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兩個老人目光狐疑,唐西瑤解釋道:“有壞人追趕我們,深夜之中無處藏身,亂闖亂撞到了此處,非是有心相擾望兩位老伯莫要見怪?!?br/>
九妹見二老神色木然,怕是不信唐西瑤的話,忙補充道:“真的有壞人追我們,是那個安慶緒的狗腿子,他仗著他爹的勢,意圖對我小姐不軌,小姐和我僥幸脫身,他們這才緊追不舍。出家人慈悲為懷,你們不能見死不救呀。”她想此處既然是寺院,那定是出家人了,雖然心中疑惑他們并非禿頭。
兩個老者見唐西瑤容貌清麗絕倫,非同一般,心中這才信了幾分。與此同時,聽到室外傳來頻雜的腳步聲,還有隱隱火光,知道是二女口中的追趕者。蒼發(fā)老者一指內(nèi)里的房間,道:“進(jìn)去吧?!本琶脕聿患岸嘀x,拉著唐西瑤躲入其間,關(guān)上了門。
寺院大門被踢開,一幫人氣勢洶洶闖進(jìn)來。白發(fā)老者道:“阿里木,去打發(fā)他們走?!碧莆鳜幫高^門縫朝外望去,不知從哪兒轉(zhuǎn)出一個三十來歲的白衣人,道了聲:“是?!蓖崎T走出去。
屋外眾人見有人走出,嚷道:“剛才有兩個女子藏在這兒,快將人交出來。”那白衣人阿里木冷冷道:“這里沒有你們要找的人,快些離去吧?!?br/>
雖然眾人是在屋外,但此刻大門敞開,火把明亮,唐西瑤透過門縫,將屋外情形瞧的清清楚楚。認(rèn)出那領(lǐng)頭人竟是虎劍嶺破廟中的匪人‘于大哥’。一時不明他怎會出現(xiàn)在這里。
于大哥見他態(tài)度強(qiáng)硬,怒道:“老子明明瞧見她們進(jìn)到此,還能有假。這可是東平王府要的人。再敢糊弄,小心老子一把火將你這破寺燒個干凈。”其實他并未親眼見到唐西瑤二人,只不過黑夜之中,僅此地有光亮,暗想二女定是躲了進(jìn)來,因此虛張聲勢,好讓對方不敢藏人。
阿里木眼中閃過一絲嘲弄,轉(zhuǎn)身就走。于大哥不容他離開,伸手去抓,不料阿里木竟忽的消失了。唐西瑤看的清清楚楚,阿里木一轉(zhuǎn)身,就那樣突然沒了蹤跡。
于大哥伸出的手僵在空中,呆了一呆,揉了揉眼,喃喃道:“他媽的,人呢?見鬼了?!焙竺嫒说溃骸叭羰亲ゲ坏饺?,回去沒法兒交代呀。問問屋里那兩個老頭。”
于大哥一想正是,便要朝屋中闖入。誰知腳下一絆,立足不穩(wěn),結(jié)結(jié)實實摔了個惡狗搶屎,只把他磕了個頭破血流。于大哥氣的哇哇直叫,跳起身伸手去腰間一抽,卻抓了個空。定睛看去,只剩一把空鞘懸在腰帶上,內(nèi)中長刀已不翼而飛。再看其余眾人也是如此,忍不住驚嚷起來。
這時,寺院外叮叮一陣亂響,眾人奔出一看,十幾把鐵刀四散扔落在地,趕忙紛紛上前拾起。一人對于大哥道:“這地方看來招惹不起,還是趕緊走吧?!庇诖蟾绱藭r也已心生畏懼,咽了口唾沫,點頭道:“是有點邪門,撤?!币桓扇撕衾軅€干凈。
阿里木站在屋外,對兩個老者躬身道:“都走了?!?br/>
蒼發(fā)老者點點頭,正要招呼唐西瑤二人出來,卻聽到寺門再度被推開,又有人進(jìn)來。二老相顧,顯是沒想到這伙烏合之眾竟有膽量去而復(fù)返。阿里木再度消失在黑夜中。二老凝神瞧去,才發(fā)覺這回進(jìn)來的只有一人,臉上罩著半幅鐵面。
進(jìn)來的正是葉隨云,原來他在王府外藏身于不顯眼處,苦等多時,不見唐西瑤二人出府,眼見天黑,正考慮要不要闖入,卻見大批家丁手執(zhí)刀火,蜂涌而出。待細(xì)聽眾人喊話,知道二女已經(jīng)逃出。欣喜之余,便跟在眾人后面,一路尋來。一干家丁在中途分成數(shù)撥,分散搜尋,葉隨云也不知唐西瑤她們逃向何處,只好展開輕功,在幾撥人中來回不停奔波尋找。因此較于大哥等人晚一步來到寺院。
葉隨云見到屋中有人,還未開口,猛地生出感應(yīng),來不及多想,胸口后縮,一陣勁風(fēng)貼著衣衫劃過。他雖見不到敵人,卻知這絕非幻覺。說時遲那時快,葉隨云縱身躍起,呼啦一聲,又躲過下盤的攻擊。他身未落地,對著空處拍出一掌,轟的塵沙四散。
他察覺對方似乎被自己這一掌震懾,想要退開,心想哪有這么容易讓你跑了。單手疾出,猛運內(nèi)力,竟將對方手臂吸入掌中緊緊抓住,不容他脫身。這時才終于看清攻擊自己的人。
