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家的引領之下,眾人自腋門,邁步進入了孔府。
穿過一處狹長的庭院之后,便來到了孔府中路的第二道大門,這道門建于明武宗時期,上有一門楣,門楣上懸掛有由武宗時期的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手書的一塊寫有“圣人之門”的豎匾。
在進入“圣人之門”以后,迎面而來的是一座小巧玲瓏,別具一格的屏門,屏門上懸掛有當初孔尚賢襲封衍圣公的時候,由嘉靖親頒的一塊寫有“恩賜重光”的牌匾。
海瑞在跟隨管家的步伐,行進于此的時候,或許是心有所感,下意識地抬起頭來,望向這塊牌匾。
過了這扇門以后,眾人總算是來到了孔府大堂,孔府大堂平日里的作用,便是衍圣公宣讀圣旨,以及接見官員的地方,甚至有時候審理案件也會放在此處。
待進入孔府大堂以后,只見孔尚賢坐于上首,指了指一旁的空位,向海瑞以及曹豐吩咐道。
“你們都坐吧!”
“是,多謝衍圣公!”
海瑞以及曹豐見此情形,在向孔尚賢恭敬行禮后,方才各自在座椅上坐下。
二人剛坐下不久,很快便有奴仆上前,為二人分別送上一碗熱茶。
坐于上首的孔尚賢見此情形,向二人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二位,不妨試試我孔府特有的茶!”
待孔尚賢的話音落下,一旁的海瑞以及曹豐,則分別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旋即,在品嘗到杯中茶水的滋味后,一旁的曹豐不由得眼前一亮,旋即出言贊嘆道。
“這茶真是不錯,入口醇厚,回味悠長,細細品味的話,還帶著那么一絲絲的回甘,不錯不錯!”
一旁的海瑞對于這茶的味道未作置評,只是在微抿一口后,旋即將手上的茶杯放回原位。
坐于上首的孔尚賢見此情形,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只見其將目光轉向海瑞,出言詢問道。
“都御史大人,不知陛下此番讓您過來,究竟是帶什么話?”
待孔尚賢的話音落下,孔府大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寂靜。
就連一旁的曹豐,也下意識地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海瑞的身上,全然不知,在自己的手上,還端著茶杯。
海瑞聞言,將目光轉向孔尚賢,旋即從座椅上起身,在向孔尚賢恭敬行禮后,方才一字一句地開口道。
“衍圣公,實不相瞞,陛下委托下官來告訴你,接下來您要想活命的話,就前去京城一趟!”
海瑞的話音落下,孔尚賢只覺得有一股涼意襲來,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什……什么,這……這不可能,我……我可是衍圣公,陛下是絕對不會……”
孔尚賢不停呢喃著,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就在這時,只聽‘砰’的一聲脆響,循聲望去,只見原本在山東巡撫曹豐手上的茶杯,不知何時,應聲而落,在地上碎裂開來,化作無數(shù)的陶瓷碎片,杯中的茶水,就這么灑在地上,還冒著些許熱氣。
而此刻曹豐臉上的表情,則是與先前的孔尚賢一模一樣。
由于整件事情太過于驚駭,此刻的曹豐,整個人面色煞白,混身顫抖,已然陷入了呆滯的狀態(tài)。
海瑞將孔尚賢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旋即上前,將前不久嘉靖派人送來的親筆信,遞交到孔尚賢的手中。
“衍圣公如若不信的話,就看看這封信吧!”
“這是前不久,陛下派人給下官送來的親筆信!”
海瑞說完,在瞥了孔尚賢一眼后,旋即自顧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此刻的孔尚賢,早已變得心亂如麻,他的理智告訴他,海瑞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真的觸怒陛下了!
但或許是懷抱著最后一絲僥幸,只見孔尚賢顫抖著將信封拆開,開始瀏覽起了上面的內容。
信紙上的內容并不多,只有短短的兩句話,但當孔尚賢將信上的內容瀏覽完畢后,整個人如遭雷擊,心中的最后一絲僥幸也被打破,只見其面露絕望之色,顫抖著將手上的那封書信放至一旁。
原因無他,信紙上,那兩句話的內容為。
“愛卿在信中所言之事,朕均已知曉,凡是牽連其中的家族,一并給朕辦了!”
