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世襄”和殷流采認(rèn)識的界主離舍有很大不同，越見得到越能察覺出來，界主離舍在凡世生活時，不管見沒見識過人情冷暖，都常帶笑容。殷流采問界主為什么未語常先笑時，界主沒有答案，殷流采后來感慨過秦安虞說“大約愛笑的人老天爺都不忍心苛待于她”，之后界主遂找到答案，告訴她說“大約那時就是希望老天爺看在我常笑的份上，不要待我再苛刻”。

    作為凡人，不管出身多高，也會有許多無奈的。

    然而，這個“蘇世襄”卻似是一點無奈也沒有，一點不虞也沒遇到過一般，完整地保留下來所有不渾圓的棱角，不肯屈折的驕傲。有才華又高傲，還不通人情世故，按道理這樣的人該特別討厭。但相處下來，除了冷淡一些，不看在眼里的人搭也不搭一句話外，并不讓人覺得討厭。

    “總的來說，雖然有副討厭的性格，但持古時君子之風(fēng)，行事有風(fēng)度，待下待下持禮持節(jié)，就是再高傲再止下無塵，憑他有才華，這些都很容易被世人理解為――天才的怪癖。”殷流采也同樣討厭不起來，這樣的人，即使不喜歡一個人，也能持禮相待，不出惡言，身上的小毛病也就不能稱之為毛病啦。

    “還是比不上界主，我家界主才真絕色呢?！奔词故峭瑯拥哪槪畈坏锰h(yuǎn)的脾氣性格，但殷流采心里，仍是唯界主最好。

    界主談笑璀璨的容光，不管什么時候想起來，都讓殷流采覺得自己的人生被刷新得很厲害。她曾不信情不愿愛，可界主讓她信了情甘愿愛，且有幸不但相互歡悅，還不曾有絲毫被負(fù)。界主離舍對殷流采而言，是她靈魂荒漠中的森森沃野，是她內(nèi)心荒蕪時的雨露陽光，毫不夸張的說，穿越生涯的無邊寂寥，是因為有界主她才能從中獲得救贖。

    最重要的是，界主不僅肯被她追求，愿被她追求到，還會反過來追她撩她。不管一輩子兩輩子，逮著這么一個，她覺得生涯于情感上就可以全部滿足了。

    “春采，夏蕪，快來搭把手?！币罅鞑删褪谴翰?，夏蕪則是另一名留下的使女，喊她們的則是“蘇世襄”身邊的書童，這幾日有許多新下印的書送到韶園來。書童搬書分類歸置有些忙不過來，便趁著“蘇世襄”不在，常喊四名識字的使女幫忙。

    書童們自也知道，這四名使女日后說不得哪個就是“蘇世襄”妾侍，自然懂得保持距離。書房另還有灑掃的女婢在，倒也沒什么可妨礙的。殷流采與夏蕪一道進了書房，按著書童教的方法將送來的書一一歸置，各地每年送來的書約有萬卷，有些是地方志，有些是私人刊印的文稿，有的則是地理志游記雜記小說話本之類，也有正兒八經(jīng)作學(xué)問的書。

    殷流采每本翻一翻，基本就能印在識海里，待過后再細(xì)細(xì)品讀。夏蕪卻時常捧著一本書看得入神，殷流采當(dāng)她格外愛學(xué)，也不去管，什么也不說的多跑幾趟。殷流采從前是個好學(xué)生，見了好學(xué)的便下意識要多體貼幾分，不為夏蕪，卻是為這份好學(xué)。

    收拾得差不多時，書房外響起書童朝“蘇世襄”問好的聲音，夏蕪仿若未聞，殷流采有心想提醒一聲，卻在喊出口時忽然明白過來：“嘖，小姑娘玩得不錯嘛，行，你行你玩?！?br/>
    書童進來時，殷流采已經(jīng)退到角落里，韶園的使女是不必問安行禮的，因之前有使女借這機會撲過去，自那之后就再沒什么問安行禮啦。瞅個沒人注意的空當(dāng)，殷流采就要溜，她快溜到門邊時，讀書入迷的夏蕪叫“蘇世襄”撞個正著，夏蕪慌慌張張地賠罪。

    “蘇世襄”淡淡掃一眼夏蕪，忽然開口：“王令公施政，何以為概不究，俱不論？”

    這個問題殷流采知道答案，她看過史書，王令公是古時賢達(dá)，許多傳世的施政良方，都有王令公的影子在。所謂“概不究，俱不論”，是一個要講起來，能講出洋洋十萬言的典故。

    殷流采沒看過《令公傳》，但想來，“蘇世襄”這樣有操守的文人，寫傳記也是據(jù)史實來。夏蕪也是倒霉，拿本詩詞多應(yīng)景，花前月下談詩詞哲學(xué)說人生愿景，饒是殷流采是歷史生，也不認(rèn)為談史是什么浪漫愛情故事的美好開端。

    這時，殷流采已經(jīng)退到門外，卻不意被“蘇世襄”喊?。骸按翰?。”

    殷流采只得在門外站住，答應(yīng)一聲道：“在?！?br/>
    “你答?！?br/>
    這種得罪同事的事，殷流采就是再沒上過班也知道不能答，這時候泄同事的底，不是明擺著以后別想再處同事關(guān)系了么：“回公子，我也不知道?！?br/>
    “蘇世襄”冷冷看一眼殷流采，收回視線后擺手，書童連忙上前把夏蕪和殷流采都帶走。

    夏蕪雖有些心思，倒還領(lǐng)殷流采的好，不管殷流采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夏蕪都認(rèn)認(rèn)真真向殷流采道謝：“今天的事多謝你了，還有方才，書也多是你歸置的……春采，你說這樣一個人這樣一顆心，要怎么才能打動？”

    根據(jù)經(jīng)驗來說，殷流采只有一個答案――死纏爛打，但殷流采不好在主人家院子里這么說閑話，只得搖頭：“何苦呢？”

    “你不懂，春采，我十歲那年，公子曾到我家拜訪過，那時……祖父還曾與蘇老太爺談笑，道是一樁上好姻緣，那時我是不理會的，只覺自家如何如何好，等閑兒郎如何襯得上。之后，我才知當(dāng)時多眼拙，后來家中落難，旁人誰曾伸手，到頭來卻是公子雪中送炭，這之后啊我這一顆心就這么再不屬于我自己啦。春采，你說，為何人連自己的心都管不住呢？”

    殷流采聽著也忍不住嘆氣，這真有點像是殷十三和界主深情不悔的虛靈界版本。

    “管得住的，就不是真心啦?！?br/>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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