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陰山......”
張正異被一陣詭異低沉的囈語吵醒。
他睜開眼睛,面前是無邊無際的黑色濃霧。
地面之上,鋪陳著皚皚白骨。
“去陰山......”
囈語再次出現(xiàn),低沉,恐怖,卻激起了張正異的好奇心。
他跨過白骨,循著聲音走去。
很快,一道蠕動的背影便出現(xiàn)在他面前。
背影渾身被粘稠黑液包裹,黏液之上,還時不時有幾只眼睛睜開。
張正異輕輕問,“你是誰?”
背影猛地轉(zhuǎn)身,露出一張全是眼睛的臉,祂看著張正異,嘶吼道,“去陰山?。?!”
——
張正異睜開了眼睛,窗外是剛放亮的天空。
他利索的起床疊好被子,出門開始幫阿花干活。
阿花家靠海吃飯。
半個月前,胡阿花和她爹胡老三一同把他從海里撈回來了。
張正異不記得自己的過去,腦子里只有一個名字,叫張正異,索性就把這個當(dāng)自己名字了。
把他撈回來的胡老三覺得這小伙子可憐,加上家里也缺青壯力干活,就索性把他留下來了。
——
“阿異,先別曬魚了,你去幫我把這兩條海魚,送到城東劉阿叔家,他這幾日就要結(jié)果子了,我們得送點心意過去?!?br/>
一名樸素衣著的少女走了出來。
她容貌清麗,皮膚有些許黑,但身子很苗條且結(jié)實,是常在海里游泳會有的身材。
“結(jié)果子?”張正異有些疑惑的念叨這個詞。
阿花把海魚遞給他,“就是...額,快要去世的意思?!?br/>
“但我們這兒被稱作結(jié)果的去世,和外地不太一樣...反正,你把海魚給劉阿叔就行?!?br/>
說罷,阿花還叮囑道,“別對阿叔說一些喪氣話,要當(dāng)成他升天成仙那樣開心,知道嗎?”
張正異有幾分疑惑地撓撓頭,“可是,升天的意思,不就是死了嗎?為什么會開心?”
阿花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們這些外地人...”
隨后她揉了揉張正異的腦袋,“沒事,你把海魚給劉阿叔就行,之后我爹出?;貋砹耍瑫ヒ娝??!?br/>
說罷,少女便轉(zhuǎn)身回屋里去處理海貨了。
張正異撓了撓頭,朝屋外走去。
劉阿叔家他知道。
整個小漁村雖然算大,但這半個月里,他也逛了許多次。
其中,劉阿叔家算是印象比較深刻的,胡老三每次帶著他們散步時,都會經(jīng)過劉阿叔家里,去念叨幾句。
依稀記得,幾天前劉阿叔身子骨還十分健朗,聲如洪鐘,一個人能扛一百斤的魚。
怎么這還不到幾天,就要去世了?
張正異剛過拐角,卻下意識的朝一旁躲去。
一道小個子朝他剛才位置栽過去,看樣子,一開始就要‘伏擊’自己。
“苗苗......”
張正異有幾分無奈道。
把剛剛栽倒的小女孩抱起來,輕輕拍去她身上灰塵。
這是胡老三的四女兒,也是家里最小的姑娘,性子活潑,半個月里已經(jīng)和張正異成了最好的朋友。
“阿異哥,怎么我每回要嚇你,你都能躲開啊?!毙」媚镟街?,有幾分不高興道。
張正異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臉蛋,“我也不知道誒,每次就下意識躲開了?!?br/>
“哼,騙人!”小姑娘顯然對這個解釋不滿意,耷拉著臉,似乎對惡作劇一直沒成功很懊惱。
但下一刻,她就又陰轉(zhuǎn)晴天,笑嘻嘻的問道,“阿異哥,你要去干嘛???”
張正異提了提手上的海魚,“你姐姐讓我給劉阿叔送兩條魚,說他快要......結(jié)果子了?!?br/>
他本想說去世,但考慮到這可能對孩子來講太遙遠了,又忽的想起阿花說的那個古怪詞語。
結(jié)果子?
倒像是一個人的一輩子精粹,最后都供養(yǎng)成了一顆好吃的果實似的。
“結(jié)果子!”胡苗苗瞬間一炸。
“怎么了?”張正異本能的感到不對勁。
胡苗苗忽然情緒低落道,“哥哥,就是被收果子的那群人帶走的,還說是成仙?!?br/>
“但,我看到了,他進了一座大山里,然后,慢慢的就變成山的一部分了?!闭f到這,胡苗苗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東西一般,面露懼色。
“什么?”張正異還想再問時,胡苗苗卻搖了搖頭。
“阿異哥,我爹不讓我再說了,他說我要是還說詆毀山的話,就打斷我的腿?!?br/>
說罷,胡苗苗朝著遠處跑開了。
張正異皺眉,“山?”