屋中兩個老者互望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驚訝。屋外的阿里木一只手被抓著動彈不得,難以置信的瞪著眼睛。
葉隨云卻是一臉的興奮,問道:“這位老兄,你這是什么武功?竟可隱身夜色之中?!?br/>
這時唐西瑤沖出喊道:“葉哥哥快放手,別傷了朋友,是他們救了我倆?!比~隨云趕忙松手,連說得罪,這才和唐西瑤二人說起別來情由。
屋中的蒼發(fā)老人對白發(fā)老者道:“曾幾何時,可有想過,“暗塵彌散”會被這般輕易破掉?!卑装l(fā)老者不置可否。
葉隨云三人上前致謝,得知此處乃是西域宗教‘祆教’在長安的分寺。只因大唐繁榮,來自五湖四海的域外胡人越來越多,因此各種雜亂的西域教派也紛紛進(jìn)駐長安,倒沒什么稀奇。那蒼發(fā)老者名叫伊瑪目,是此處長老。白發(fā)老者是來拜訪他的舊友,只知姓陸,大家都叫他陸先生。那個白衣人阿里木是陸先生的隨從。
葉隨云本欲詢問阿里木的奇特武功,陸先生卻已起身告辭。臨走時對葉隨云頗有深意的打量了一眼。伊長老道:“天黑風(fēng)高,不宜行走。那些王府的惡徒說不定亦未走遠(yuǎn)。三位如不嫌棄就在敝寺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走?!比苏写艘?,連聲道謝。
清晨時分,葉隨云獨坐庭院,腦海中想著兩日前李復(fù)說過的話。
“你這幾日時常這般皺著眉頭,可是有心事?”唐西瑤也來到院中。
“竟如此明顯嗎?”葉隨云問。
唐西瑤抿嘴一笑,道:“你的性子不善掩飾,何況被我看在眼里?!比~隨云也不隱瞞,將李復(fù)的話復(fù)述一遍,最后道:“你知此事對我多重要,眼下最讓我發(fā)愁的是,究竟該如何進(jìn)入皇城之中,找到那個晁衡。”
唐西瑤想了想,道:“此事確實不易。若無皇帝詔令,即便是蕓嬈,也只能領(lǐng)我和九妹進(jìn)入。男子卻不可隨意入大內(nèi)。即便是我進(jìn)去了,也不可隨意走動,更何況去找秘書監(jiān)。”
這時聽得一聲咳嗽,二人轉(zhuǎn)頭,伊長老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葉隨云大訝,自己竟絲毫沒有察覺。
伊長老道:“適才無意聽到二位談話,知道小兄弟意圖進(jìn)入皇城,尋找一個重要之人。”葉隨云見他問的單刀直入,毫無遮掩,知道隱瞞無用,點頭道:“正是。此事與晚輩的父親有莫大關(guān)聯(lián),苦于無法進(jìn)入皇城,卻無可奈何?!?br/>
伊長老點點頭,沉吟道:“或許老朽倒有法子助你一臂之力。”葉隨云精神一振,卻聽伊長老接著道:“只是此法也要碰些運氣。你們可知長安之中來自五湖四海之人多有,龜茲人擅歌舞,于闐人精于繪畫,高昌人則是音律技巧獨步,等等。這些來自各國的藝人時常會被宣召入宮表演,到時你可易裝打扮,混在其中,神不知鬼不覺的入宮。”
葉隨云和唐西瑤齊聲道:“好主意?!?br/>
伊長老道:“老朽思量,不知小兄弟是否善舞?”葉隨云一臉發(fā)懵,連連搖頭。伊長老接著道:“若裝作畫師也易露出馬腳。因此我想假扮高昌樂人最為合適。樂人通常都是數(shù)十人同時表演,你躲在人群中假意吹奏,料也無人能辨真假?!比~隨云連聲道:“這個好,這個好,就扮高昌樂人?!碧莆鳜幮φf:“這可真是名符其實的濫竽充數(shù)了?!比~隨云也不知是何意,心想爛魚?
唐西瑤又問道:“何時可以行動?我要抓緊時間給他好好打扮一番?!?br/>
伊長老道:“這就是老朽所說的還要些運氣。要等宮內(nèi)宣召,沒有特定時候,只有等,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很快機(jī)會就來了。這我也無能為力。老朽能做的就是聯(lián)絡(luò)好各個關(guān)節(jié),讓小兄弟你安然混在其中?!?br/>
葉隨云也知此事不可強(qiáng)求,但好在總算有了希望。與伊長老商議既定,離開時,問道:“前輩為何肯如此幫我?”
