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該想命虞喜修訂歷法，虞喜卻以此事并非行臺所可擅為來推拒，對此，裴該笑笑說：“行臺自無修歷之權(quán)，但國家并不禁私人制歷啊。倘若卿能修訂舊歷，甚至于更制新歷，于關(guān)中指導(dǎo)農(nóng)時，試之可用，我自然會奏明天子，用卿之歷。”頓了一頓，又說：“況且我晉肇基之時，并未明改正朔……”

    所謂“正朔”就是“正統(tǒng)”的意思，用以彰顯本王朝受命于天，根據(jù)儒家的研究——其實是附會——自古以來，改朝換代都要改正朔，換言之，就是重訂歷法。

    據(jù)說，夏朝用夏歷，建寅——也就是說以一月為正月，作為一年的開端；商朝用殷歷，建丑——以十二月作為歲首；周朝用周歷，建子——以十一月作為歲首。

    其實改朝換代就要改正朔，這估計是戰(zhàn)國時代陰陽家和方士的某些理論，被儒家吸納后所得出的結(jié)果，所以第一個正式因此理論而改正朔的，實為秦朝。秦用顓頊歷，建亥，即以十月作為歲首，名為端月（避始皇帝政諱）。

    西楚項羽沒搞過類似花樣——或者搞了，但其事未傳于世——一直到漢朝統(tǒng)一天下之后，方才根據(jù)儒生們所請，明改正朔，重新建寅，也就是仿效夏朝之例。只是高祖劉邦和跟著他打天下的多為粗人，儒生初亦不得重用，更沒有合適的天文歷法人才，所以仍舊沿用的秦代的顓頊歷。

    相關(guān)理論，儒生們也是逐漸完善的，逮董仲舒終于基本圓滿，因此西漢到武帝太初年間，才新制《太初歷》，頒行天下。其后的改朝換代，就該王莽登場了，王巨君本身就是大儒，身邊兒又有一個學(xué)究天人的國師劉歆劉子駿，當(dāng)然要把這禪讓之事徹底做足了。因此王莽代漢后就“改正朔、易服色、變犧牲、殊徽幟、異器制，以十二月朔癸酉為建國元年正月之朔……”仿效商朝，建丑——至于有沒有新制歷法，史無所載。

    根據(jù)董仲舒的說法，古來正朔分黑、白、赤三統(tǒng)，于歷則對應(yīng)建寅、建丑和建子——秦朝建亥，完全是瞎搞，所以才國祚不長。只是不用一月當(dāng)歲首，怎么著也感覺怪怪的，是以中國自東漢復(fù)辟以降，大多數(shù)時間還是用的建寅——歷代歷法，直到今天的農(nóng)歷，也才會被統(tǒng)稱為“夏歷”。

    故此曹魏簒漢后，仍然沿用東漢《四分歷》和建寅，未改正朔。

    直到魏明帝曹叡登基后，小年輕突然間又想起此事來了，于是在與群臣反復(fù)磋商過后，便即放棄《四分歷》，正式頒行《景初歷》——主要是《四分歷》運行一百多年以后，偏差越來越大，已經(jīng)影響到了農(nóng)時——并且改用建丑，也即以十一月為正月。

    還是那話，不以一月為歲首，實在麻煩，所以沒過幾年，便又改回了建寅。然而經(jīng)過這么一番折騰，學(xué)者們紛紛起而修改舊說，比如王肅就主張夏、殷、周三代互改正朔，不過是一時權(quán)宜之計，且夏代以前——包括傳說中的炎黃啊、顓頊啊、堯舜啊之類——全是用的建寅。于是傾向于王學(xué)的司馬家在篡魏以后，就并未更改正朔。

    因而裴該今日欲命虞喜制歷，隨口就說了：“我晉肇基之時，并未明改正朔?！北緛聿贿^拿改正朔之說來給自己編造理由罷了，然而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虞喜是聰明人，聰明人就難免腦補。在他想來，原來大司馬是這個意思……晉朝肇建，未改正朔，所以才跟秦朝似的，多災(zāi)多難，還差點兒就斷了根兒，可見正朔當(dāng)改。再往深里琢磨，所謂改正朔乃權(quán)宜之計，最正統(tǒng)的還應(yīng)該建寅云云，這是王肅的主張，而聽說大司馬在關(guān)中重用董景道，比較傾向于鄭學(xué)……他這是打算通過改正朔來徹底打垮王學(xué)嗎？

    以裴大司馬如今的權(quán)柄，他一旦站出來說王肅所言不對，咱們就應(yīng)當(dāng)改正朔，相信多半朝臣是不會站出來堅決表示反對的——尤其是國家?guī)字羶A覆，倘若把這責(zé)任推到已死的王肅身上，是他妄揣經(jīng)典之故，而不是先君失德、群臣無謀，那多簡單方便、喜聞樂見啊——則我新制的歷法不就能夠頒行天下了么？“歲差”之說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秘藏，而將成為學(xué)者們的通論??！