這明明是海邊,哪里來的山?
——
抵達陳阿叔家。
“進來吧。”
蒼老的聲音在屋內(nèi)響起,張正異推開門,緩緩走入。
“是胡老三家的那小子啊。”
一道精瘦蒼老的身影躺在床上,猶如一株干枯的樹。
張正異愣了愣,他剛才看到陳阿叔胸口處有一顆圓潤飽滿的熒光白果。
但下一瞬,他就看不見了。
“陳阿叔,阿花姐讓我來看看您?!睆堈愄崃颂崾掷锏暮t~,隨手掛在墻上,然后坐在陳阿叔身邊。
“喔,有心了?!标惏⑹逵袣鉄o力道,隨后笑著與張正異聊了聊天。
只是聊著聊著,張正異心中的疑惑就更甚了。
終于,他忍不住了,問出了那個問題:
“阿叔,為什么您快要歸西了,卻還是這么開心啊,而且,我看村里人,似乎對這件事的態(tài)度,都很......不尋常?!?br/>
陳阿叔像是料到般的笑了,“外地人...”
隨后他躺回躺椅上,用講故事般的語氣道:
“蔭山,福蔭之山,一座亙古不變的巨大山脈。
它是忽然出現(xiàn)的,就屹立在海的某處,春海的漁夫們會在陰雨天看到蔭山,若是有幸,則能進入山中,遇見仙人。
仙人撫我頂,結(jié)發(fā)受長生吶?!?br/>
念到這首詩時,陳阿叔眼中帶著莫名的色彩。
隨后繼續(xù)道,“我遇見蔭山的那天,正好三十歲?!?br/>
“那天,我?guī)е依掀藕⒆右黄鸪鋈启~,忽然,天空電閃雷鳴,還有大風(fēng)吹起,天上都掉毛毛雨了。我老婆想著趕緊回去,而我那時,卻還想著多撈幾次,掙夠狗娃的學(xué)費?!?br/>
“幸虧,幸虧,我那天堅持了。”
“半個時辰之后,我們看到了它?!?br/>
“蔭山!”
陳阿叔忽然激動了起來,語速加快道:
“你絕對想不到,那座山究竟有多美,那真的,是真正的仙人居住的地方!”
說到這,陳阿叔的目光似乎挪向了三十年前,那座無與倫比美麗的海上巨山。
過了好一陣子,陳阿叔才從回憶中脫離,繼續(xù)道。
“我們見到了真正的仙人。那時,我想起了傳聞:凡遇蔭山者,全家皆可獲長生,但是,需要留下一人養(yǎng)果子,待到死后,獲長生的家人便會回來取走果子,帶回蔭山種下,經(jīng)歷九九八十一年之后,我也會成為仙人!”
陳阿叔對著張正異笑了一笑,笑的很開心。
“我馬上就要死了!我的寶妹,我的狗娃,也要來接我了,再過八十一年后,我就能和我的老婆孩子,幸福,快樂的在一起,永遠永遠?!?br/>
“這,就是我為什么開心的原因,外地人?!?br/>
張正異沉默的看著陳阿叔,問了一句話,“阿叔,那天明明下著暴雨,為什么,蔭山會很美?”
“是什么樣的山,在電閃雷鳴的暴雨之下,還會很美?”
陳阿叔猛地頓住了。
他眼里閃過一絲疑惑,喃喃道:“是啊,那天的蔭山,明明是個晴天。那太陽,像是金子一樣照在我們身上,暖乎乎的,可那天明明在下暴雨......”
忽然,陳阿叔一怔,停住了嘴不說話,而是癡癡看向前方,像被什么吸引了一般。
他突然激動道:“寶妹,狗娃,你們來接我了!”
張正異猛地朝后看去。
空空如也。
但陳阿叔的表情卻不似作偽,他激動的朝前伸出手,像是要觸摸什么一般。
忽然,他又猛地哽住,表情痛苦,接著又帶著狂喜。
張正異瞳孔猛擴。
他看到了。
兩道身披黑袍的虛幻身影,正在從張正異胸膛內(nèi),將那顆熒光白果摘出。
在動作間,黑袍下的真身也顯露出來:
那是兩只長著蠕動長須的蟲頭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