“另外,到時候替朕給衍圣公帶個話,要是他還想活命的話,就給朕乖乖滾來京城!”
此刻,孔府大堂內的氣氛,已然降至冰點,房間內,沒有一個人說話。
良久,只見孔尚賢回過神來,抱著最后一絲僥幸,將目光轉向海瑞,在猶豫許久后,方才開口道。
“不知都御史大人,愿不愿意……”
孔尚賢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海瑞冷冷打斷了:“衍圣公,下官只不過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來給您帶這一句話而已,既然話已經(jīng)帶到,那下官也不便多留,告辭!”
海瑞說完,便向孔尚賢拱了拱手,旋即與曹豐一同邁步離開了孔府大堂。
在海瑞看來,既然自己已經(jīng)將話帶到,那封信,也就失去了意義,因此,海瑞并沒有選擇從孔尚賢的手中,將那封親筆信收回。
待二人走出孔府大堂后,曹豐這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只見其將目光轉向海瑞,臉上滿是驚駭之色,出言詢問道。
“大……大人,這這這,難不成陛下那邊真的要讓衍圣公去京城……”
海瑞將曹豐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旋即開口道。
“曹大人,這件事情不是我們能夠摻和得了的,我們只需要安心等待最后的結果就行了,走吧!”
曹豐聽聞海瑞此話,臉上也不由得流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旋即,只見其慌忙跟上海瑞的步伐,向著孔府外走去。
在正式離開之前,曹豐還戀戀不舍地回頭望了一眼。
而孔府的景色與他們來之前并無兩樣,門前左右兩側,仍舊是那一對兩米多高,栩栩如生且口銜石珠的石獅。
紅邊黑漆的大門上,鑲嵌著狻猊蒲首,門上還懸掛有用藍底金字寫就的‘孔府’二字,一切都是那么的恢弘大氣!
與來時相比,雖然景色都大差不差,但在曹豐看來,此刻的孔府,卻多了一絲莫名的意味。
冷不丁地,曹豐的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這樣一句話:“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但很快,他便將這個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如此安慰自己。
“不,應該不會的,衍圣公這次歸根結底,也只不過是犯了一點小錯而已,應該不至于會如此嚴重!”
“不,應該不會的,衍圣公這次歸根結底,也只不過是犯了一點小錯而已,應該不至于會如此嚴重!”
“陛下讓衍圣公前去京城,應該也只不過是向其了解具體情況罷了!”
“對,沒錯,肯定是這樣的!”
待海瑞與曹豐相繼從孔府離開以后,只見孔尚賢雙目無神地癱倒在座椅之上,嘴里不停呢喃道:“完了完了,這下全完了!”
直到此刻,孔尚賢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縱使孔家在天下的讀書人心中,有著無比崇高的威望又如何?
但歸根結底,他孔家目前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來自于皇帝,是死是活,無非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情罷了!
只不過以往的皇帝,要么是出于鞏固自己統(tǒng)治,要么是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總之,對于孔家在背地里的所作所為,都是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tài)度!
而嘉靖皇帝,則是完全沒有這個顧慮,一方面是因為在剛登基時,通過大禮議之爭,力壓群臣,奠定了自己的統(tǒng)治地位。
另外一方面則是,伴隨著嘉靖掌權日久,其地位也愈發(fā)穩(wěn)固,換而言之,嘉靖其實不太需要孔家,以及其余“四圣三賢”家族的助力,也能夠坐穩(wěn)皇帝的位置。
只不過,必須有一個衍圣公存在罷了,而這個人哪怕不是他孔尚賢,也會是孔府內的其他人。
直到此時,孔尚賢才發(fā)覺,自己以往的想法有多么的可笑,更為自己當初經(jīng)受不住誘惑,贊成其余幾個家族的提議而感到后悔。
只不過,世上沒有后悔藥,冷靜下來的孔尚賢,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首先,陛下僅僅只是讓我去一趟京城,并沒有說要治我的罪,也就是說,事情還有緩和的余地!”
“另外,我在朝中,還有嚴閣老和小閣老作為助力,只要他們能夠出面,替我在陛下面前說幾句好話,這件事情應該很快就會過去了!”
孔尚賢如此想著,只見其喚來奴仆,出言吩咐道。
“你現(xiàn)在馬上去把夫人請到我這里來,就說有要事跟她商量!”