伊長老笑道:“就算你我有緣吧。只要一有了宣召,我會即刻通知你們?!比税輨e。
返回永和坊,閑渡數(shù)日。這一晚,葉隨云正在房中打坐運功,忽聞門外輕響,知有人自屋頂躍下。他起身將門推開,見院子正中站著一個背插雙劍的女子,待那女子轉(zhuǎn)身這才看清,竟然是蕭凝兒。
葉隨云大奇,剛道:“蕭....?!笔捘齼豪淅涞懒司洌骸案襾?。”說罷起身躍出。葉隨云不及思索,跟了上去。
蕭凝兒一路頭也不回,展開輕功在前快跑領(lǐng)路。葉隨云不疾不徐跟在后面,他心知事有蹊蹺,看來不到目的地,這女子鐵定不會多說一句,縱使上前追問也是枉然。好在他此刻輕功也已非當(dāng)日的吳下阿蒙,一路跟著倒也不甚吃力。
出了長安城,又折向東行,二人一前一后跑了一個時辰,算來距長安已有三四十里了。再奔一陣,地勢漸高,似乎是行在山路之上。眼見四周愈發(fā)荒涼,葉隨云實在忍不住,剛要大聲喊問,卻見前方亮光隱現(xiàn),依稀有座建筑。
蕭凝兒已經(jīng)停下,待葉隨云趕到后,便向前行去。葉隨云這時才看清,面前的是一道高大門樓,上面懸著數(shù)盞明燈。前方一條石徑,兩旁佇立著數(shù)不清的動物石像。雖在夜色之中看不清有多少,卻也深覺頗有氣勢。兩人又走幾步,來到一道銅釘朱門下,門前竟有數(shù)十名軍士把守。
守衛(wèi)見到兩人,正要上前吆喝,蕭凝兒張手亮出一塊木牌,那領(lǐng)頭的衛(wèi)士看清后,不再多說什么,畢恭畢敬立在道旁。蕭凝兒徑直走入,葉隨云趕忙跟上,進(jìn)門前抬頭看去,懸掛著木匾,上面寫著‘華清宮’三個字。
雖然深夜之中,葉隨云依然看出此處殿閣層層摞摞,錯落有致,高大的屋宇數(shù)不勝數(shù)??梢韵胍姡滋爝@里的景象定然是頗為壯麗的。
葉隨云問道:“這里是什么地方,你究竟為何帶我來這兒?!?br/>
蕭凝兒頭也不回道:“一會兒你就知?!?br/>
葉隨云道:“你不肯說,我可要走了?!?br/>
蕭凝兒道:“你不是想要知道,我為何會去星野神社搶那室國公主的金冊?”這一說,還真將葉隨云的好奇心勾起。
兩人進(jìn)到一間樓閣中,蕭凝兒道:“你等在此處,不要亂走?!闭f完入了內(nèi)堂。葉隨云百無聊賴,只見門框上寫著‘海棠’二字??上徽J(rèn)得第一個字,不由有些郁悶。
腳步響起,蕭凝兒當(dāng)先出來,跟著是八名侍女,簇?fù)碇粋€身穿坦領(lǐng)襦裙,外罩石榴色大袖羅衫的女子。葉隨云瞧她容貌雍容明艷,不覺有些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
那女子淡淡一笑道:“這位想必就是葉少俠,玉環(huán)這廂有禮?!比~隨云這才想起,眼前的人竟是大名鼎鼎的楊貴妃。難怪覺得眼熟,自己初入長安之日,曾在廣運潭遠(yuǎn)遠(yuǎn)望見過她。以江湖禮拱手道:“不敢?!弊詮闹罈钣癍h(huán)原本是皇帝的兒媳婦后,葉隨云心中便有些瞧她不起。再加上先前遇到的秦國夫人和虢國夫人,皆是囂張跋扈之輩,更不用說楊釗了。因此在心中早已將楊玉環(huán)劃定成壞人之流。這一見面,臉上自然也就沒有什么恭敬之意。
楊玉環(huán)也不以為忤,請葉隨云坐下后,將八名侍女遣出,道:“沒我吩咐,不許任何人進(jìn)來?!贝娛倘ヒ?,說道:“今日邀請少俠前來,冒昧之極,玉環(huán)心中甚為不安,還望見諒?!彼缃竦匚缓蔚茸鸪?,卻自稱玉環(huán),讓葉隨云不由有些詫異,卻也感到她對己毫無惡意。只聽楊玉環(huán)接著道:“我知少俠乃是豪杰之士,不喜虛逛之言,玉環(huán)就直說了。我知那室利佛逝國的公主金冊現(xiàn)在少俠手中,可否將它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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