    想到這里，當(dāng)即俯首，說：“倘若關(guān)中實無可修歷法之人，喜愿領(lǐng)受大司馬之命?！?br/>
    裴該終于說服了虞喜，不禁大感欣慰。

    其實他倒并不在乎改不改正朔，正月是哪一月，至于是否新制歷法，也在兩可之間——終究《景初歷》用了還不到一百年，偏差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圍內(nèi)，估計起碼還能再順利運行個五六十年甚至一百年的——只是好不容易在此世見到一名科學(xué)家，又怎么甘心放他野生，而不一把逮住，支持、資助甚至于指引其研究??？

    然而晉朝對于天文歷法的研究，職在太史，隸屬于九卿之一的太常，關(guān)中行臺卻沒有相對應(yīng)的機構(gòu)，也不方便新造一個機構(gòu)來負責(zé)修歷。于是裴該便命郭璞行文長史裴嶷，打算暫時把虞喜安插在民部之下，給他調(diào)撥資金、安排助手，鉆研天象和歷法。

    這純屬一拍腦袋，臨時想出來的主意，裴嶷倒是不打磕巴，當(dāng)即通過了。不過在裴嶷、裴粹，甚至于荀崧等人看來，大司馬竟然想要更改歷法……則其心不問可知也！

    ——————————

    荀崧忙著準(zhǔn)備貓兒和楊清的婚事，而裴該也于不久后果然下令，以此前悍拒沁水?dāng)嗪笾Γ瑫x升楊清為上尉，命其接替陳安，為樞部掾郭默之副。荀崧還覺得不夠，乃通過朝中舊吏請尚書制詔，拜楊清為揚威將軍。

    眼看婚期將屆，突然間劉隗跑到長安來了。

    劉大連原本計劃先去洛陽的，可是再一琢磨，王敦手里捏著司馬睿的召兵之令，以及罷免自己和刁協(xié)職司的書狀，所行堂皇正大，估計這狀未必能夠告得贏……尤其他過江后先逃去開陽，依附徐州刺史卞壸，卞望之分析過后，也覺得就目前狀況而言，這口苦水你只有自家生咽了……

    于是劉隗即請卞壸派人護送，把自己一路送到了長安，好來向裴該哭訴。

    裴該聽說劉隗到了，當(dāng)即召見，然后也不顧劉大連跪在面前哭天抹淚，他就先斥責(zé)道：“大連，汝等行事，太過操切，豈有手無尺兵，而欲奪人僮客之理??？今日之禍，實屬咎由自?。　?br/>
    劉隗急忙辯解道：“大司馬在長安，于江左政事未必熟悉。今豪門日益坐大，丹陽大王政令幾乎難出建康王府。且北僑南貉，肆意奪占田土，逼良為奴，建康幾無可用之兵，府庫亦空可羅雀，實在到了不下猛藥，則痼疾難瘳的地步了！

    “當(dāng)此之際，晚一日釋僮，則江左之病愈重一分，唯恐將來朝廷底定北疆之后，難以于江南施政，國家名雖全而實兩分……是故吾等乃甘冒風(fēng)險，施此善政，以為朝廷收攏民心，整理田地、戶口，安收賦稅。倘若今日不為此事，或許將來大司馬只有發(fā)兵渡江，始可收取江南了！”

    裴該聽劉大連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江南如何，他原本是不太關(guān)注的，只要你們別來扯我后腿就成，等我平定羯賊，一統(tǒng)中原之后，自可騰出手來，處理江南的問題。但如劉隗所言，如人染沉疴，其勢日益兇險，就怕熬不到自己這慢郎中趕到府上，便要咽氣……難道自己將來只能如其所言，調(diào)兵渡江南下，殺得人頭滾滾，才能解決問題么？終究都是同胞，又怎么忍心下此狠手哪？

    略一沉吟，就聽劉隗又說：“刁玄亮確乎操切，乃奏請于六州之內(nèi)，遍行釋僮之政，是我好不容易才將他勸阻住了。原希望先于丹陽國內(nèi)施此善政，比及一年，可釋僮客、奴婢數(shù)萬之眾，于其中選兵，五六千卒須臾可得。

    “且丹陽國內(nèi)，豪族并不多，也就紀(jì)（瞻）、薛（兼）等三五家罷了，名望雖尊，武力不盛；其它王、周等南渡僑人于國中所置產(chǎn)業(yè)，于其亦不過杯水車薪而已。更加丹陽大王坐鎮(zhèn)建康，則于國內(nèi)釋僮，阻力或許不大……

