的?!?br/>
羅雪沫本以為自己做出這么一副姿態(tài)來,弧月應(yīng)該會直接把事實說了,不曾想小姑娘低下頭,什么都不說,羅雪沫掃過弧月背在身后絞在一起的手指,和紅了的耳廓,便知道,小姑娘不是不想說,是不好意思說。
她便輕飄飄道:“可是在練功?可你這姿勢不好,容易受傷,你師父知道了,該心疼的?!?br/>
弧月紅著臉,水汪汪地眼睛掃了羅雪沫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囁嚅道:“不……不是在練功?!?br/>
羅雪沫恍然:“那倒是我多事了——只是若是有什么事,還是應(yīng)該說出來,外面壞人很多,騙你就不好,若是不愿意同我說,也一定要同你師父說,知不知道?!彼f的義正言辭,儼然一副擔(dān)憂后輩的姿態(tài),關(guān)心之色溢于言表。
見弧月還是不說,嘆了口氣,就要離開。
可實際上,她轉(zhuǎn)身后臉上就掛上一副一切盡在我手的表情,嘴上甚至無聲地計起了時——
1——2——3——
“羅前輩……弧月,弧月是在練習(xí)舞蹈?!?br/>
羅雪沫差點沒笑出聲來,轉(zhuǎn)過身去后,卻又是一副貼心大姐姐的關(guān)心神態(tài)了,她疑惑道:“跳舞?——你是在跳舞?”
大抵是覺察到自己的過度吃驚很不禮貌,羅雪沫立馬收斂了表情,但是態(tài)度既然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去,弧月低下頭,已然是非常失落。
——哈,應(yīng)暖的法相居然是個那么天真的小姑娘。羅雪沫在心里暗笑。
天真的弧月不知道自己被耍了,她低落道:“我聽說,文……師父的生辰要到了,我想給他準(zhǔn)備個禮物,陳師叔說,跳個舞就好了。”
羅雪沫想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這個陳師叔應(yīng)當(dāng)是程印的便宜徒弟陳修平,然后她想,這倒確實蠻像那小修士想出來的主意——比起其他東西,他看起來就更喜歡舞蹈之類熱熱鬧鬧充滿活力的東西。
想著這些的時候,羅雪沫也沒忘了騙小姑娘,隨口道:“你師父不喜歡舞蹈呢,他說那東西他看不懂,看來看去也不過是一個模樣?!?br/>
弧月果然難過,低下頭來,泫然欲泣。
只不過十歲的女孩,先前已經(jīng)信了羅雪沫,此時自然是她說什么,便信什么。
羅雪沫得意著得意著,卻也覺得無趣起來,這女孩是應(yīng)暖的法相,又不是應(yīng)暖,自己騙了她,居然還能得到些樂趣,可見是越活越回去,這么一想,便不樂意繼續(xù)欺負(fù)弧月——因為這似乎代表了她是個幼稚的家伙。
于是她說:“還不如唱歌吧,你師父喜歡聽小曲兒?!闭f完“小曲兒”這個名詞,她自己覺得好笑,先笑了起來。
弧月懵懵懂懂,她想著前輩笑的那么開心,那應(yīng)當(dāng)是非常棒的小曲兒了。
羅雪沫先想到的是些鄉(xiāng)村艷曲,臨到口卻說不出來,有些煩躁,心想,自己在這兒是干什么呢?騙小姑娘?幫她想主意?哪樣她都不愿意,就想走,可是一低頭看見小女孩期待的目光,要走的話,卻是咽了下去。
——很漂亮。
她想。
——應(yīng)暖……或者或弧月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
這和心動期修士那種靈力外放的絢麗朦朧不同,漂亮的眼睛便是漂亮的眼睛,形狀,光澤,顏色,還有里面蘊含的情感,全都非常漂亮。
羅雪沫突然問:“你喜歡你師父?!?br/>
弧月紅了臉,雙頰上像是飄著紅霞,羅雪沫本以為她又要不好意思,卻沒想到這一回她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喜歡?!?br/>
羅雪沫看了一會兒,笑了:“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歡么?!?br/>