“是,老爺!”
奴仆在應聲后,旋即轉身離開,不多時,只見嚴氏在婢女的陪同之下,來到了孔府大堂。
嚴氏剛一進入孔府大堂,一眼便看見了愁眉苦臉的孔尚賢。
雖然她對于孔尚賢沒有什么感情,但是出于妻子的關切,她還是象征性地問了一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孔尚賢聞言,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旋即將先前海瑞留下的那封親筆信,遞交到了嚴氏的手中。
“唉,當初的事發(fā)了,你自己看看吧!”
待嚴氏從孔尚賢的手中,將信接過后,便開始瀏覽起了上面的內容。
雖然自古以來,便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說法,但嚴氏身為頂級官宦人家的子女,自小便接受了極其嚴格的教育,因此,讀書識字并不在話下。
嚴氏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信紙上的內容,頓時被嚇得六神無主,旋即,只見其回過神來,語氣中,還夾雜著些許的顫音。
“這這……接下來該怎么辦,陛下那邊可是要……”
孔尚賢將嚴氏臉的表情盡收眼底,臉上滿是無奈:“唉,事到如今,也只能去求助你父親那邊了!”
嚴氏在聽完孔尚賢的提議后,不由得緊咬嘴唇,臉上滿是糾結之色。
于情于理,自她出嫁以后,其實與嚴家就再無多少瓜葛,平日里,為了不引起皇帝的猜忌,除了必要的一些感情聯(lián)絡以外,他們兩家也盡量不來往。
而現(xiàn)在,卻要因為孔家的這些腌臜事,將自己剛入閣不久的父親,以及還在當內閣首輔的爺爺牽涉進來,這讓嚴氏頗為糾結。
而一旁的孔尚賢似乎是看出了嚴氏心中的猶豫,旋即出言安慰道。
“放心吧,只不過是讓你父親那邊,在陛下面前說幾句好話而已,不會牽涉到其他的!”
孔尚賢的話音落下,嚴氏在思慮許久后,方才點頭同意了孔尚賢的提議。
“嗯,我先嘗試著給父親那邊寫一封信,至于父親他會不會答應,就不是我能夠左右的了!”
孔尚賢見嚴氏最終答應了自己的提議,整個人也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旋即應聲道。
“嗯,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如何,還是先試試吧!”
……
自那以后,又過了兩天。
傍晚,嚴府書房。
此刻,嚴嵩正戴著老花鏡,頗為專注地看著手上的書籍,而嚴世蕃則局促不安地,侍立在距離嚴嵩不遠處的地方。
時間就這么緩緩流逝,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見嚴嵩不緊不慢地將戴著的老花鏡取下,隨后看向一旁的嚴世蕃,出言詢問道。
“說吧,到底有什么事?”
嚴世蕃見此情形,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在腦海中組織好語言后,方才壓低聲音道。
“父親,海瑞那邊有消息了!”
“哦,海瑞那邊有什么新的進展嗎?”
嚴嵩聽聞此話,不由得來了興趣,旋即將目光轉移到嚴世蕃的身上,出言追問道。
“父親,前不久,這個海瑞調遣當?shù)氐男l(wèi)所士卒,以他們與白蓮教有所勾結為由,將“四圣三賢”的那幾個家族,盡數(shù)抄了家!”
“目前,凡是牽涉此案的那幾個家族的成員,都正在往京城這邊押送!”
“衍圣公那邊,目前還沒有傳出任何動靜,據(jù)說海瑞在這之后,跟山東巡撫曹豐一同去了一趟衍圣公那邊,雙方到底談了什么內容,不得而知!”
嚴世蕃在說到這里的時候,當即話鋒一轉,又緊跟著向嚴嵩補充道。
“另外,父親據(jù)說海瑞從那幾個家族身上,查抄出來的財產(chǎn),保守估計,至少有八千萬兩!”
“除此之外,像古董珍玩、房契地契這類物品,更是不計其數(shù),據(jù)初步統(tǒng)計,那幾個家族先前所占有的土地,大約在三十六萬畝左右!”
嚴嵩在聽完嚴世蕃的這番匯報后,臉上的神色并未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頗為平淡地瞥了嚴世蕃一眼,出言感慨道。
“看來陛下那邊還是出手了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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