    “乃自丹陽始，先釋僮而得兵，并增賦稅，則于明歲可望推行至吳郡、吳興國等處。如此徐徐進取，有望成功……誰想政令尚未下于吳興，而周、沈竟悍然掀起反旗……”

    裴該輕輕搖頭：“卿等既然殺雞，則猴豈有不駭之理?。俊鳖D了一頓，又說：“且我以為，此必王處仲惡卿等執(zhí)建康之政久矣，乃趁此機會，命沈充煽動周札，為其兵入建康創(chuàng)造機會！”

    劉隗垂涕道：“我近日反復(fù)籌思，亦已明此……誰能想到王處仲如此狂悖，竟敢出兵要挾丹陽大王！”

    裴該苦笑道：“卿等竟不識人間險惡，而仍以為王處仲是茂弘一般溫厚之人么？且即王茂弘，卿等既然損其家利益，哪怕只占其產(chǎn)業(yè)的十之一二，彼也絕不肯與卿等善罷甘休！卿等誤矣，本當(dāng)敷衍、羈縻王茂弘等，而先下令釋南人之僮客，則所受阻力必小，即便周、沈驟起叛心，王處仲未必能為其奧援……”

    劉隗無言可對，只是叩首道：“大司馬所言是也，我等行事確乎不謹，乃至于連累了丹陽大王，且愧對于大司馬所托……唯望大司馬懲處王處仲，解丹陽大王之危厄，澄清江南之政。”

    裴該搖搖頭：“大連，卿亦當(dāng)知，此非其時也。國家方用兵于北，哪有余暇去膺懲瑯琊王氏？且此番王處仲有丹陽王調(diào)兵之令，堂皇正大，即便朝廷也無從責(zé)難……”眼瞧劉隗眼淚鼻涕一大把，怪可憐的，便又婉言勸慰道：“不過，卿且放心，只待平滅羯賊，朝廷自會梳理江南之政，異日必為卿與刁玄亮平反?！?br/>
    劉隗連聲道謝。裴該就問了：“則卿今后，有何打算哪？”

    劉隗道：“本欲前往洛陽，向朝廷申訴，但正如大司馬所言，非其時也。我只能暫且棲身長安，留此殘身，以待將來為刁玄亮復(fù)仇……還望大司馬垂憐、收錄?！?br/>
    其實裴該原本對劉隗并沒有太好的印象，因為在歷史上，司馬睿父子本有振作之志，惜乎識人不明，先用刁、劉，后用庾亮，兩次想搞中央集權(quán)都失敗了，導(dǎo)致東晉就此徹底淪落為主弱臣強、世家用政的局面，直到劉寄奴跳出來殺得人頭滾滾……他此前支持劉隗，其實主要目的是為了削弱瑯琊王氏的權(quán)柄，最好江左政權(quán)兩派內(nèi)斗不休，那就不會再來掣肘自己于北方行事了。

    所以對于劉隗，純是利用。但今日聽對方所言，倒還并非刁協(xié)那般志大才疏，卻又剛愎躁進之徒，胸中頗有丘壑。實話說這次失敗，純粹是被刁協(xié)扯了后腿，再加上王氏實力甚雄，憑幾個書生之力，確實難以撼動啊。

    既然如此，則劉隗貌似還算有用——起碼有過執(zhí)政地方的經(jīng)驗，比自己從關(guān)西新召上來一些無名士人要強得多了。于是好言撫慰，即將劉隗留在身邊，并且嘗試如裴嶷所言，創(chuàng)建類似門下省一般的行臺機構(gòu)。

    當(dāng)然啦，其名既不能叫門下，其署也不能叫臺或者省。按照舊例，諸公及開府位從公且加兵者，其幕下置長史一人、司馬一人，從事中郎二人，主簿、記事督各一人……乃以主簿方門下侍郎，以記事督方秘書監(jiān)，但使兩者合并辦公，后者主政令的草擬、宣出，前者則主上下政、奏的審核。

    此乃后話，暫且不提，且說裴該在收錄劉隗之時，還安慰他說：“王處仲自以為朝廷無暇南顧，彼乃可肆意妄為，我卻絕不能如其所愿……”

    因為在得知事變之初，裴該便諷洛陽朝廷，下詔建康，給這件事定了性，說周、沈謀叛，罪不可赦，要王敦務(wù)必將周札、沈充明正典刑，傳首洛陽。

    詔命下到建康的時候，事變已經(jīng)基本上結(jié)束了。王敦既入建康，除去了刁、劉，便命錢鳳前往叛軍之中，寬赦周、沈，命其退兵。本來事情可以完美收尾，孰料朝廷竟要周札、沈充的腦袋……

    天才一秒記住本站地址：.。手機版閱讀網(wǎng)址：m.