弧月的目光卻仍然很堅定:“想要和師父在一起,希望師父開心,永遠(yuǎn)不要離開師父,便是喜歡了。”
羅雪沫的笑容變冷又變得諷刺:“哈,又要栽在男人頭上?!?br/>
弧月不知道羅雪沫在說什么,卻隱約覺得,這位大姐姐沒有先前那么和善了,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羅雪沫卻拉住了她:“我想到了一首歌,你坐下,我教給你?!?br/>
門前有個小胡,湖水玉石一般碧綠通透,岸邊楊柳依依,空氣中彌散著土木的芳香,羅雪沫望向遠(yuǎn)方,唱起了悠長又空靈的調(diào)子——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
羅雪沫反反復(fù)復(fù)唱了好幾遍,偏頭想要問弧月有沒有學(xué)會,卻見女孩抱著雙膝,臉上掛著兩行清淚,烏黑的眼珠像是揉碎在水波中的寶石,熠熠閃光。
她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她的鼻頭有點酸澀,想了想才記起,好像是想要哭泣的征兆。
她想起某一年,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話嘮的時候,有人給她唱了這個詞曲,然后問她的感覺。
“感覺?哦,好詞?!?br/>
“聽說是洛觀漁那兒傳出來的?!?br/>
“呸!爛!”
那個時候,她這樣回答。
然后千年后的每一天,她唱起這首歌的時候,也都會有想流淚的沖動,只是她最后也沒能把眼淚流下來。
或許,她已經(jīng)過了為一首歌曲,流眼淚的年紀(jì)了吧。
然后她想,這回回去,就把當(dāng)年收集洛觀漁的殘魂給復(fù)活吧,復(fù)活以后應(yīng)當(dāng)也是個小孩子,說不定也是弧月這個樣子,又沒膽又好騙,說什么信什么,是個小傻逼。
這么一想,她又覺得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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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月亮很好。
弧月想。
今天既是師父的生辰,也非常適合唱那首歌。
她記得那位前輩說,這首歌叫做《水調(diào)歌頭》,她覺得很奇怪,因為歌詞里沒有和“水調(diào)歌頭”相關(guān)的任何東西啊,要說的話,講的好像是月亮,但是既然前輩這么說,那么應(yīng)當(dāng)就是真的。
她已經(jīng)聽到師父慢悠悠的腳步聲,便一下子從冰冷的地板上站起來,光著腳跑了過去。因為跑得太急,一下子撞到了師父的懷里。
因為撞到了鼻子,她的眼睛頓時變成了一汪泉水,她捂著鼻子想,師父怎么硬邦邦的呢,是不是因為他不喜歡修煉?
文長道摸了摸弧月額前的胎發(fā),道:“我聽說,你準(zhǔn)備了個舞蹈?!?br/>
弧月瞪大了眼睛——她早就已經(jīng)放棄那個舞蹈了,因為前輩說師父不喜歡跳舞。
文長道的臉上露出僵硬卻溫和的笑容:“我聽說是陳師弟教你的,想來是很有趣的?!?br/>
弧月的臉紅了,她輕聲道:“師父不是不喜歡舞蹈么?”
文長道一愣,隨即說:“不曾有的事,倒是很久沒看,挺有興致,我還帶了琴來,為你伴奏。”
說著,從身后拿出一把古琴,抱在了身前。
弧月便扯著裙子,盈盈行了個禮,然后走到了院落中央。
月光正灑在少女光潔端正的面龐上,漏過長而卷翹的睫毛,停留在微微上翹的嘴角,像是月光下的精靈一般,少女旋轉(zhuǎn)起來。
舞動起來的時候她想,待會兒要告訴師父,弧月還學(xué)了首歌曲,可是那首歌唱起來,眼淚卻會留下來,所以會令人悲傷的歌,我不要在師父的生辰唱出來。
但是明天一定會唱,那個時候,師父也要替我伴奏,也要在這樣的月光下,唱一首一個奇怪的人教給我的,奇怪的歌曲。
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